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吃:香港烧鹅三吃2

二米鹿 (2026-06-08 05:48:40) 评论 (1)

后来因为工作,阿布又去了很多次香港。

只是再后来,生活忽然转了一个方向。年轻时的阿布生了一场奇怪的大病。治疗期间,她几乎失去了味觉,胃也无法消化太油腻的食物。原本再熟悉不过的酸甜苦咸,慢慢变得模糊。许多食物吃进嘴里,只剩下质地,没有味道。

治疗持续了将近一年。那一年里,她离开了原本熟悉的生活节奏。每天往返于医院和住处之间。

候诊室里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墙上的时钟走得很慢,电视机永远播放着声音不大的节目。窗外的人们照常上班、恋爱、旅行,而她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停留在一个与外界平行的时空里。

生病是一段很奇异的旅程,尤其当同龄人都在向前奔跑的时候。最开始是不安,后来是期待,再后来是等待。等检查结果,等治疗方案,等身体恢复,等某一天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可时间久了,阿布渐渐发现,等待本身也会变成一种生活。像冬天埋在土里的种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只能先安静地待着。

几年后,她也不确定等待是否结束的时候,再次来到香港。

这一次没有住在中环,也没有住在尖沙咀,而是选择了油麻地。这里离游客印象中的香港稍微远一点,却更接近日常生活里的香港。清晨会有推着小车送货的人。楼下茶餐厅永远亮着灯。街边卖菜的摊档摆着刚到的新鲜蔬菜。老人们提着环保袋慢悠悠地买早餐。

阿布很快发现了附近一家茶餐厅。说不上装修多好,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热闹。早餐时间总是坐满人。有父亲带着穿校服的孩子来吃早餐,有刚下夜班的人安静喝着奶茶,也有附近街坊边看报纸边吃面。客人大多是本地人。这种店往往不宣传,能开很多年,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而让阿布高兴的是,餐厅同时也是一家烧卤老店。

第一次进去,她点了一碗鱼粥。鱼片细嫩,粥底熬得绵密。入口时,她忽然停顿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很久没有认真注意过一种味道。那一点鲜甜并不浓烈,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湖面。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开来。阿布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物对她而言已经只剩下功能。只是填饱肚子,只是维持身体运转。那些曾经敏锐的感受力,似乎一起沉睡了。而这家小店,正在一点一点把它们唤醒。

像阁楼里尘封多年的唱片机,某一天被重新擦拭干净,唱针轻轻落下,久违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

于是几天后,离开香港的那个早春的清晨,阿布专程来取头一天预订的烧鹅。店门刚开不久,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

烧鹅师傅把刚出炉的整只烧鹅放到木砧板上。深褐色的鹅皮泛着油润的光泽,热气不断升腾。师傅抬头用粤语问了一句:“斩不斩?”

不会粤语的阿布却听懂了,坚定的回答:“斩。”

师傅点点头,下一秒,刀已经落下, 咚,咚 ,咚。刀锋与木板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动作熟练得近乎流畅。整只烧鹅先被分成大块,再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刀起刀落之间,没有半分迟疑。玻璃窗内,白色热气不断升腾。玻璃慢慢蒙上一层薄雾。烧鹅的香气透过缝隙飘出来,混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师傅低着头,把切好的烧鹅仔细码进盒中。每一块都带着酥脆的外皮。每一块都泛着油亮的光泽。店里还没有其他客人。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刀声、蒸汽和烧鹅的香气。

阿布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回来- 那些曾经沉睡的感官,那些对食物、气味、温度和生活细节的感知,正在一点一点苏醒。

晨光从街道另一侧照进来, 落在师傅的肩膀上,落在木砧板上,也落在刚刚切开的烧鹅上。金色的光边缘轻轻勾勒出热气升腾的轮廓。

街上开始有行人经过, 远处有店铺拉开卷帘门, 新的一天慢慢展开。

阿布提着那盒还温热的烧鹅走出店门,烧鹅的香气一路跟着她。

很多年以后,她依然记得那个早晨。因为那只烧鹅留下来的,并不只是味道。而是一种久违的确认。原来感知力会沉睡,却不会消失。原来有些被生活暂时覆盖的部分,终究会在某个普通的清晨,被一缕香气、一阵热气、几声刀落木板的脆响,轻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