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64水神共工

江楼月井 (2026-05-29 15:18:28) 评论 (0)

颛顼被柏亮一语点醒,不觉暗暗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巫履闻言立刻涨红了脸,低下头,连声说道:“在下不敢,在下不敢。”

柏亮并不想再翻巫履的旧事,而是颇有深意地望着颛顼,缓缓说道:“共工氏已亡,现在的雎阳之地,没有共工氏人,只有无族无氏的本地人和南土人。不要忘了,当初,康回就是靠着对他们的广而纳之,强势而起啊!”

这短短几句话让颛顼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一幅全新的图景在他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那些南土之人,那些从淮水之地、从更远的大江两岸逃难而来的流民,本就不是同一个氏族的人,可他们一旦聚集在共工氏的大旗下,便成了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如今共工氏覆灭了,但这些南土之人还在,他们依然是这片土地上最主要的人群。共工氏能做到的事高阳氏就不能吗?如果能把这些人都收拢过来……

颛顼正思索间,忽听渌图叹道:“柏亮先生一语道破,如拨云见日,解了在下心中多日以来的困惑啊!”

他心思灵动,已听出渌图话里有话,连忙接上话头说道:“小子便知道,先生特地从淮泗来此,必有高见教我。”

“高阳君过谦了,在下也是刚从柏亮大人的话中得了启发。”渌图说着,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柏亮。

柏亮笑而不语,他微微点头,似乎已知渌图的话中之意。

渌图随即转向颛顼说道:“高阳君可知,重、黎身在鼓、邳两地,而修、该更是远在淮水,可眼下他们四人却正在为同样的事情发愁。那就是,我军大胜之后,虽占据淮泗,地广民众,反倒像是被架在了炉火之上,每日心中惴惴,怕不知何时又会纷争再起。在下日日思之,隐隐感到,其中之要非在于强兵震慑,而是在安定人心。只是在下愚钝,心思一直囫囵纷乱,未及清晰,刚刚得柏亮先生点破,顿时明了。此正所谓,无族而地不安,无属则民不宁啊!”

颛顼想到,重、黎二人所在的鼓、邳两地本来就是共工氏的老巢,修、该驻守的淮水南土之人更多,四人面对的情形一定会比自己在雎阳之地更难!他愈发来了兴致,不由得倾身向前道:“先生所言正是小子心中苦恼,愿闻其详。”

渌图伸出手指,轻轻点着面前的酒罐,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要兴旺发达,人是根本。康回的共工氏能在短短数年就变得如此强大,就在于吸纳了避乱北来的众多南土之民。共工氏与古时大江之南的成鸠之邦渊源极深,视南土人为故土乡民,本就亲近,自然就容易接纳;而南土人在逃难北来途中,原来的氏族多已离散,无族无属,无依无靠,被人欺凌,一朝得到康回收留善待,无不视其如旧族尊长。这就是共工氏能聚民心、纳百族的道理啊!如今,我东土虽得大胜,据淮泗之地,拥各族之民,可是淮水之域盗贼蜂起,泗水之滨南人携家逃亡,这都是因为我们东土人仍视南土人为共工之民,而非我族类。吾人如视共工氏之旧民为草芥,则南土之民必视吾人如寇仇!其中的要害,便在于人们心中的地域和族群之分!若能地无南北之分,人无族属之别,那么,很多纷争便都会消解于无形之中了。”

颛顼静静听着,不住地点头。

渌图的话已经说完,他似乎依旧沉浸其中,消化着渌图刚刚讲过的道理。

柏亮则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接着渌图的话,笑着说道:“刚才,渌图先生提起了那久远的成鸠之国,各位可知道,我有柏氏的先祖就是来自那里。所以,有柏氏和共工氏其实可以说是同根同源,也是如假包换的南土之人啊!可是你们看看,今晚我却在这里和诸位宴饮。高阳君的祖上来自河洛与遥远的蜀山,也非东土之人,可这又有何妨呢?”

说完,他哈哈一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时,坐在柏亮身旁的放忍不住激动地说道:“柏亮、渌图两位先生所言,令在下颇有亲近温暖之感。照两位先生之意,不管原来是广桑的九黎氏人,是伊川的有辛氏人,是东土的陈锋氏人,还是淮泗的共工氏人,只要放下心中的南北之类、族属之别、敌我之分,大家都以诚相待,便可以全是高阳氏,成为同族之人,是也不是?”

柏亮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渌图则连声赞叹道:“正是此意,正是此意!”

颛顼也抬起头,慨然道:“说得太好了!大河之所以浩荡,是因其汇合了百川,取其一瓢,谁又能分辨出它是来自汾水、渭水、洛水、还是沁水呢?来,喝了这碗酒,不管南北西东,无论是九黎,是有辛,还是共工,都来,加入高阳!咱们一起混民南北,共同兴旺。干!”说完,他直起身,两手将酒碗高高举起。

“混民南北!好!”

“加入高阳,共同兴旺!干!”

“干!”

在兴奋地叫好声中,几人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醇香的酒液灌下去,在胸中热辣得像是烧起了一团火。

在座的人当中,只有巫履一直没再说话。

他心中正暗自哀叹:“轩辕氏和九黎氏,东土人和南土人,少昊氏和共工氏,多少年打来打去,多少次血雨腥风!可怜九黎各族,早已离散沉沦,我邹屠氏的族人,也已死伤殆尽。到头来,高阳氏倒是复兴了,可结果却是要广纳昔日仇敌,以邹屠氏人为主的高阳氏即将变成以南土共工氏人为主了!当初,帝君建立高阳氏的初衷不正是要排斥这些南土之民吗?不正是要阻止共工氏人北上广桑吗?高阳氏打了半天共工氏,到头来却要把一直鄙薄仇视的共工氏人接纳为自家的族人!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讲出各种道理,只在张嘴闭嘴之间,可我们挡在前面的邹屠氏人呢?我们死伤到近于灭族到底图的是什么?”

此时这一碗酒下肚,在巫履却完全是另一种滋味。

柏亮见气氛热烈,放下手中的陶碗,意味深长地说道:“混民南北,在于利,更在于信。淮泗之地的共工氏已破,接下来要破的,就是人们心中的共工氏啦。”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连颛顼和渌图也都有些不解其意。

渌图疑惑地问道:“这‘心中的共工氏’为何?又是怎么个破法?”

颛顼眼光狡黠,迎着柏亮的目光,试探着一字一顿地问道:“先生是指,水神——?水德——?”

柏亮赞赏地看着颛顼,缓缓点头。

至此,颛顼已将连日来心中的困惑想得通透,他再次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小颢军民大破共工氏的消息传到河阳之地的时候,青阳刚刚从轩辕氏、缙云氏、有熊氏和有江氏召集起一支大军,准备南下亢父。这一喜讯让青阳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又倍感失落,因为少昊氏军民在帝都苦战决胜之时,他这个帝君却远在河阳,身无寸功,毫无存在感。

大河北岸的高地上,青阳望着东南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离开小颢的那个夜晚似乎就在昨天。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些在城墙上守望的战士,那些在城中祈求上天的族人,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渌图、颛顼、柏亮、重、黎,当然还有大欵、般和那些死战的鸟师以及东土各氏族的将士们。是那些留下的人用坚忍和生命守住了帝都,而他自己作为帝君,却没有和他们一起战斗到最后。

很快,少昊氏再传捷报,亢父、薇地相继被攻克。

紧接着,消息传来,颛顼带领东土联军奇袭了康回的老巢邳邑,共工氏大势已去。

于是,青阳又忙着遣回了刚集结起来的军队,拜谢了出兵相助的各族头领和长老。之后,他只带了少君昂率领的一旅缙云氏族军,取道济水和汶水,匆匆赶回了汶邑。

自从帝都小颢建成之后,汶邑的大部分人口就逐渐迁去了小颢。此时,从东土各地聚集来的各部族军队和物资都已经被带去了鼓、邳和高阳等地,汶邑城中冷冷清清,仓廪中的存粮也因为军队的集结消耗殆尽。青阳在城中接上了鸿风和缙云氏两位夫人,稍事休整,便和昂带兵继续南下,向小颢而来。

队伍来到小颢城外,看到大段倒塌的城垣和被淤泥填满的环壕,虽然青阳已有所耳闻,但还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曾经的帝君之城已经面目全非。

虽然共工氏人没能攻入城中,可是洪水造成的破坏仍然触目惊心。

城外,一眼望去,周边已经看不出哪里曾是田地,哪里曾是道路,倒伏的树木和大水冲刷过的痕迹随处可见,低洼之处遗留着大片泥泞的沼泽。进入城中,可以看到,那些倒塌的房屋还没有来得及修复,那些曾经整齐的街道上依旧铺满了厚厚的淤泥,原先种在道边和房前屋后的大小树木竟被砍得一棵不剩。虽然天气已经转凉,可满城中依旧到处充斥着腐草和泥腥的味道。当初整齐的民居,忙碌的工坊,热闹的集市,和旺盛的人气,如今都已荡然无存。小颢的人口显然已大不如前,更可怕的是,洪水过后的疫病还在流行,城中不断有人举家离开,迁往他地。

“看!是帝君!”

“帝君回来啦!”

见青阳进入城门,城中的少昊氏人纷纷欢呼着围拢过来,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他们一个个衣衫破旧,面容消瘦,并没有胜利之后的喜悦和自豪。相反,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似乎是在诉说着他们正在经受的困苦与艰辛。人群中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哀声说道:“帝君大人,我家两个儿子,一个死在了亢父,一个去了高阳就没再回来。老头子带着孙儿也跟着去打共工氏了,这一去,至今也没个消息……”

老人说着,泪水已涌出了眼眶,再也说不下去了。

青阳心中不忍,拉住老妇的手,想要劝慰几句,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赤民在一旁看到,连忙上前,柔声说道:“阿婆莫急,族人们去得再远,也总是要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田地和庄稼被共工氏人和大水毁了,城中的仓廪也被水泡了,我们没有粮食啦!”

“是啊,城里一点儿存粮都没有了,怎么办啊?”

“帝君大人,救救族人吧!”

听着人们的悲叹和哀求,青阳渐渐意识到:对共工氏的大战虽然打完了,可战争的结果并不只是战场上的输赢,而且,这次旷日持久的征战所造成的可怕后果,其实才刚刚开始显现。

接下来的数日里,青阳不得不用带来的军粮,接济城中的人们。

可是有限的军粮很快就所剩无几了。

天气在逐渐变冷,而小颢城中已无存粮可以让少昊氏人过冬,更何况还有一旅的缙云氏军队也要吃饭。

青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面对大战和大灾之后的寒冬,他不得不派出信使,去向各地求援。

“蜀山崔崔,陟彼高冈。维石岩岩,松柏丸丸。

乐只君子,陟彼山之阳。

靡国不到,旅力方刚。嘉我未老,邦家之光。

乐只君子兮,归哉归哉……”

豪迈的歌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一队商旅爬上了陡峭的山顶。

放眼望去,北边绵延苍翠的山谷之中,碧绿的湖水倒映着白云蓝天,那里就是蜀山的天池大泽。

“‘归哉归哉’,这歌我听懂了!”趐叫着爬上山顶,追上了条。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晶莹的汗珠,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扬声问道,“先生这是想家了吗?”

“哎呀,不知这是哪家的君子,歌唱得真好!连我听到都想家了,哈哈哈哈。”

随着爽朗的笑声,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也步履矫健地登上了山顶。

此人一袭青衣,身背弓箭,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这时,条已转回身来,坦然笑道:“在下离家经年,有此感慨,弓正大人见笑了。”

那青衣大汉正色道:“哪里话,思乡是人之常情啊!我也常想念东土,而且年纪越大思乡之情还越重呢。”

这自称想念家乡东土的汉子正是蜀山氏的弓正东季。他本是青阳送给昌意的四个少年侍卫之一,后来被昌意的大夫人女枢派回了娘家蜀山氏。再后来,他娶了蜀山氏族中的女子,就在蜀山扎下根来。

条与东季心有戚戚,可他却洒脱地一笑,感叹着将话题转开了:“这蜀山真乃是人间仙境,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在这群山之间竟会有如此大的一片湖泽啊!”

东季也笑着点头道:“确是如此,蜀山还有美酒,少君若是再娶了我们这里的女子,恐怕就连家都不想回喽。”

条轻轻一笑,并未回答。

东季的话让他想起了远在灵山的少巫姑。

他手搭凉棚眺望着南边的来路,心中自问:若是当初那巫女肯与自己相好,自己此时会不会还留在灵山呢?

东季也转回头,看着后面担着丹砂的挑夫们正沿着山谷中的小路慢慢地转上山来。他不由得摇头感叹道:“要说这蜀山什么都好,就是出行太难,势若登天。所以我们蜀山氏人每次南下都广、北去渭水都是做足了准备,而且只换丹砂和玉料这两样稀罕的物什,不然怎么都不划算呐。”

条也收起了笑容,点头说道:“在下原来只知道河洛的丹砂是从夏地运来,现在方知还有经蜀山直达西土这条通路。只是不知道那西土的玉料又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东季回道:“从蜀山去西土,都是走天池,溯洋水,然后出山谷到盖盈之丘。我年少时随昌意大人在那里。从盖盈之地顺着渭水就可以直通大河,大河东岸便是人说的三河之地,那里的伊耆氏据有盐池,还有帝子倍伐所在的陶地有虞氏。西土的伊耆氏、有虞氏和姜水那边的有姜氏都是丹砂的大买家,不过我们只运丹砂到渭水,然后再由西土人转运。至于玉料,多是出自旱海边的石头山,也有的是从西边更远的地方运来……”

条听东季提到“旱海”,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弓正大人可曾去过旱海?那儿有多远?”

东季却摇了摇头,说道:“蜀山氏没人去过旱海。不只是太远,还因为开矿非常辛苦,而找到玉料的矿脉更是万难。少君若是想去探寻玉料,不妨问问渭水那边的人。不过依我看,去旱海运玉料回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喔。”

条见东季误以为他要找玉料,又是一片好心,便实话实说道:“弓正大人误会了,在下听人说旱海出黑金,坚硬无比。不知大人可曾听人说起过?”

东季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听说过,没见过。”

说着,他从腰间的皮套子里抽出一把红澄澄的小刀,递到条的手中说道:“我这把金刀就是从旱海那边流传过来的,是红色,质地还不如石刀坚硬。你说的黑金应当是另一种物什。”

条接过那亮闪闪的小刀,仔细端详。

那小刀的刀背微曲,刀尖和刃口并不十分锋利,刀柄的尾部有一圆形的镂空,殷红的刀身表面隐约能看出有细小的砸痕。

条将那柄小刀郑重地交还给东季,感激地说道:“多谢弓正大人,这金刀虽和在下见过的黑金大不相同,可也堪称稀世的珍宝了。看来旱海之地果然不同寻常,若有机会,在下一定要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