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
勤政楼(1)西老柳
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2)。
开元(3)一株柳，长庆二年(4)春。
问刘十九(5)
绿蚁(6)新醅(7)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8)？
1. 勤政楼：长安兴庆宫南侧的楼，全名是“勤政务本楼”，始建于开元八年（720年），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重修。
2. 立马人：立马不前的人，为诗人自指。
3. 开元：唐玄宗的主要年号之一，公元713 - 741年。
4. 长庆二年：公元822年。长庆是唐穆宗的年号。
5. 刘十九：一说是嵩阳（今河南登封）的一位处士，名字未详。另一说系刘禹锡的堂兄刘禹铜，他是洛阳的一位富商。
6. 绿蚁：指浮在新酿的未经过滤的米酒上的酒渣，有微绿色，细如蚁，故称“绿蚁”。
7. 醅(bei1)：酿造。
8. 无：表示疑问的语气词，相当于“么”或“吗”。
白居易（772—846年），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出身于一个中下层官宦家庭。白居易是中国文学史上极负盛名的中唐诗人，有“诗魔”和“诗王”之称。白居易祖籍山西太原，生于河南新郑，后因战乱等因素迁徙于符离（今属安徽宿州）和江南（今江苏和浙江）等地。白居易于唐德宗贞元十五年（800年）进士及第，803年授秘书省校书郎，后历任盩厔（今周至县）尉、进士考官、集贤校理（授翰林学士）、左拾遗、京兆府户部参军、太子左赞善大夫等。宪宗元和十年（815年），他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 回朝后任主客郎中、知制诰，后加朝散大夫。穆宗长庆二年（822年）至文宗宝历二年（826年）间，他先后任杭州刺史和苏州刺史。白居易晚年（约55岁后）大多居于洛阳履道里宅邸中，除短暂任河南尹之外，大多任太子宾客分司、太子少傅分司等高官闲职。武宗会昌二年（842年），白居易以刑部尚书致仕（退休）。白居易于会昌六年（846年）8月去世，享年74岁，谥号“文”，葬于洛阳香山。
白居易的诗在中国文学史上享有重要地位。他与元稹、张籍等人倡导的“新乐府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白居易留下了大量感叹时世、反映人民疾苦的作品，而且这些诗作大多具有平易通俗、朴实真挚的特色。白居易的《长恨歌》和《琵琶行》是流传千古的长诗名篇。白居易的作品在其生前就已享有盛名，广泛流传于各阶层，还远及西域、朝鲜、日本等地。白居易还是一位较早写词的唐朝诗人，他的几首小词也流传甚广。
白居易共有近3000首诗歌存世，为唐朝诗人之冠。白居易生前曾对自己的诗文进行过数次编辑，初名《白氏长庆集》，后改名《白氏文集》，共收诗文3800多篇，成75卷。文集在白居易暮年被抄写五部，分存于庐山、苏州、洛阳及其侄子、外孙等处。《白氏文集》75卷中有71卷流传至今。
唐风：今天我们来欣赏白居易的两首五绝小诗。第一首《勤政楼西老柳》，诗中交代得很清楚，是作于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的春天。诗人咏一株老柳树，它是百年前初建勤政楼时种下的，那时还是玄宗开元年间。易动感情的诗人面对老柳，立马徘徊，感慨万千。
宋雨：这是我本人特别喜欢的一首小诗 — “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开元一株柳，长庆二年春。”它字面上非常浅显，不用注释。但要深入理解它，则要从勤政楼的历史，老柳所经历的唐朝由盛转衰的历程，白居易本人的经历，以及他当时的处境等几个方面入手。
唐风：“勤政楼”全名叫“勤政务本楼”，它紧靠兴庆宫南墙而修建。兴庆宫是唐玄宗做皇子时期的府邸。唐玄宗登基后对其大规模扩建，成为长安城三大内（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之一，称“南内”。玄宗大部分时间都居于此处，而不是大明宫。他与杨贵妃冬天的时候去骊山的华清宫，其他时间就住在兴庆宫。
宋雨：勤政楼始建于开元八年（720年），此楼相当于兴庆宫的正殿。唐玄宗也利用此殿显示自己勤政、亲民的形象。改年号、科举殿试和重大庆典均在此楼或楼前广场举行。重大节日时，玄宗也要登楼向群臣和百姓致意，显示天子与民同乐。
唐风：然而，随着755年发生的那场持续近8年的安史之乱，盛唐的辉煌随风而逝。叛军次年占领长安，都城毁坏严重。在762年安史之乱尚未完全平息的时候，皇室内乱，吐蕃趁机进攻，长安城再一次失陷，又经历一番浩劫。
宋雨：白居易生于中唐早期的772年，当他入仕的时候，盛唐的气象和都城的繁华都已经丧失大半。更为严重的是，唐王朝的政权内部出现了深层次的危机。藩镇割据、宦官专权与牛李党争等问题积重难返，不断地侵蚀着朝廷的机体，一步步把它拽入深渊。
唐风：中唐的时候，勤政楼已被废弃多年，残破不堪。到了元和十四年（819年），晚年的唐宪宗决定重修勤政楼。次年，当华丽崭新的勤政楼建好后不久，宪宗就驾崩了，他的第三子继位，是为唐穆宗。诗人眼中的勤政楼，是重建的新楼，可是他为什么以悲怆的语气作诗呢？
宋雨：表面的原因似乎是那株老柳树，它在初建勤政楼的720年被栽下，到822年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百年。它半朽的身躯在风中摇曳，令人感慨。更深层次的原因sh，这棵老树仿佛是一个历史的见证人，见证了唐朝由盛转衰的变化过程。
唐风：白居易作这首诗的时候50岁，还没到垂暮自哀的年龄。但他本人的官场经历却与诗中显示的喟叹有关。这个时候，他本该欣喜被唐穆宗重用，却执意要离开朝廷，外放到地方上去做官。这方面的具体背景与本诗的立意直接相关，值得一说。
宋雨：对，我们很有必要分析一下白居易在作这首诗时的心态。我们得说得稍远一点。白居易28岁进士及第，36岁任左拾遗兼翰林学士，是朝中很受重视的年轻才俊。白居易也是特别尽责，经常给宪宗皇帝提出谏言。
唐风：一般的谏言，唐宪宗大多接纳。然而，当谏言涉及官场深层次问题时，便经常被驳回。如唐宪宗委任宦官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领军，去征剿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的叛乱。白居易进谏说没有太监统帅军队的道理。结果皇帝不予采纳。另外，白居易进谏方式很直率，动辄说“陛下误矣”，使宪宗难堪。
宋雨：元和十年(815年)，也就是白居易43岁这年，他的仕途遭受了重大挫折。那年六月三日，力主削藩的宰相武元衡在上朝的路上被刺客杀害。白居易立刻上疏要求朝廷迅速缉拿刺客。多位宰相和高官都指责白居易越权行事。他们这么说有道理，因为白居易这时候已经不再是左拾遗，而是任太子左赞善大夫，职责是传令、礼仪，以及教授诸皇子等。东宫官不应该插足朝廷行政事务。
唐风：朝中一些人显然对白居易早有不满，以此为理由共同发难。他们又攻击白居易不尊礼教，说白居易在母亲看花不慎落井身亡后，却作了《赏花》、《新井》诗，可见他对于母亲的死并不伤心，是个不讲孝道之人。虽说是欲加之罪，唐宪宗却没有站在白居易一边，他被贬出朝廷任江州司马，翰林学士的帽子也一并给摘了。
宋雨：元和十五年(820年)唐宪宗驾崩，被贬在外5年的白居易被招回朝。新登基的穆宗在做皇子时就非常仰慕白居易的才华。穆宗任命白居易为主客郎中、知制诰。官阶虽不算高，但却是皇帝的近臣，升迁路径清晰。如果顺利，几年之内就可以升至侍郎、尚书，乃至拜相了。然而一年多以后，白居易就向皇帝请求外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唐风：一般认为，被贬江州的经历使白居易的人生哲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兼济天下”转为“独善其身”。穆宗虽然看重白居易，但他是一位比较昏庸的皇帝。此时朝廷内宦官专权日盛，牛李党争激烈。白居易感到既无奈又不安全。而且，先前宪宗朝被大致平息的藩镇之乱又死灰复燃了。白居易上疏就当时河朔三镇叛乱提出一些建议，但不被采用，他深感失望。
宋雨：正是在这样的心情之下，白居易写下了这首语浅意深的《勤政楼西老柳》。仔细读来，它不是咏物诗，而更像是一首咏史诗，好似并不太遥远的历史延伸到了诗人的眼前。百年的变迁，世事的沧桑，沉重的喟叹，都包含于其中了。
唐风：《问刘十九》是白居易晚年作于洛阳的一首五绝。五十多岁时，他在洛阳购买了一位已故官员的旧居，并加以扩建改造，使之成为一个占地近20亩、有大片水面的园林，被称为“履道里宅”。白居易为什么选择洛阳作为他晚年生活的地方呢？
宋雨：白居易并不完全是退休去洛阳养老的。他以太子宾客分司洛阳，在那里居住了17年直至去世，大部分时间是拿着优厚的俸禄的。他的选择，与他被贬江州后逐渐形成的所谓“中隐”思想是密不可分的。他在《中隐》一诗中写道：“大隐隐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做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唐风：也就是说，他觉得“大隐”离权力中心太近，难免危险、命运难测；而居于民间的“小隐”过于贫穷而寂寞，所以选择居于两者之间，住在东都洛阳进行“中隐”。这也使得他在中晚唐复杂的政治生态下得以善终，比如他躲过了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的“甘露之变”。当时长安朝廷里有数百名官员遭到宦官诛杀。
宋雨：晚年的白居易在洛阳享受生活，“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中隐》）。这样的养尊处优使他失去了广阔的视野和深刻的思考。那些年他虽然写了一千多首诗，但没有出现像《卖炭翁》、《长恨歌》、《琵琶行》那样的杰作。他后期的作品基本上是一些“闲适诗”。
唐风：然而在这些诗作中也有一些佳作，比如我们这里赏析的小诗《问刘十九》。请你先解释一个关于“刘十九”的问题：这位先生的母亲不可能生19个儿子外加女儿（古时候女孩不与男孩一起排序）。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父亲肯定娶了好几个妾，所以家中孩子多呢？
宋雨：哈哈，不是的。这样的数字是家族兄弟大排行。也就是说，那个时代一个男子是与他伯叔和从伯叔的儿子、即他的堂兄弟和从堂兄弟一起按年龄排序（这些人有同一个曾祖父），得到大排行。这样，如果他爷爷有几个兄弟，每个兄弟又有几个儿子，那么排到“十九”就不稀奇了。这种称呼在唐诗中常见。白居易称元稹为“元九”，而他本人被张籍称为“白二十二”。
唐风：至于《问刘十九》中刘十九是谁，一说是当地的一位处士（不做官的人），名字不详。另一说是刘禹锡的堂兄刘禹铜，他是洛阳的富商。此诗写在一个即将下雪的傍晚，诗人邀请朋友前来喝酒。这是一首很有生活气息和人情味的小诗。
宋雨：“绿蚁新醅酒”中“醅”即酿制。酒是新近酿好的，未经过滤，液面浮起细小酒渣，颜色微绿，故称“绿蚁”。诗人以新酿家酒的随意来衬托对朋友的热心，也让读者对家酿产生联想。
唐风：次句“红泥小火炉”，给人一种朴素而又温馨的感觉。在隆冬时节，虽然外面天寒地冻，室内炉火却烧得正旺。这种时刻，两位老朋友如能对坐共饮，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这一句烘托了饮酒的环境与气氛。
宋雨：在这样的氛围下，诗人再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老朋友啊，晚上天要下雪了，能过来喝一杯吗？这样的邀请，无论是对酒香本身，还是对人的盛情，都太难以拒绝了。
唐风：这首小诗语言朴素，如述家常。然而它之所以能成为一首很有感染力的作品，其实还是源自作者的功力——全诗表达的三个意象，即新酒、火炉和暮雪一气贯通，相互衬托。诗的前两句用了对仗句，两个颜色词和平仄对应的节奏感都加强了诗的感染力。诗的末句轻言一问，充满韵味和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