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一晃近四十年过去了。前两年,我坐游轮去挪威旅行, 中途经过了丹麦水域。看着远处那片蔚蓝的海面, 一段尘封在1987年冬天的记忆, 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我想起了那位曾在岁月里与我擦肩而过的丹麦姑娘。
那是在1987到1988年间,我正值青年,因公到长沙出差。 那时的五一广场人声鼎沸,喧闹的街头, 一群倒卖票证的贩子正层层围着一个外国姑娘,场面一阵混乱。 我见状便挤进人群,从喧嚣中将她“挖”了出来。 或许是看我推推眼镜、带着一身书生气, 她对我展现出了极大的信任,紧跟在我的身旁。
简单交流后我得知,她孤身一人来中国旅行。她兴奋地告诉我, 自己刚去过马王堆,还特意买了一面铜镜。听她提起铜镜, 我心里一动,不由得想起了唐太宗李世民那句名言:“以铜为镜, 可以正衣冠”。这个金发碧眼的西方姑娘, 竟对神秘的东方文化有着如此浓厚的兴趣。
她转而问我:“你在长沙干什么?”
我回答:“我是大学老师,来长沙出差,明天就要回武汉了。”
我回答:“我是大学老师,来长沙出差,明天就要回武汉了。”
那是一个举国上下都掀起“出国热”的年代,谈话间, 我也随口提及了自己想去美国留学的打算。然而,她一听, 脸上却瞬间写满了不解与不屑,直白地反问我:“ 为什么非要去美国?”当时的我对此感到十分诧异, 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命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多年以后,我走过了英国、比利时、 葡萄牙、西班牙等诸多欧洲国家,真正领略了欧洲深厚的文化底蕴, 终于读懂了她当年那个表情背后,身为欧洲人的文化傲骨; 可命运最终兜兜转转,我竟然真的来到了美国,并在这里生活。 如今回望,当年那场关于“美国”的跨国对话, 竟成了我人生轨迹中一个奇妙的注脚。
分别前,她告诉我,她接下来的行程是去道教圣地武当山, 中途会路过武汉。得知这巧合,她真诚地邀请我与她结伴同行。 然而,面对这位异国姑娘的盛情邀请,我却退缩了。那时的我, 兜里不过寥寥数元,囊中羞涩的窘迫让我无法说出口。最终, 我用了一句“学校还有课要上”的体面借口,委婉地推脱了。
在武汉短暂的落脚、别离后,我们便断了音讯。 日常的教学与琐碎的生活很快将这段异国奇遇冲淡, 我几乎已经把她遗忘。
可没想到,一两个月后,一封挂着精致外国邮票的信件, 竟然飘洋过海,从遥远的丹麦寄到了我的手中。拆开信封, 里面除了厚厚的一叠信纸,居然还夹着一两百元人民币。 她在信里轻快地告诉我,她后来顺利去了武当山,接着又去了西安。 如今她已经结束了在中国的旅程回到了家乡, 以后再也用不到人民币了,于是便把这些在中国剩下的钱, 全塞进信封当做礼物送给了我。
在那个年代,这一两百块钱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时间过去太久, 信里写的许多细节早已在岁月中模糊,但那叠带着异国体温、 纯粹而慷慨的钞票,却在那个寒冷的冬日,让我的心滚烫了很久。
后来,时代巨变,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如今,距离那场相遇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八年。 回想起前两年经过丹麦水域时的悸动,我不禁感慨, 当年那个在长沙街头买铜镜、在武当山寻道的丹麦姑娘, 如今应该早已结婚生子,可能已经做了祖母或者外祖母。
我现在生活在美国,她当年那个“瞧不起”的地方。我知道, 这一辈子我们大概是再也没有可能相见了。 但我依然想在大洋的这一端, 向那片蔚蓝的丹麦水域送去最深切的遥寄: 谢谢你曾在我的青春里留下过那样纯粹的信任与善良。 愿你一切安好,一生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