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想给济州(Jeju )写篇传记,记录一下她生活当中有趣的点滴,因为懒惰,一拖再拖,以至动笔时,传记变成她的悼文。
儿子小时候每逢生日都吵吵着要一只狗狗当生日礼物,等他长大自立门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就领养了一只狗狗。每逢要出行或忙得不可开交时就送过来让我们照看一段时间,济州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我们的grand-dog。

济州最幸福的时候就是“父母”来接她回家,她欢快的摇着尾巴,兴冲冲的向她的主人扑去,这种简单粗暴的示爱几乎让娇小的儿媳人仰马翻。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告诉济州, ”Dad “ 刚下飞机,一会儿就来接你回家。她支撑着虚弱身体,颤抖地挪到门口,趴在地上苦苦等待。当房门打开那一瞬间,她奇迹般地站了起来,这次却没能扑上去,她拼命往门外拱去,也许她知道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要让自己的躯体留在室外。

我们的“孙女”有一个非常大气的名字:济州(Jeju), 与韩国著名度假胜地济州岛齐名,但她的身世却很悲惨。她2016年出生于韩国一个屠宰场,是专门被饲养来宰杀供人食用的。四个月大的时候被警察解救送到美国,据说到美国之前生活环境非常糟糕,刚来时都不知道床是什么,只会站着睡觉,因为以前她与十几条狗终日被困在一个小笼子里根本就不可能躺下来。而且吃饭都是抢着吃,稍微慢一点就吃不着了。也许是童年的留下的阴影,以至每次吃饭风格都是风卷残云,几秒钟之内一碗狗粮被迅速干掉,吃完后舔得很干净,给人感觉总是吃不饱。
(两岁的济州)疫情之前,济州每星期三天被送到学校和当地的小狗狗混到一起,吃的是同样的狗粮,也能听懂几句简单的英文指令。听老师说:其实济州还是很愿意与同伴交往的,但毕竟出生的背景很不一样,她不知该如何讨好别的小狗。所以别的小狗都不太愿意搭理她,所以她总显得有点儿孤独,不太合群。顺便提一下,在儿子之前济州曾被另一家庭收养,但没几天又被送回收容所,因为她的性格实在太孤僻了。
当一年一度的万圣狂欢节到来之际,学校里的小狗们欢欣鼓舞,非常乐意地让老师们给自己穿上各式服装,打扮成仙女,绅士,剑客,魔鬼......唯有济州对美国这个万圣节丝毫没感兴趣,拒绝穿任何服饰,宁愿光着身子。很勉强地被要求站在“万圣节快乐”的牌子边上照了张相,也是满脸的不高兴......

疫情爆发,对世界人民来说度过了一段异常艰难的日子,但对济州来说是件好事儿,因为不用上学了,其时已她已到了中年(5-6岁的狗狗相当于人类的35-42岁),上学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从此以后济州生活变得简单规律:吃饭散步拉屎拉尿,名副其实的酒囊飯桶。
应该说济州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她很爱干净,善良忠厚,非常守规矩,忠心耿耿地为我们守护着“地盘”,但凡听到门外有点儿动静,她都会尽职尽责嚎几下,向主人通报。

济州守护领地的的方式很独特; 那就是永远不会在自家院子里拉屎,后来才知道狗狗们拉屎的方位有着重要的意义,如同插上国旗。一泡狗屎摆在那里等于向外界宣示这片地盘是她的领土。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天,体力很弱的她依然坚持走到院子的边界才拉屎。她并不知道每次撒完之后我们马上就要捡起,她的国旗算是白插了,看来维护领土完整是人狗共性。
相比之下撒尿就没这么重要了,撒尿相当于给其他狗狗发邮件,所以撒尿之前都要闻来闻去找准位置,否则别的狗狗有可能收不到信息,狗狗们也有他们独特的社交活动的。济州有一身柔顺漂亮的黄棕色的毛发,儿子曾经以为她是韩国名种猎狗珍岛犬(Jindo),但做了DNA测试发现她只不过是普通的土狗(K V D),一位地道的”村姑”(country girl) 而已。也许是儿时留下的伤痕,济州并不像别人家狗狗那样活泼可爱, 她孤傲甚至于点儿忧郁。喜欢安静坐在草坪上看着远处,好几个小时不动。据说AI 的发展可以让人狗对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问问她,嘿,你在想什么呢?

领导常常调侃,济州的零嘴比他吃的要贵得多,二十几刀一包不在话下。每每奖励好吃的时候,领导都要让济州坐在跟前,抓紧机会训话一番,济州规规矩矩地坐着,恭敬而又耐心的接受教育。济州非常聪明,我们与她说话,不管是中文英文,她似乎都能听懂。训话完毕,济州飞快地叼起食物,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有次儿子假装心脏病发作,突然倒地,想看她有什么反应。济州凑过去闻了闻,又若无其事走掉了,不知道是太聪明识破了伪装,还是她本来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也许是聪明过头,以致于看破红尘对任何事物不屑一顾。一个新玩具2分钟之内能撕成稀巴烂,然后丢到一边,再也没有兴趣了。济州牙口这么好,儿子居然还定期带她做年检看牙医,要知道,儿子连自己都懒得去看牙医呢。
济州对食品却永远保持高度渴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她的早饭依然是吃得津津有味,可是晚饭她再也吃不动了, 这是她近十年的生命中唯一留在盘中的食物。

济州是幸运的,她有缘来到我们的家庭,集两辈人的宠爱于一身,尤其是儿子,对她宠爱有加。平常儿子自己吃饭十有八九叫外卖或微波炉食品,但济州六岁生日时,他亲自下厨给济州煎了一块牛排,这厮几秒钟之内就吃完了,是否尝到什么美味不得而知,儿子感叹:我花了一小时准备的美食被这家伙一口就吞下去了,she is not really showing appreciation.
每逢过节,济州都会收到礼物,去年感恩节的礼物是一块猪耳朵干和一件夹克衫,看得出来猪耳朵干是很受喜爱的,拿回到床上细嚼慢咽(注:济州喜欢的东西一般都会拿回她的床上)。穿着被强行套在身上的夹克,济州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眼巴巴的望着主人,分明就是在说:拜托,帮我脱下来好吗?

济州的生活也可以说是养尊处优的,春夏秋冬有三张不同的床,冬天的时候怕被冷着,旁边还摆一个暧气炉。对此领导总是有点儿愤愤不平:想当年我老子在农场和地主奶奶住着茅草房,冬天屋里的水缸的水结成冰的时候也没暧气呢。

济州体格健壮,一直以来身体都很健康,偶尔肠胃不适时自己会到院子里找一种草吃,吃完之后吐出来,通常一天就能恢复。动物的自我治愈能力是超乎人类的认知!
(忧伤时的济州依然美丽)
直到一个多月前的一天,她的左前腿突然变得软弱无力,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时不时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儿子二次带她到医院看急诊,做了超声波,X-Ray 检查,除了肝脏有一小肿块,没发现其他有什么异常,医生说肿块周边没看到血管侵犯,再加上血液检查正常,应该没有大碍。

医生开了消炎药布洛芬,药物对济州的效果非常显著,没过几天她身体恢复如初,我们以为或者我们更想让自己相信,济州是健康的!殊不知她一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只不过她超强的忍耐力掩盖了她的身体的疾病。等到再次犯病再送去急诊室时,医生却遗憾的告诉儿子:she did not make it!
楼梯口上再也看不到济州等饭吃时那期待的眼神,饭后再也没有济州陪伴我们散步,一下子感觉空落落的。济州的起居饮食非常有规律的,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站在楼梯口张望(没有时钟,天知道她是怎样把时间把握得这么准确?)那眼神分明告诉你:我的早餐呢?吃完早餐喝点儿水,济州开始做伸展准备运动,那是要出门散步的时候了。这些年有她的陪伴,我们的生活也变得规律。


望着安静地躺在她的床上,再也醒不过来了济州,我眼眶湿润。九年时间的朝夕相处,她早已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我试图告诉自己和伤心不已的儿子:济州的一生是美好的,十年的生命对一个像她这样体量的狗狗来说差不多活过了平均寿命,她的离逝是生命中的自然现象。终止病痛的折磨,升华至一个永远没有痛苦的世界对济州来说是一种解脱!

济州的一生不外乎就是吃喝拉撒,用浑浑噩噩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但我很感激济州,她是我们与飞离鸟巢的儿子之间的纽带,她对我们无尽的依赖让我体验到生命的充实与快乐,她是我们最忠实的伙伴。
济州永远长眠于她曾经守护的领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