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六年开始的那个动乱年代，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学校里的老师忙着打“派仗”，停了课，我们这些学生也就无所事事。工厂里的各个造反派也开始各式的折腾，附近的马路上经常有各造反派开着大卡车，押着“当权派”们游街。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个厂里的造反派们虽然也是派系繁多，但大多情况下也就是斗斗嘴，没出现过大规模武斗，可能是因为厂里车间生产线上的那些玩意儿对打架没什么用吧。如果真要是像四川的那些“兵工厂”，会是什么样还真难说。

作为当权派之一的父亲，尽管已经长期因病休息，但也还是没逃过被“抄家”的厄运。那天造反派来抄家时，正好我在家，目睹了全过程。公平地说，这些人进了门，还算是“文明”，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打人。一个女人把我挡在另一间屋里，不让我过去。其他的人开始在父母的房间里翻腾。我父母在一旁看着，时不时还指点一下，搭把手。看着我的那个女人后来也过去帮忙，没人管我了，我就跑过去在一旁看着。这伙人可能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要找什么，所以不论什么箱子柜子都要打开看。当打开了一个手提箱的时候，几个人愣了。那是老爸当年授衔的时候配发的一个手提箱，里面放的是一套海蓝色的校官礼服，衣服上镶着用金丝缠绕的丝线编织的花纹服饰，嵌有金色帽花和帽带的大檐帽被一个专门的帽架支撑着。老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这套衣服拿出来在外面晾一晾，再重新放上樟脑球（那阵子叫卫生球）防止被虫子咬了。这些东西我经常看已经很熟悉了，但是显然这几位从来没见过，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一个人有些惊讶地说：“好家伙，这是大官的衣服啊！别是国民党的吧！”可能他只是在电影里见过国民党军官穿过类似的衣服，而自己人从来都应该是土八路的那身窝窝囊囊的装扮。老妈可能在一旁实在看不过眼，就提醒他们看看那顶帽子上的八一帽徽，这才让几个人闭了嘴。那箱子里还放着不少老爸在授衔的时候同时被颁发的勋章和各种奖章纪念章等等。我记得很清楚，其中的两枚勋章，一枚是独立自由勋章，另一枚是解放勋章。这几位拿着这些东西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最后都给放了回去，没再说什么。其实，如果真对军史多少有些了解，光是看看那些勋章纪念章上的字样，就能知道它的主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只不过那天碰上的是一群棒槌，狗屁不懂。

折腾了半天没什么结果，一个好像是头头之类的人有些无奈地坐在那里。老妈看他那样儿，用有些嘲讽的口吻问他：“找到点儿什么没有啊？”那个人挠着头说：“这也太奇怪了，他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这家里还是什么也没有，不应该啊！”这个逻辑让我在旁边听着也有些糊涂了：这到底是应该有还是不应该有啊？老妈听了这话没好气地说：“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晚上在家里老妈和父亲说起这事时还是有些愤愤然：“一群笨蛋！真要有东西还能放家里等你们来抄吗？”

抄家的事只经历过这么一次，后来再没人来干这个事儿了。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好像明白了被“抄家”的缘由。一次老爸不在家的时候，我出于好奇翻动那些堆在一起的书和文件，看到了一份老爸写的“材料”手稿。那年月的“当权派”们经常要写各种各样的材料，关于自己的，关于别人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那份材料的内容吸引了我，那是一份关于老爸收藏“子弹”的情况说明。那份材料表明，老爸一直保存了一包手枪子弹，大概有五六发，即使他已经转业，即使他早就没有枪了，但这些子弹却还一直被保留着，直到这次运动开始后才交出去。老爸在材料中的解释是“过去很多情况下都是有枪但没子弹，所以一旦搞到一点儿子弹就觉得特别宝贵，实在舍不得丢掉”。后来我又从其他很多人的回忆录或史料中逐渐了解了更多的背景，也多少体会到了老爸对这些子弹的感情。

有很多的人回忆都谈到，在战争年代，当兵的人当了干部之后，普遍向往三件好东西：一是有一支好枪，平时能镇住场子，关键时刻打的响，能保命；二是有一匹好马，能代步，能驮东西；三是有一支好笔，能学文化，当然也可以用来装装文化人。但好枪要管用的前提是要有子弹。那个年月枪的来源全靠缴获，型号也是五花八门，能拿到什么全靠运气。子弹属于消耗品，到了没有的时候，能不能补充上，到哪去补充，没有人能说得清。相对于那些长枪的子弹，手枪子弹属于“小众”的范畴，获取的困难程度要在前面再加上一个“更”字。一支枪再好，没有子弹也就是一块废铁，除了吓唬人什么也干不了。可以想象，老爸当年在背了一支空枪的情况下对子弹会是一种怎样的渴望。我没法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如何搞到的这些子弹，但完全能想象的到他一旦有了这些东西会是如何地珍惜。我想起我那些年为了自己装半导体收音机，搜罗了很多我认为“好”的晶体三级管，那都是从花几毛钱买来的成堆的废管子里面用万用表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即使后来早就不装收音机了，可在好长时间内还是舍不得把它们扔了。

这些子弹肯定已经保存了很多年。后来听老妈说，是她怕出事，在她一再劝说下，老爸才把这些子弹交了出去，于是有了上面的“材料”。很难说这么做是福还是祸。因为那次造反派来抄家，很可能就是受了这份材料的“刺激”。那年头戴到当权派头上的帽子，大多是造反派们的即兴之作，很少有真凭实据。相比之下，这“子弹”的事情可是足够刺激，这是“私藏军火”啊！它足可以在那些人心理上产生出无限的联想，希望由此再进一步多榨出些油水，所以才有了这次的行动。按照这个逻辑，显然是由此引来了祸事。可如果从另一方面说，即便造反派不知道这事儿，也难保不会因为其他原因来找茬，真若如此，这些子弹要是从家里被这些人翻了出来，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了。这事情恐怕就很难用一份材料来了结了。这么说来，也可以说是“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