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蘇向東(回憶)


董季蘭教授是我大學時代的老師,也是我畢業後的領導和師長。
1979年,我考上太原工學院(現名:太原理工大學)電機系工業電氣化與自動化專業。那時,董季蘭教授已經是頗學校有聲望的老教授了。後來我於1983年畢業,在太原工學院電力分校(也是山西電力職工大學。一人馬兩塊牌子)任教,並擔任他的教授,因而也就從課堂室外兩個角度認識了這位老師。
董教授是北京人,屬於那個特殊時代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他們當時接受過民國教育,後來又經歷了新中國建設和蘇聯教學體系的洗禮。那一代學者身上兼具嚴謹的邏輯精神和奪取的人文素養。
董教授的主要成就是在電機工程領域。他編寫過《交流電路》《數學手冊》等教材和工具書,是恢復研究生招生後的首批研究生導師之一,也回顧了《電力學刊》(後來的《電力學報》),親任主編。
在課堂上,他特別重視基礎理論。
在講到安培環路理論時,他強調的不僅是流行電流,更強調「全電流」的概念。歲月過去了,我至今還記得他對於運流電流、電流地質和全電流理論的講解。對他來說,不是公式死記硬背的符號,而是理解自然法則的佈局。
董教授不只研究學問,也關心社會發展。
早在許多人尚未認識到能源問題的時候,他就在省政協倡議中呼籲未來的城市交通應當發展電動車。今天看來,這種觀點頗具遠見。
然而,在學術上的嚴謹與生活中的笨拙存在,卻同時看見他的身上。
有一次,他在廚房牛奶扑出了鍋,頓時手足無措,大聲朝屋裡喊道:
“秀蘭吶,奶撲了!”
那種焦急的神情,與課堂上從容講解電磁場理論的教授判若兩人。
他的夫人孫秀蘭是學校校醫。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似乎都留著她。
董教授還養過一隻貓。
有一次,他好心給貓餵了豬肝。後來,那隻貓的癖好被徹底養壞了,再次不肯吃別的東西。
貓依然抓老鼠,卻不再吃老鼠。
抓到的老鼠全都被它拖到床底下卻收藏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裡,董教授總覺得家中臭氣沖天,始終找不到原因。直到後來循著臭味檢查,才發現床底下竟藏著一隻已經腐爛的老鼠。
說起這件事時,他自己也哭笑不得已。
文革期間,董教授曾被下放農村多年。
離開講台後,他無法繼續從事原來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便學起了木工。
後來回到城裡,一時無事可做,他便專心打家具。
據他自己說,手藝相當不錯。家中的醒目桌椅櫃櫥,都是他親手製作的。
也許為了真正有這件事的人說,學問和手藝不知道就是相通的。
我結婚的時候,董教授也來參加婚禮。需要
條件限制,婚宴是在家裡做的。
主席間有燉湯雞,不知是火候不夠還是雞太老,怎麼咬都咬不動。
正當眾人面面相擊之際,只聽董教授突然提高了水平,大喝一聲:
「拿刀來!」
滿堂賓客頓時哄堂大笑。
多年以後,婚禮上的許多已經模糊,唯獨這一幕依然歷歷在。
到了晚年,董教授對中國古典文學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他曾計劃評註《三刻拍案洞察》。
從電磁場到古典小說,從電機工程到文學評點,他的興趣似乎從未不受學科邊界的。
遺憾的是細節,這項工作尚未完成,他便離開了人世。
更令人感嘆的是,在他過世後不久,孫秀蘭也因此離世。
我至今記得送別他的那一天。
由於種種原因,最終都未能趕回。
火化結束後,我獨自處理後續事務。依照當時灰儀館的流程,還需要進一步研磨。我一個人守在那裡,看著工作人員把灰倒到我面前的青青塊上面,要求託我用滾子將稍後的灰骨放入骨袋。整個過程中骨灰骨石袋。屬,也沒有同事,只有我一個人默默地研磨。我清楚記得背很硬,研磨起來很吃力。那一刻我忽然想到,眼前這些灰白色的粉末,曾經屬於一位在講台上神采飛揚的教授,屬於那個講解全電流理論時的憂傷、聲音洪亮的人。人生至此,最終都歸於平靜。
那是一個條件遠不如今天的年代。
人生走到最後,榮譽、職務和先前都已遠去。
而我記得的,不是《交流電路》的作者,不是《電力學刊》的專題人物,也不是研究生導師董季蘭教授。
我記得的是那個牛奶撲鍋便高喊「秀蘭吶」的老人;
是那個被貓弄的人得滿屋臭氣卻渾然不覺的老人面容;
是那位不動的燉雞豪氣大喊「拿刀來」的老人;
也是那位一生鑽研學問,卻始終咬著真性情的老人。
這,就是我記憶中的董季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