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一九九六年底它刚出生便风靡日本乃至全球,记得官方宣布约二千日元一只的价格,但是店里面是根本买不到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一颗年轻好奇的心,那阵子我心心念念就想着要一只,于是到处打听,很快听说上野有人私下在卖,立刻乘上JR就去了,加税又加价了几千日元后成功入手一只。这可是只有钱也难买到的宠物,加点价算什么,尽管我心里这样想,但是手里掂量着的这只迷你椭圆蛋形的小东西,对读书阶段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笔额外的开销。
新奇感伴随着高兴的心情,带着我的宠物回家,一路上感觉到它很乖又非常的可爱,Tamagotchi是日语的蛋「Tamago」和英语的手表「Watch」的结合体,所以感觉像是个混血儿,你看它平滑圆润的小身体、正方形液晶屏幕的脸蛋,頂部链条孔上的金属辫子,还有下方的三个按鈕好像有三张嘴巴一样,到时候会不会太吵了?穿着一身玫瑰红颜色的裙子上,印有时钟的数字,反正都是我喜欢的,看着爱不释手。
一到家就开始研究玩法,启动后就意味着我的宠物诞生了,跳动的黑白画面很有趣,印象很深,有了生命之后,接下去就是养育的过程了,原来三个按钮是用来照顾它的饮食、健康和玩耍的。
婴儿时期的Tamagotchi起床后,一会儿饿了,需要喂食,吃完后有了饱腹度的开心画面,我看了也很开心;一会儿便便了,需要清理排泄物后屏幕上的这个房间就会变得干净整洁;一会儿睡着了,这时的我就感觉轻松啦。就这样,吃了拉,拉了吃,吃了睡,睡醒了又吃,婴儿期和幼儿期的阶段伺候它的频率次数多,长大以后的画面继续改变,各种需求的间隔时间稍微长了一些,也省心了一些。
我的宠物就这样一步步成长,时不时地要看看它,陪它玩,让它有幸福感;生病的时候还要医治,使它恢复健康的状态,开始的那几天里我的心思都在它身上,可谓是任劳任怨,毫无怨言,把我养育它的那份爱心与责任心直接拉得满满的。
每天早上出门上学时带着它,看书写作业或打工工作时也不会忘记照顾它,直到有一天学校放学后去打工,那一天公司里非常忙,运来了台式电脑、还有打印机,大家忙于开始设置使用电脑,制作一式四联的产品流程单并通过打印机成功打印了出来,整个下午都在忙活连上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
差不多下班前我才想起了我的宠物,于是趁着去洗手间的间隙,跑去更衣室看望它,没想到那个画面让我瞪大了眼睛,只见小小的屏幕里,好几坨大便把它给堵得严严实实,而此刻已经过了可以清理的时间,就这样我的Tamagotchi第一次死了一回。
有点沮丧,又没法子,只能回去办公室继续做事,坐回座位上的那一瞬间,在我的脑海里初次有了Work-life balance 难以两全的声音。晚上回家,还是内疚,好不容易养到成年期的那份成就感也消失了,可惜得很。
接下去当然还要继续养,于是在一个周末重启、重新养育,上课的时候可以在课间照顾它,然而在公司为了不影响工作只能把它放在更衣室的柜子里,公司的业务逐渐地忙碌了起来,忙到需要加班,据说是海外业务回归。
一天下午总公司社长忽然到来说是有事宣布,那个临时的会议上社长带着无比的歉意说出了每月发工资的时间从月头推迟到月中,大家听后没有任何不满并照常工作,没想到隔月社长又来了,说公司遇到了困难不得不再次调整发工资的时间,从月中推迟到了月底,看着上了年纪的社长说着说着擦了一下流下的眼泪,我好像明白并领悟到了什么。
忙碌的日子里我的Tamagotchi断断续续经历了好几次重启,渐渐地,陪伴我数月的宠物让我感到了力不从心,想着忙过这段时间再重新养育吧,于是我把它放在了家里。不久之后,一场亚洲金融危机开始蔓延,伴随着时局变化带来的冲击,加上亲历了偌大的公司陷入了低迷,让我明确地知道学习和工作才是我真正需要去全力以赴付之于时间和努力的事情。
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有一天当我再次面对我的Tamagotchi,它是这样的安静,在我试着启动它时发现屏幕淡淡的、显示出的是微弱的光,小小身体里的纽扣电池差不多用完了,不一会儿便没电了。
秋天来了,上野公园里的枫叶红了,进入公园右手边需要排队观看的熊猫们依然悠闲又懒散地边吃竹子边玩耍着,而我的宠物,这只美丽可爱、机灵跳动,让我期待、令我牵挂的小东西,把我们相处的快乐时光停留在了那个秋季。
这就是我养的第一只宠物,那以后就没有再养过宠物。
旅游结束回家后一阵寻找,我总是把东西收纳得太严实以至于自己都忘记了这个抽屉那个盒子里都有些什么,如同尘封了的记忆。而当我的Tamagotchi再现眼前时,还是这般安静明亮、可爱如初。

(此文首载于二零二六年五月十一日世界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