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回国记:清明 (续)

cxyz (2026-06-13 03:52:11) 评论 (0)


(三)

从羊平镇出来,很快就到了另外一个村子,我们沿着村边的一条公路走,笔直的一条柏油路,路边基本上都是雕刻厂,一家挨着一家,弟弟说在找一条岔出去的土路,看到几个明显的车道,却都是通到厂子里面去的。 弟弟犹犹豫豫地向前开着,一直没有找到那条可以带着我们离开村子的土路,开了几分钟说走的太远了,肯定错过了,又调了头往回开,这次开得更慢了,开着车就像拄了个拐杖,仔仔细细探过头去,一家一家挨着找,终于找到了那条不起眼的小路,拐了出去。 我说这么多的雕刻厂,都没有人想着在这唯一的路边挂个牌子给外来人指个方向。 弟弟说,没有那么多外来人,而且大家都忙自己的事,哪里会有人替外来人操心。

沿着土路拐出村子,就是农田了,正是小麦茁壮成长的季节,绿油油的麦田给大地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又开了几分钟,弟弟把车停在路边,告诉我到了, 那边路更窄, 不好停车,我们走过去吧。我跟弟弟大包小包地拎着,沿着另外一条更小的土路向里走,一会儿走到了几个坟头前。我不记得小时候的坟地是怎么样的,这次坐高铁去河南去山西,途经之地经常看到大片的农田中间突兀的几个坟头, 让人难免会想到那是自家地埋自己人。那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曾经是属于我们家的吗? 父母这一代的我们家吃商品粮,是没有种地的,我也不记得我小时候有没有问过父母这个问题。

爷爷奶奶去世早,奶奶比爷爷更早,应该是在我出生之前或者刚出生不久,爷爷稍微晚几年, 五十岁上因为胃病过世的。爷爷是村长,据母亲说是非常正直温和有能力的一个人,在村子里很有威望,母亲经常拿他作样板跟父亲去比较,得出的结论就是父亲事事都不如爷爷,说父亲在村子里万事顺遂,是得益于爷爷的阴翳。我们是个大村子,当时有两三千人,四五十岁的爷爷村长事情多, 忙,因为得人信服,母亲说有人自己的家务事都来找他评判。他非常疼爱小时候的我, 掌上明珠一般,闲下来会抱着我到街上去转悠。我太小了,当然不记得;虽然不记得,但总觉得跟爷爷隐隐地在感知的深处有一定的牵连,我想,那些他抱着我徜徉街头的日子,那些他把我放在膝头玩耍的日子,我们一定是有过很多次的四目相对,从他那边传递过来的情感,通过年幼的我的眼睛,深深地印进了我的心里, 留下了不灭的烙印。

我看眼前一字排开两个坟头,问弟弟,哪一个是爷爷,哪一个是奶奶?弟弟指着右边的坟头说这个是爷爷奶奶,另外一个是太爷爷太奶奶。 哦,原来是这样,一个坟头下埋夫妻两人。 我说,坟头保持得挺好,我还以为平秃不好找了呢。 弟弟说那怎么会,每年都添添土呢,又说,你没怎么来过坟上吧。我说, 来过, 不多。 在农村出生长大,虽然父母都算是读书人,家里的行事还是多随老传统,尤其是母亲,说儿子才是这个家的根,女儿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了,上坟什么的,先是父亲,然后是父亲带着弟弟,再后来父亲走不动了,就是弟弟一个人了,我跟妹妹是不来烧纸的。

弟弟带了一把铁锨,清理每个坟头前的杂草,一边要铲出一片平地来,好放烧纸,让我把塑料袋里的供品撒到坟头上去。我围着坟头转圈儿走,先是太爷爷太奶奶然后爷爷奶奶,往上面撒水果蛋糕饼干糖果,黄土的坟头上长了稀疏的杂草,像一只只的小手,把供品接住,有苹果太滑溜,咕噜噜滚了下去,我小跑着追上捡回来,再把它放回杂草丰盛的地方托住。

弟弟已经在爷爷奶奶的坟头前堆好了烧纸,用打火机把最上面的纸点着,纸是低调压抑的暗黄色,每一张都很薄,一层一层薄如蝉翼的几百张叠起来,是一种密不透风的,死气沉沉的厚重。我找来一根光溜溜的木棍,把一层层的纸挑起来让空气进入,火马上旺了起来,火苗子呼啦啦窜起老高,爆出一节一节明亮的火花来,火焰摇曳,如脸上洋溢的笑容,我仿佛听到了高远的空中飘来的愉悦的笑声。 我继续挑动着下面的纸张,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看着纸张在欢快的舞蹈中逐渐退去压抑的黄色和死气的沉重,变得柔和轻盈生动起来,黑色的芯子镶淡灰色的边,如同美丽的黑牡丹一般绽放。

烧完纸,我们把剩余的垃圾清理一下。看着眼前不远处的村落, 我问弟弟, 那是我们的村子吗。 弟弟说不是, 那是留百户,他转过身去, 指着背后的村子说, 那是我们村子。 哦, 原来我们村就是我们刚才路过的村子, 那个一条柏油马路的街边都是雕刻厂的。我离家的时候村子里都是土路,也没连接成片成气候的商业, 还算热闹的大众性设施一个是大队部, 再就是大队部门口的供销社商店, 都在村子的中心, 过年过节村支部请来放映队放露天电影,也总是在那里。 弟弟又指着村子里一栋鹤立鸡群的七八层的住宅楼说, 看, 村子里都起公寓楼了, 都是有钱的富人住的。 哦, 原来真的是物以稀为贵的啊,城里的富人时兴住独栋, 住别墅, 村子里的富人时兴住公寓楼。

当年的村子已经面目全非,我们家的老宅还是老样子吗? 因为要帮弟弟带孩子,父母五十几岁办了退休,搬到了保定,老宅转卖给了村里一个远亲。从此我们家在村子里的根基,就停留在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地上。

旁边的小路上面对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登三轮车的中年男人,一个是肩上扛铁锨的中年女人,两个人擦肩而过时相互打了声招呼,又各自走远了。看来去的方向,他们应该是我们村子里的人。

弟弟问我需不需要方便,我说不用,他自己绕到邻家的坟头背面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回来带上我走回趴车的路上。下面要去舅舅们住的村子,给姥姥姥爷烧纸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