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以食为天,兜兜上海租界小菜场!
侬嚒文化,以为他玩世不恭;侬有知识,就晓得他调恺得意味深长!
回自己办公室还没坐定,吴老师就面带笑容地问他: “助动车买好了?”
他点头说小陈姆妈已经开回去了,吴老师招手示意过去坐在那矮沙发上, “今朝下班包副总遢侬一道请浦江海关的关长吃顿便饭。另外范总明早出国了,挂靠公司的十二个部门的《来料、来样、进料加工手册》全部有侬接手,侬要常去太仓路海关了。”
他只以认真倾听、无声地点头来表示完全服从。
终于坐回自己座位,点燃了根 “555”,心想坐在对面的小陈倒是淡定啊!再想想也是啊——帮忙买助动车是其家境和公司的契合,和小陈本人并无瓜噶,哈哈哈!
抽第二根时他继续独自乐着,范总明早才走,包副总今夜就带他去和海关关长吃饭,这是侵门踏户还是天下一家的大度?真是活剧时刻上演啊,哈哈哈!
看完十二个部门的 “三来一补”加工手册,他摸出了雪茄悠然点烊了深深享受了一口,这些部门的报备、核销的工作量是三个人做也忙不过来,让一个新人来做——与其说是信任、培养新人,不如说是折腾!抽了第二口就掐灭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他们那个世界:那个司马辽太郎所描述的 “广州十三行”!他必须尽快到太仓路海关去为挂靠的业务三部做个报备申报,还要赶回来当包副总的酒囊。
包副总看上去比范总年长,带着厚厚的边框眼镜,一见面没开口已满面笑容了,很难想象如此慈眉低垂的外相,却让反水范总的贴身司机又分到房子又晋升职务,真是内里暗藏魑魅吗?下班后他和小唐在各自座位上喷云吐雾,他等包副总打电话来喊他一起赴约。小唐嘻嘻哈哈地问: “今朝要和包经理去应酬啊?”他笑笑。
他心里寻思公司里大部分人都叫 “包副总”,只有小唐、他的财务经理新娘子、吴老师、主任、出口部柴经理喊 “包经理”!他在烟雾里突然想明白了:包经理本来是主管自家公司进口部、出口部的业务经理。原来老总调离后,包经理对被称作 “包总”充满自信,没想到空降一个范总, 还同时挂靠进来十二个部门!“包总”变成了 “包副总”,失落感不言而喻,所以包经理的旧部还是以老称呼以示念旧而亲切。
包副总安排的晚饭餐厅也是让他一惊!就在公司楼下的东大名路、高阳路口一家叫 “三点水”的老式大饭店,站在门口却看不到招牌,但是推门进去让他内心有份感动:木头地板拖得发白而一尘不染,一张张小方台子的台面玻璃擦得锃亮绝无一丝油腻,格调像小辰光阖 “燕云楼”,菜式全部明码标价写在墙上的白板上,又像淮海路阖 “成都饭店”。点菜服务员绝不硬龌强卖阖,记下重复一次就轻手轻脚离开了。
他有点回到小时候和姆妈去 “燕云楼”吃水饺的感觉,那些记忆深处画面在慢慢浮现, 包副总感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笑说: “很大、很干净的餐厅,而且离王关办公室近,不用麻烦司机接送等待了。这一刻他感到了包副总细致地顾及别人的做派。
王关入座后,包副总介绍了 “公司的最大把关者”!他赶紧起身向王关问好,他发现王关年纪和包副总相仿,都快六十了,二人都有 “衙门”气息扑面而来。他心里不明白为何包副总要带他参加和王关这种级别“衙门老爷”的饭局。
包副总自己带的 “五粮液”,三个杯子满上后让他敬王关,说以后海关的事少不了麻烦王关的,业务上要多学习、多思考。他再次起身双手举杯: “这杯敬王关!阿拉公司最大的 ‘把关者’,也是我阖 ‘水笼头’——侬开、我就流;侬关、我就停!”王总一口干了却并不答话,示意他坐下,然后看了一眼包副总。
“他和空降的范总一样,是我们公司 ‘把蛋糕做大’的新生力军,负责‘三来一补’手册。报备、核销的业务一个人做了。”包副总的介绍给他感觉像是敌情分析。
王关问了一句: “包括了柴经理的那一摊化工业务?”包副总点头笑而不语。王关这一问,他恍然明白了包副总这饭局的三个意思。柴经理的新寺化工厂硫酸产品、嘉定化工厂的混旋苯甘氨酸进料加工业务是每个月好几个大箱出口,成为出口部稳定的业绩,如今 “手册”捏在他手里,包副总有种被掣肘的感觉吧?
首先作为副总关心新来员工的工作,直接把对口海关的最高主管介绍了:以后他事事按部就班,也有包副总的牵线搭桥之功!其次他做事万一有个脚高脚低,那就是直接忤逆了对口海关的最高主管了,大家有言在先,到时有章可循!
最后也是给他看看紧箍咒——最终 “三来一补手册”的海关征税、免税、放行、处罚的图章拽在谁手里?!果然,包副总说: “‘有色’彭总还上诉吗?”王关举起杯子,三人都碰杯干了,王关淡淡说到: “ ‘有色’做进出口业务还是个新同志,上市还要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知道范总支持 “有色”成立了进出口业务部,台上二个老法师当然也知道,这番话当然是有意说的!他没想到 “有色”这样的大公司会被海关处罚、会对簿公堂。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包副总借故要借个电话离开了饭桌,剩下他和王关单独在一起了。王关居高临下地问他: “新接手的工作怎样啊?太仓路海关报备、核销顺利伐?做一段辰光熟悉流程了就会习惯。”
他举起酒杯说: “谢谢王关指点我了,敬侬一杯,侬请随意。”王关点头表示赞许,他接下来的回答让王关大吃一惊! “太仓路海关的工作是一板一眼的:单耗、总量、进口、复出口日期侪是板上钉钉的款项,我不过是木头人做操——侪是别人控制的!”王关一口把酒也干了,他满上酒,王关内心的优越感不经意间流露了些许。
“我去太仓路海关敲图章没啥乐趣的,乐趣在于去、和回公司的路上经过的那些小菜场!”王关一下子惊讶得目瞪口呆了,通常饭局上都是人们以恭维、谦卑的姿态虚心讨教进出口方面的海关监管事项,以图拉近距离、契进关系,毕竟能约到浦江海关关长不是容易的事!第一次有人竟在饭局上聊小菜场!王关瞪着他、放下了筷子。
“我再敬王关一杯,太仓路海关、小菜场半日游的乐趣吓着侬了。”他笑着说,
“王关,侬阖高度是攸关人家公司的利润,甚至生存,常被称作男子汉的‘创事业’!我阖眼界是看看一路上的小菜场作为见证时光流转载体的光影变迁,看看这些载体的承载有啥勿一样,结果印证了老古话 ‘民以食为天’千真万确,天下最大的生意就是喂饱嘴巴,哈哈哈!”
王关大概也是第一次和一个初次见面的跨代 “客户”来聊聊 “工作”边际外的话题吧?大概自己的孩子从没有这样一起聊聊所见所想吧?向他举起空酒杯以示已经一口干了,示意他继续小菜场的下文。
他收起了笑意,像对一个游客在按时间线编排行程企划。“太仓路海关往东勿远就是1864年英国人汉壁礼在宁兴街开设了上海第一家帐篷菜场,就是现在宁海东路菜场的前身,上海滩现在时髦吃客啥人勿到此地来买广东阖 ‘生猛海鲜’——基围虾、澳龙、石斑鱼?!”王关点头,他说得对。
“往北是1871年开张的八仙桥菜场,老上海侪晓得伊阖沙泾路热气肉品质一级了!往东北方向走是1916年揭幕的三角地菜场,上海滩最大的要啥有啥阖室内菜场!太仓路海关旁边是1917年就营业的太平桥菜场,伊阖豆制品柜台一直排队卖断档!太平桥小吃夜市是老上海的心头好!”王关再次点头,年轻时啥人嚒去过太平桥小吃夜市吃油豆腐细粉汤、双档或者单档?!
“往西走是1928年完工的西摩路菜场,老上海买外国火腿啥人勿晓得要到伊此地?!1930年工部局花费73000两白银造的四层楼的福州路、浙江路口菜场,侬买海产品勿到伊此地就是洋盘了,哈哈哈!阿拉公司旁边1934年造好的提蓝桥菜场,罐头、面包全上海最便宜、品种最多——犹太人阖生意就是嚒闲话勒,买账!”他说的提篮桥菜场离王关办公室勿远,霍山路的犹太人创业故事上了点年纪的老上海侪亲眼所见的,王关这次是对他主动举起酒杯了,王关问: “一圈小菜场兜下来发现啥?”
他举杯一干而尽, 满脸得意:“意大利人吃得最感官刺激。英国人吃得最不健康。西班牙人吃得最有节制。斯堪地纳维亚人吃得最挑剔。希腊人吃得最单调。比利时人吃得最难消化。法国人吃得最做作。德国人吃得最多。”
讲完,王关看着他静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用眼神询问: “这个餐厅在放什么歌曲啊?”他笑着说: “闽南语的 ‘爱拼才会赢’,以前国语邓丽君、后来粤语谭咏麟、现在台语叶启田,哈哈哈!”王关一仰头干了,缓缓问他: “你知道我们年轻时这样的大饭厅里放什么歌曲?”他为王关倒满酒,大声回答: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雨露!”王关开心地二眼放光: “走一个!再说说前面评论外国人的那番话。”
他收起了笑容,说到: “意大利美食是食物的天花板,色香味侪到极致了,没有梅帝奇公主带着厨子嫁到法国,哪有后来的法国美食?! 英国人的 ‘国吃’就是油炸食物——前头海鸥饭店卖阖 ‘炸鱼和薯条’,还以为是半成品中餐呢!西班牙人吃得量少、三餐间隔时间长、用餐节奏慢,当然量控制好了!北欧人的挑剔勿是 ‘疙瘩难弄’,而是伊拉追求食物的有机天然、烹饪方式的改进、健康意识的最新理念,对食物的鉴赏力极高:来源、环境影响、甚至道德标准。而比利时人是反过来了:高油脂、量大、餐后啤酒,当然让人需要更长时间去消化!剩下的不知道了,哈哈哈!”
王关满脸疑惑地问: “这也是小菜场里看见阖?”他笑了: “不全是,有些是在太仓路海关排队等核销时听一些外销员 ‘嘎山湖’讲的。”二人一起笑了。
“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啊?”买完单的包副总继续问道: “王关还有交代他的事情吗?”王关回答的公式化: “照章办事、认真核对、如实记录。”他回答记下了。
隔了一周,他到包副总的办公室汇报新寺、嘉定化工厂进料加工实地检查情况。二家工厂确实做到了专人专管、专料专用、专门仓库储存。包副总听完报告夸赞他工作仔细,朝他赞许地笑了,他知道这份笑是没有温度的。
回到办公室点燃 短“555”,回味着包副总笑脸上深度近视镜片后面那从没笑意的眼神,回味着包副总说的那句话: “王关讲,那顿老上海小菜场的饭局很开心!”
他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其实遢王关聊上海租界小菜场,是调恺现代上海始于租界、洋人,包括海关也是始于亨利.赫德!但不能当面拿赫德来调恺一个上海最大海关的关长吧?只能讲讲租界菜场来打打擦边球了,没想到王关听了还开心煞了,哈哈哈!侬嚒文化,以为他黑漆八搭、插科打诨,侬有知识,就晓得他的调恺、他的讥讽勿露一丝痕迹。
看着办公室非富即贵的同事们,他并不打算融入,喜欢自家阖世界简单、平实!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