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之女----映芳回忆录

望乡客人 (2026-05-07 11:07:39) 评论 (0)
无妄之灾
 我们选择在文革期间举家返乡探亲,为的就是躲避文革灾难,怕自己身不由己在混乱的政治泥潭里越陷越深,爬不出来。哪曾想,更大的灾祸已经迫在眼前,我们却不自知,躲都躲不开,真应了”在劫难逃“的那句老话。
我血压降下来以后,就去电台上班。哪知道,机关里比之我去探亲前,更加混乱!
电台里自诩为最最革命的八.二三左派们,在我离开返乡探亲的时候,借口说炮派威胁他们,用暴力把炮派赶出了电台大门。当时,省广播电台的大门,正对着医学院的后门,有人说,看见昆明医学院附一院的炮派,将经过他们后门的一个八派战士,拖进去扣押下来,后来据说,这个八派被医学院炮派活活打死了!
而昆明医学院的八派就将一个所谓炮派战士也打死,这还不足以平他她们之愤!竟然还将其剖腹挖心,验证其心是否变黑!还将图片印发传送至云南省各地州市,广为宣传,炮派都是黑心肝。这个死者还是电台一女职工温少英的侄儿,在电台炮派召开的群众大会上,控诉八.二三的反革命罪行时,温少英看过那具尸体,发觉是她侄儿不假,但是整体干干净净,照理,既然被剖腹剜心,应该是血迹斑斑才对。她不相信其侄是被八二三所杀,因为她自己就是八二三派的一员。所以,炮派通知她去参加控诉大会,她当然不会去。到了文革后期,四人帮垮台后,真相才被还原,这是当时昆医的一个女医生搞的假案,那人是死后才被开膛破肚,挖出心脏的,本就是为解剖教学所用,这下倒好,为的是要制造耸人听闻的新闻。这个女医生是云南省委宣传部某干部的家属,文革后因此被判刑几年,坐了几年牢!
当时的云南大学,昆明医学院,春城饭店,近日楼百货商店,都是炮兵团左派们的势力范围。东风东路省体育馆则是八二三派的据点。省广播电台的八二三们,大部分都跑到省东风体育馆的大联合指挥部去了,整个电台只剩下像我这样的一群貌合神离有名无实的八二三们,在坚持工作,”抓革命。促生产“。当然,电台的炮派,仍然紧握着电台的宣传大权,而军代表却倾向八派,暗中记下了电台炮派的所作所为,以便秋后跟炮派算账。
我因为中断了参加电台八二三的一切活动,因而被电台八二三派视为叛徒,恨我恨得牙痒,只想着怎样才能整我一下,以儆效尤。结果,在1967年12月15日,我的黑色忌日到了!这是令我终身难忘的一天,
这一天,我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
事情是这样的,这一天,我下午刚上班,一如往日那样,下了自行车,把车停放在自行车棚,然后向着办公室走去,毫无任何征兆,途中遇着倪立根和王所民,这二人一为八派,一为炮派,突然就叫我站住,随即倪王二人就将我双臂扭到我背后,用麻绳捆起我双手。我当时还以为是二人恶作剧,随即对他二人说道:别开玩笑了,放开我!岂知倪王二人竟然恶狠狠的说:谁跟你开玩笑?你被揪出来了!说话之间,把我押到一间房间,只见里面黑压压坐满了我前八二三的”战友“们,当中还有那个政治水平极低的军代表,苏宽鑑。
接下来就是公开审问,莫名其妙的问题接二连三,什么特务啊?什么秘密任务啊,什么老实交代上下级啊,这全都是文革期间甚嚣尘上的”逼,供,讯”那一套。就这么捆着我审讯了大约两小时,我当然没有什么可以令他们满意的交代,尔等宵小估计也累了,只好作罢,把我押去另外一间房,闭门思过, 不准我回家,粗暴地剥夺了我的人身自由!
在电台吃晚饭时间,我被允许去饭厅吃饭,在通向饭厅的路上,我才看见墙上糊表着的大标语 “将隐藏最深的反革命----孙映芳揪出来!” 我的头顿时“嗡”的一响,感到震惊不已,愤怒到了极点!这罪名“ 反革命” 由何而来?我一个小老百姓可承担不起!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我如坠云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立马就写反驳材料,自证清白,质问八派们为何平白无故污蔑我为反革命?直接叫板军代表,让其拿出证据来。
我太冲动了!问题是我能不冲动吗?无妄之灾谁能忍受?此其时,云南省委机关正把一大批所谓“站错队”的干部敲锣打鼓礼送弥勒第一五七干校“劳动改造”,重新做人。正科也不幸沦为被驱离的一员,家中丢下了两个没成年的孩子,我如今身陷囹圄,焉能不着急?!我心急火燎的还给当时的云南省革委会主任,周兴,文革中的投机分子之一,投书上诉,控告进驻省广播电台的军代表,一手遮天,在清理所谓阶级队伍运动中,搞扩大化,随便设私狱,任意囚禁革命群众的罪行。这封信我是交由儿子们来电台“探监”时,我偷偷叫大儿子帮我交给周兴,因为周兴当时就住在省委一号院,省长吴作民家旁边小院,我们家也在一号院乙栋,距离不远,文革前更近,直线距离几百米,文革中周兴才搬到现在的小院,原先是赵建民住的,文革中赵被打倒,周在省革委中出任云南省一把手,当仁不让就住了进去,是当时省委一号院居住面积最大的私家庭院。
大儿子当真救娘心切,回去后就把我的申诉信交给了周兴的门卫。
谁知道。我太天真了。我的申诉信被周兴门卫转给了省革委后,我的境况更发糟糕了。我敢打赌,周兴根本就不会过目我的申诉,那荒年的冤假错案何止千万!大多数是求告无门,我算是好巧不巧,正好有幸跟周兴一个大院,儿子们文革停课,成天无所事事,翻墙撂壁是家常便饭。周兴的家在文革初期,也是没有幸免。但我敢说,我的状子绝对是由其秘书或者其门卫,直接扔给省革委某小干部打发了事。而省革委的某干部倒也不马虎,直接转送省广播电台军代表,可想而知。军代表读到我的告状,是何等的恼羞成怒,火冒三丈!因为他们那时在电台揪出的所谓”牛鬼蛇神“,约占电台全体职工的40%,没有哪一个敢告状的!岂料,我一个小干部,竟然坏了他们的规矩,破了他们的记录!真是摸了他们的老虎屁股啊!这还了得?于是,军代表就在所谓电台群众大会上,公开咆哮,说:孙映芳的问题,比电台任何人的都要大!她写信给省革委领导,告我们揪她揪错了!她这是以攻为守,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云云。
我太天真,在那个人妖颠倒,黑白不分,法西斯般狂热的文革时期,告状有什么用?上上下下都是庸官和昏官当道,有谁会同情一个受诬陷的苦命人呢?
我为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明明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周兴和军代表就是一伙,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写申诉信?给自己平添麻烦呢?主要原因,还是为了两个儿子。他二人年龄还小,我们在昆明一无亲戚,二无朋友,尽管住在省委大院,但也朝不保夕,门卫形同虚设,社会闲杂人等出入如履平地。只怕我孩子被坏人欺负或者学坏!要是我有预见,早些搬到电台居住,小哥两还有我同事可以帮忙照顾,我也可以安分守己,不用着急要求出狱。问题是,我非能掐会算孔明诸葛也!
1968年初,我被冷处理,打入冷宫,对我的案子,既不审,也不问,批判会也不开了。把我与广播事业局的走资派,电台的一大批牛鬼蛇神们一起,全部押解到昆明沙朗----广播局的农场,劳动改造。
我与父亲,我与老家,联系中断。1969年时,收到六妹映壁写给我的信,她在信中说道:“你探亲回去昆明后,就不管我们了。父亲病了,没钱医治,他死了!我们跟我妈到谷城去了。”
六妹啊六妹!不是我“不管你们了”,而是我突然身陷囹圄,失去了人身自由,外界联系中断。我还怎样给你们寄钱?后来得知,电台为我的案子,专门派了专案组,去到了我老家,见到过我老父。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问了什么?总之是胡说八道,狗嘴吐不出象牙,反革命的大帽子,把我老父给吓坏了!又穷又愁再加上个病,他还能抗得住劫数大限的到来?!父亲就这样走了,作为他的女儿,我没有为他尽孝,奔丧扶棺。不是女儿心狠,而是女儿“泥菩萨过河” 自身难保啊!父亲!你如果地下有知,请原谅女儿吧!在你历经了三朝的人世沧桑,含辛茹苦养育了我,结果,到你油尽灯枯,濒临死亡之际,远在西南边疆的女儿,却连个只言片语问候都没有!我对不起你老人家!请你在天之灵,去惩罚那些坏人,那些搞乱社会,制造人间悲剧的混世魔鬼吧!
呜呼哀哉!我的父亲。
1996年7月,小妹映辉从山东骈马大队来昆探亲,据她口述:父亲于1969年5月患胃病去世,应该是饿死的委婉说法。继母雷华英于1970年11月病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