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穆斯林区与基督徒区的交界地带,藏着一条总长五百米的石板古道,拉丁文名为 Via Dolorosa,意为 “受苦之路”。到耶路撒冷游学,这条路是非走不可的,这是一条游走于史实与传说、世俗烟火与神圣信仰之间的心灵之路,期间的十四处站点串联起一个完整的受难故事。苦路的起点是老城东北角的狮子门,这座城门由 16 世纪奥斯曼帝国的苏莱曼大帝下令修建,通体采用本地石灰岩打造,是老城的七大城门之一。深邃厚重的拱门上方,雕刻着四尊兽形浮雕,世人习惯称其为石狮,史学考证原型实为猎豹。传说苏莱曼曾梦见雄狮惩戒自己,因而雕刻兽像守护圣城;浮雕历经五百年风沙侵蚀,纹路虽已磨损,轮廓依旧清晰,成为狮子门最标志性的历史符号。城门两侧的瓷砖门牌同时标注希伯来文、阿拉伯文与英文三种文字,直观展现耶路撒冷多族群、多语言共存的城市特质。


站在门外望向门洞深处,狭长通道尽头便是蜿蜒起伏的苦路石板巷,一步踏入城门,被千万人的脚步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石板路铺展在眼前,门洞内侧便是苦路第一站 —— 安东尼堡遗址。这里如今是一个伊斯兰学校,平日不对游客开放,仅每周五苦路游行前短暂开放,方济各修士在此开启整条苦路巡行。 基督教传统认定,公元 30 年左右,罗马总督彼拉多在此开庭审判耶稣,最终宣判十字架死刑。

绝大多数初次到访苦路的游客,都会生出强烈的违和感:这条承载苦难与悲悯的神圣古道,完全没有隔绝人间烟火,两侧连片的阿拉伯市集紧紧贴住步道。拱形顶棚覆盖整条街巷,两侧商铺连绵不绝,墙面挂满阿拉伯手工地毯、彩色丝巾、宗教圣像与陶瓷摆件;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现烤面包与香烛的复杂气息,小贩沿街叫卖椰枣、手工十字架、耶路撒冷圣石等纪念品。本地居民提着蔬果穿行,孩童沿街追逐嬉闹,黑袍穆斯林、白衣修士、各国游客擦肩而过,世俗生活与神圣朝圣无缝相融。其实这般喧闹景象,反倒是最贴近两千年前的真实场景,当年耶稣背负十字架奔赴刑场时,同样穿行在人声鼎沸的市井之中,承受路人的围观、唾骂与零星怜悯。

步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罗马数字铜牌,依次标记十四处受难站点,前九站全部散落于老城街巷,每一站都对应一段圣经记载或后世流传的故事。第二站的鞭笞堂与定罪堂两两相依,狭小的教堂内石柱沉静肃穆,相传耶稣在此遭受鞭打,被士兵戴上荆棘冠,沉重的木质十字架就此压上肩头,赴死之路正式开启。继续向前,路面坡道渐陡,碎石路面硌脚,行走间便能隐约体会当年背负刑具前行的疲惫。第三站、第七站、第九站分别纪念耶稣三次跌倒,三处各设小型天主小堂,常年燃着淡淡香火。

第四站圣母堂,是整条步道最令人动容的站点,此处记录耶稣背负十字架途中,与母亲玛利亚相遇、母子相对痛哭的场景。圣母堂由本地石灰岩砌筑,1881 年完工,简约的拜占庭建筑风格,浅蓝色拱形木门搭配三角山墙顶端的十字架,建筑石材与老城街巷浑然一体。从主路拐进小院便能抵达圣堂。 堂内的空间狭小幽暗,柔和光线落在中央白色大理石雕像上:耶稣身背十字架、身躯疲惫低垂,圣母伫立对面,神情哀恸不已,后方壁画环绕天使,隔绝了门外所有嘈杂,满心只剩悲悯。


第五站留有一处古老石拱门,记载古利奈人西门被罗马士兵强行征用,替体力透支的耶稣分担十字架重量,一个平凡路人,意外成为苦难的分担者。第六站:耶稣背负十字架沿路前行,荆冠刺破额头,血汗、尘土与路人唾弃的唾沫糊满脸庞。人群中一名叫维罗妮卡的女子不顾罗马士兵阻拦,走上前拿出手帕,温柔为耶稣擦去脸上血污。传说手帕擦过耶稣面容后,布面上永久印下耶稣完整圣容,这块手帕被后世称为「圣容帕」。

第八站的修道院外墙刻有铭文,对应耶稣劝慰沿街哭泣妇女的经文,他劝诫众人不必为自己哀伤,应当悲悯世间众生。中文直译是“耶稣基督得胜“,这是东正教流传千年的核心圣号,代表耶稣通过十字架受难战胜死亡与罪恶。
走完街巷九站,前方喧闹的市集骤然消散,古朴厚重的圣墓教堂矗立眼前。苦路剩余的五处站点全部藏于这座全球基督教的第一圣地之内。教堂正式名称为复活大堂,一处建筑同时承载耶稣受刑、安葬、复活三大核心圣迹,也是这趟朝圣旅程最震撼的终点。步入圣墓教堂高处的刑地区域,便是苦路第十、十一、十二站,这里见证耶稣受难至离世的至痛时刻。第十站为耶稣被剥去外衣,抵达骷髅地刑场后,罗马士兵粗暴褪去祂衣衫,为瓜分无缝衣袍拈阄抽签,极尽羞辱,耶稣坦然舍弃世间尊严,直面苦难。第十一站是耶稣被钉十字架,兵士将祂钉于木架中央,左右各钉一名强盗,身受剧痛的耶稣,依旧宽恕行刑之人的无知过错,尽显神性慈悲。第十二站为耶稣十字架断气之地,天地骤然昏暗,圣殿幔子自上而下撕裂,耶稣托付母亲与门徒,最终交付灵魂安然离世,象征隔阂消解,救赎落成。三站相依,写尽苦难、宽恕与奉献,也和圣殿山耶稣传道的温润光景,形成深沉呼应。
步入教堂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苦路的第十三站:涂油石,正式称谓为傅油之石。一块红褐色长条大理石平整摆放,相传耶稣遗体从十字架卸下后,便是在此涂抹沉香、没药等香料,用麻布包裹,准备送入墓穴。世界各地的朝圣者纷纷俯身触摸、轻吻石面,将随身携带的十字架、圣像、手帕平铺在石板上祈福。千年时光里,石块被无数掌心反复摩挲,通体温润光滑,光影落在虔诚俯身的人群身上,安静又治愈。
教堂穹顶正中央,一座白色大理石圣墓亭静静矗立,这是苦路第十四站,也是整条受难之路的终极归宿。所有传统基督教教派共同认定,这里是耶稣安葬、三日之后肉身复活的原址。圣墓亭拉丁文名为 Aedicule,意为小型圣龛,整体为奥斯曼巴洛克风格,浅米白色大理石搭配雕花立柱与金色纹饰,精致小巧,四周环绕数十盏分属不同教派的黄铜长明灯。走完所有站点的信徒,最终都会汇聚于此等候朝拜。旅游旺季排队时常超过一小时,由希腊东正教神父管控入场秩序,每次仅允许三至四人短暂进入内室默祷,几分钟后便需让出空间,留给下一批朝圣者。亭内分为前后两间石室,外层是天使小堂,中央石台摆放相传当年封堵墓穴的滚石残片,纪念天使向前来寻尸的妇女宣告耶稣复活。
这座圣墓亭历经多次损毁重建,现存主体建筑完工于 1810 年。依据 1852 年奥斯曼帝国颁布的《圣地现状协定》,圣墓亭以希腊东正教为主管,天主教、亚美尼亚教会共享使用权限。每年复活节举世闻名的圣火仪式,便在亭内安葬石室举办。对于基督徒而言,十字架象征死亡,这座小小的圣墓亭,则代表战胜死亡的永恒盼望,是两千年朝圣之路最终的心灵归宿。根据圣经记载,约瑟将伤痕累累的耶稣安放在岩石墓穴中,以巨石封住洞口。三日之后墓穴竟空无一人,耶稣复活后先后在耶路撒冷、以马忤斯和加利利等地四十天,期间多次显现门徒,最后在橄榄山升天,回到天上父神的旁边。
承载着受难与复活的圣墓教堂,自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千年变迁史。公元 326 年,罗马君士坦丁大帝之母圣海伦娜远赴耶路撒冷寻访圣迹,拆除哈德良时期修建的维纳斯异教神殿,勘定刑场与墓穴原址,下令动工修建教堂,公元 335 年初代复活大堂正式落成,千年朝圣史自此开启。此后教堂的命运多舛,战火与天灾数次将其摧毁:公元614 年波斯大军入侵,纵火焚毁主体建筑;公元1009 年法蒂玛王朝哈里发下令彻底拆毁教堂,圣墓岩洞近乎夷平;公元12 世纪十字军掌控耶路撒冷,耗费数十年重建,融合拜占庭与罗马式建筑风格,奠定如今教堂的整体格局。此后数百年,地震、火灾、城邦纷争持续侵蚀建筑本体,20 世纪又历经两次大型火灾、多次地质损毁,直到 2016 年的修缮工程,才完整保全圣墓亭与千年岩洞。1981 年,圣墓教堂随同耶路撒冷老城一同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其实从考古层面而言,如今这条“苦路”并非耶稣当年行走的原生古道。勘测证实,公元 一世纪老城地面,比现存路面低三至五米,千年城市建设不断垫高土层,两千年前耶稣踏过的原始石板已经深埋地下。主流考古学界还普遍认为,审判耶稣的真正场地,大概率不在如今的安东尼堡,而是老城雅法门附近的希律王宫。是圣方济各会的修士在公元十四世纪时,为方便远途前来的欧洲信徒默想受难历程,结合民间传说划定了如今这条灵修步道。但即便地理坐标无法完全匹配原始现场,却丝毫不会消减苦路承载的信仰温度。而对于“耶稣复活”事件,历史学界几乎全部承认耶稣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公元 30 年左右被罗马人钉十字架处死。对于基督教徒(天主教、东正教、新教和亚美尼亚使徒教等)来说,耶稣复活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且有多重证据支撑。但从科学和历史的角度来看, “神使死人复活” 属于信仰判断,不属于可被中立历史考证证实的结论。
但无论如何,苦路对全世界的基督徒有着无可替代的核心信仰意义: 它围绕着“受难代偿、死而复活、救赎世人” 展开。整条苦路就是这套抽象教义最具象、可亲身触摸的载体。对于信徒们来说,重走苦路则是核心灵修功课。信徒在每一站驻足默想,重温耶稣甘愿背负全人类罪孽、承受肉身苦难直至牺牲的全过程,完成自我忏悔与心灵自省。每年复活节前的受难日,世界各地信徒齐聚老城列队巡游,修士们抬着木质十字架重走古道,是基督教年度规模最大的宗教仪式。即便无法远赴耶路撒冷,全球绝大多数基督教堂院内,都会有复刻的十四站苦路浮雕,方便本地信徒随时朝拜默想。五百米的苦路,正常步行半小时便可走完,可基督教徒们却耗费整整两千年,试图读懂苦难与救赎的深层含义。千百年来,无数信徒和游人踏过这条街巷,放下内心浮躁,直面人间苦难、共情悲悯、拥抱复活的希望,这便是苦路永恒不变的价值。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