凉拌肚丝

白大侠 (2026-06-13 14:28:23) 评论 (0)

凉拌猪肚丝是我奶奶夏天的拿手好菜。我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天傍晚,一张小桌子摆到院子里,奶奶的酸辣凉拌猪肚丝,上面撒一点青红辣椒丝,再配一碗红色的捶水萝卜,放醋、香油还有一点点糖,清爽凉快。奶奶已经过世多年,世间再无凉拌肚丝。

昨天去买菜,华人超市里有猪肚卖,不是正好可以做一个奶奶的凉拌肚丝吗?记得奶奶说要用盐和面粉洗猪肚,反复揉搓,流水冲洗,记忆太远,几十年的光阴是不是不太真切了?在youtube上面又查了一下,果然没错。回家首先就是洗猪肚,盐、面粉加上食用苏打,来回洗了好多遍,猪肚还是黏嗒嗒的,手都洗得发腐了。最后一道工序是要把最上面一层薄薄的白色肠衣剥掉。猪肚很滑,在手里转来转去,剥掉这层东西费了好大的劲,等终于剥掉,发现买的猪肚已经去了一大半,手里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皮,关键还是滑滑溜溜好像没有洗干净,盐用了半罐,苏打用了半瓶,面粉用了一大碗,摊子铺得特别大,手也洗腐了、弄酸了,实在没有劲再剥另外一边的所谓肠衣了,我非常不情愿地把手里剩下的那张薄薄的一层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估计以后也不会自己做猪肚了。

真不知道,奶奶那时候,别说热水了,连自来水都没有,还要花一分钱去水站自己挑水回来;自己劈材,自己做煤球,更没有现在一个炉子上有四五个灶头,可以同时开火,只有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每天早上要重新发火,晚上睡觉前要熄火;也没有冰箱保鲜。那时每个周末,我们一家四口加上大爹一家,幺幺一家,十多号人,中午大鱼大肉,晚上大鱼大肉,临走,还要每家各带一大碗炸糊椒扣肉回家。真的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做到的?

那时候不懂事,每次吃完了,幺幺要我洗碗,十几号人的碗筷,再加上各种汤罐子、砂锅、盘子、碟子,堆成了山,我非常不情愿。这么多大人,凭什么让我一个小孩子洗碗?洗过非常有限的几次碗,幺幺也洗过几次,更多的时候是奶奶洗碗。那时候奶奶应该有七十好几了吧?我记得她说过为了准备星期天一大家来吃一天饭,她要从周三就开始煨汤,准备菜了。我那时候十来岁,那里知道生活的不容易。总觉得她对大爹的孩子们更好一点,心里非常不高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体谅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她其实也是需要有人看见,有人疼爱的。

爷爷去世的那年夏天过后,我就去北京读研了,从此离开家乡,离开故土。而奶奶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在幺幺家生活了六七年,又辗转到了大爹家。去美国留学前回老家最后一次见到奶奶,虽然已经提前通知了大爹,等见面时我还是大吃一惊,奶奶很臭,是一种长期没有洗澡的臭气和老人味,尽管见面的那一天也许刚刚给她梳洗了一番,但是有一股掩饰不了积累了很长时间的臭气。她因为白内障已经基本看不清了,也不大认识我是谁了。那是一个冬天,当天她的房间里放了个电暖气,她翻来覆去地说今天好热乎,好舒服啊!我拉着她的手,那双曾经那么会做菜,胖胖的经常油汲汲的手干枯粗糙,裂口刮得我的手生疼。我心里也明白这是最后一面了。不知道是怎么告辞出来的,幺幺陪着我,我问:奶奶为什么这么臭?幺幺说这已经比平时好多了。我无法想象奶奶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到底是过得什么样的生活?

我记得还在她不那么年轻却还力壮的时候,每周接我们三家去她家里从早到晚大吃大喝,连吃带划拉,还连碗筷都没有人洗。她做的凉拌肚丝、筒子骨藕汤、炸糊椒扣肉、梭鱼香干子、糖蒜、霉豆腐乳、炒油盐饭… … 每一个菜都那么好吃;夏天她坐在过街楼下面一边乘凉一边和左邻右舍的老太太们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我那时爱上了一个弹吉他的男生,去学吉他的时候,晚上就到奶奶家睡觉。她一定到街口迎我,老远就看见她的白发在晚风里飘着,一直等着我骑车到跟前,然后陪着我在窄窄的青石板巷子里推着车慢慢往家走;她把我领到房子后面一个大箱子里,翻开一层一层的棉絮,让我看刚刚长出白毛的霉豆腐;我在老家读中专的时候爷爷奶奶不知费多大劲找到我在郊区的学校,也不知道我在哪个班,两老就坐在中心花园里,见一个人问一个人认不认识我,终于有人把我找来,奶奶担心我住校吃不好,给我送菜来了。那个阳光很大的中午,两老像两尊大神坐在校园的中心花园那么醒目,拿着一个大的搪瓷缸子,装了满满一缸子肉;在老家上班的时候每周三中午我带几个单位食堂卖的包子或者是面包去看他们,他们好高兴,总是提前给我做好吃的,午饭后爷爷就假装去散步,把床留出来让我睡个午觉,我挨着奶奶,她总是热乎乎的,我常常是一靠上去就睡着了。

爷爷八十六岁的时候还到长江里去挑水,也就是那一年他在公交车上被小偷偷走了五分钱,没钱买公交车票,走了十几里路,一直到天黑,奶奶担心得不得了,一直在街上等,那时又没有电话。还好到半夜,爷爷终于回来了。也就是那一年爷爷突然脑溢血去世了。丧事办完后的秋天我就去了北京,从此离开家乡越来越远。读研的三年每年过年还会回老家,奶奶那时住在幺幺家,每到过年我和老弟去接奶奶到我们家来住一小段时间,那大概是我和她最后相处的一段日子。后来留京工作,结婚生子,再出国读书,重新安定。爷爷奶奶和家乡也离我越来越遥远。

孩子们在异国他乡长大,喜欢西餐,也喜欢中餐,尤其是妈妈的家乡菜,更喜欢听妈妈讲那些她小时候奶奶烧菜的故事,什么凉拌肚丝、筒子骨藕汤、炸糊椒扣肉、梭鱼香干子、糖蒜、霉豆腐乳、炒油盐饭… …五颜六色、眼花缭乱、色香味俱全,想想就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