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金山交响乐团宣布正式委任指挥届新秀陈以琳（Elim Chan ）为下一届(2027年九月正式上任）后，世界各大媒体都开始对这个消息大张旗鼓的报道，不光是因为自从旧金山交响乐团在上届音乐总监萨罗宁离任后大家对谁来接棒这个空缺的殷切的期盼，更是因为陈以琳这位香港出生的新秀将是历史上第一位亚裔，女性（我还要加上“年轻”）的指挥家被委任引领旧金山交响乐团这个被公认为美国七大交响乐团之一的国际级乐团。
在她上任前，她这次来旧金山指挥两场音乐会，音乐会的信息已被各大媒体宣传，而星期五（六月五号）的音乐会，也是在宣布委任后由她指挥的第一场音乐会，又是作为欢迎新音乐总监上任的“接风”音乐会（音乐会后还会有Party), 可想而知在旧金山湾区音乐圈人们期盼的热切和票房的热门。本人幸运的受乐团中的音乐家朋友的邀请拿到这一票难求的音乐会票。
我和朋友像往常那样驱车到旧金山时，发现接近音乐厅的各停车场的价钱已从20涨到40，甚至60美金，而Davies 音乐厅前面的路口已被拦截为音乐会后的Party 准备，可见此次音乐会之隆重。在入场时更是看到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士和西服革履的男士，一派庆典的气氛。剧场在在音乐会开始前已爆满，当乐队成员落座后，大家最期待的时刻来到了。当陈以琳胸有成竹的步上舞台时，全体观众雀跃起立，报以长时间的热烈的欢呼与掌声，那是欢迎英雄般的热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在音乐会开始前观众对指挥报以如此的热情和敬意！在持续的掌声和欢呼声静下来后，陈用她地道的美音英语向观众表达了她的对旧金山湾区观众对她的厚爱的谢意，以及她将把旧金山这个和香港有很多共同点的美丽的城市作为她的新家的期盼，讲话时时被掌声打断。她还特意的启示，音乐会的第一个曲目，瓦格纳的歌剧音乐《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 前奏曲》的主题刚好是表现“爱”。
先把音乐会的曲目报一下，前半场：德国作曲家瓦格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前奏曲 - 爱与死》，法国作曲家柏辽兹的艺术歌曲套曲 《夏夜》（Les nuits d'été）；后半场：法国作曲家德彪西的交响素描《大海》。
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前奏曲 - 爱与死》 是我本人最喜爱的瓦格纳作品，她是根据德国中世纪的神话长诗而创作，剧情充满爱与恨，生与死的纠结，甚至有肉欲的暗示。瓦格纳深受德国哲学家和作家叔本华以及佛教的升华意识的影响，认为爱的最完美形式只能在脱开肉体生命也就是死亡以后才能获得，实际上也就是可望而不可及而已。瓦格纳在这部作品中打破了传统的和声语言，创造了一种无限展开，不和谐音无限推迟解决的极有韧性和张力的和声语言，就像溜冰者在往前滑动之前先要把身体重心前移的那种动力，甚至有无从落脚的悬疑感。在这种无限推移的音乐状态下加之持续的音乐高潮，会创造出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音乐张力。这部前奏曲的开始几小节已成为作曲学生必学甚至必背的经典，乐曲开始的那个不和谐的和弦，已被音乐理论界称为“特里斯坦”和弦，可见这部作品对后来者的影响之深。瓦格纳的音乐影响了几代人，包括布鲁克纳，马勒和里查-斯特劳斯。而指挥演奏这部作品，需要有对音乐的纵深的领悟的城府，还要有丰富的情感与想象力。那天陈以琳的指挥真是不负众望，在创造乐句的长气息，推动大轮廓的张力都独有建树，她的手势非常清晰又有凝聚力和表现力，有一种细节和大线条都在掌控中的胸有成竹感，而这些细节对表现音乐那种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的情感氛围至关重要。在“爱与死”的段落中，她成功的带领乐队营造出那种先有水落石出再有无限爬升，直上冲天的非常有戏剧性的高潮 - 瓦格纳式的高潮。而旧金山交响乐团的每一个声部都在创造这一座情感巅峰的过程中各闪其光。瓦格纳在总谱的乐器列表上曾写道，要求弦乐群质量越高，数量越大越好。而旧金山交响乐团的弦乐群绝对不负大师的期望，声音雄厚浓郁，声浪翻江倒海！
前半场的第二个曲目可以说是在瓦格纳的捶胸顿足的情感后的一缕清风。柏辽兹的声乐套曲是以法国诗人Gautier 的诗为题材，虽然这部声乐套曲被认为是柏辽兹最精美的创造，但也是一直被音乐会忽视的曲目。歌词有微甜的伤感，而柏辽兹的旋律凄美，他用乐队的伴奏为每首诗的旋律提供了一副色彩和情感的背景，配器极为细腻，精美。在这里我特别要提及演唱者女中音 Sasha Cooke,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甜美，动听，有表现力。她的音准完美，更有意思的是她的 vibrato 颤音幅度很小，使得她的声音有些娇媚，和作品的风格非常融洽。陈以琳在控制乐队与声乐的音响平衡和默契上做的是淋漓尽致。
在下半场的德彪西《大海》演奏之前，陈以琳又简短的介绍了一下音乐会曲目安排的涵义，并以一句非常感人的话开始了下半场的曲目，大意是：乐团需要观众的支持，没有观众的舞台，一切都毫无意义。
《大海》是德彪西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一部重头戏。作品由三首交响音画组成，分别是：1，海上黎明到正午 2，海浪的嬉戏 3，风与海的对话。德彪西虽然用“大海”命名这部作品，但他的意图不是直观的用音乐描绘海的形象，而更是以大海给人的意像作为灵感。尽管如此，从音乐里我们可以感受到大海的广阔无垠，深不可测，甚至可以看到银光闪烁的涟漪，也能听到惊涛骇浪，在第三乐章里双簧管与长笛在朦胧的背景下吹奏出的那段委婉的旋律，更让人联想到阳光从云中倾泻到海面上的情景。就像德彪西其他的乐队作品，音乐中有很多精心调制的器乐色彩的堆砌和细微的乐句小动态，这要求指挥的对乐队声音的敏锐听力和精准的手势掌控，而陈以琳的手势不仅提供了各声部乐器发音的启示，也为乐句的起承转合给予明确的掌控，因而那些配器色彩的细节 - 德彪西的天才布局，在陈的引领下发挥的有声有色。乐曲在惊涛骇浪般的高潮中邹然结束，观众报以以雷鸣般的长时间的掌声和喝彩声，陈以琳多次返回舞台谢幕并向乐队个声部致谢。更有意思的是，当一位女士向她献上一束花束后，她毫不犹豫的从花束中抽出花朵分别献给乐队每个声部的首席。在观众的持续的欢呼中，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我看到了被观众的热情深深感动的陈以琳眼中闪烁的泪光。
音乐会结束后我和同去的朋友走近乐团在音乐厅庭前临时搭建的 Party 场地，一片人群熙攘的欢庆景象。乐团还提供了酒水和小吃，我要了杯鸡尾酒 Jin and Tonic 后找个圆桌坐下，和同桌的看似学者的男士寒暄后，我问他对音乐会的感受如何，他说他是常规的观众，他对音乐会赞不绝口，也对旧金山交响乐团的前景充满希望。在回家的路上，我和朋友都不住的为旧金山地区的观众的热情而赞叹，更是为这位被观众当作英雄一样爱戴的第一位亚裔女指挥感到骄傲，也为她的新任送上美好的祝愿！
杨智华
六月六号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