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小姨

胡一诺 (2026-05-27 11:59:09) 评论 (0)
前天,弟弟发来一条微信,短短几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头:

小姨走了。

这个多灾多难、苦了一辈子的小姨,终于放下了尘世间所有的重担。

今年元月,大她十几岁的姐姐——我的母亲——刚刚离世。短短几个月后,小姨也追随而去。也许,天堂里没有灾难,没有病痛,她们老姐妹俩,终于又能在那里重聚了。

母亲去世前,小姨曾两次来到家里,看望病榻上的老姐姐。那时,母亲已经昏迷不醒,无法言语。

第一次,小姨是在小姨夫陪伴下坐出租车来的。

当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的母亲。可仔细一看,她却比母亲当年更加苍老、更加憔悴。衣服破旧,步履蹒跚。短短几个月不见,她仿佛又老去了许多。那种被岁月与苦难反复剥蚀后的老态,让人不忍直视。我只多看了一眼,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几天后,小姨依旧放不下病中的姐姐。

后来小姨夫告诉我,那一天,她谁也没说,执意一个人步行来看姐姐。一个腿脚早已不便的老人,就那样颤颤巍巍地走在路上。直到被后面追来的小姨夫发现,才赶紧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她送了过来。

那天风很冷。

她身上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裤子,整个人显得愈发瘦小而单薄。刚在母亲床边坐下,小姨的眼泪便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一幕里,有不舍,有心疼,有无能为力,也有一个妹妹对姐姐最后的深情。

我站在旁边,根本不忍再看下去。

可记忆里的小姨,本不是这个模样。

小时候,我曾跟着母亲,一路步行去小姨家。那时的小姨,个子高高的,长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扎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眉眼间满是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灵秀与健康。她说话爽快,笑声清亮,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像春天河边的一株柳树,鲜活而明亮。

小姨家在罗岭镇(旧时属桐城)。那里“三山三水三分田,还有一分是庄园”,山水相依,土地丰饶,曾是名副其实的鱼米之乡。那片人杰地灵的土地,孕育过书画大家邓石如,走出了“两弹元勋”邓稼先,也诞生了享誉天下的黄梅戏艺术家严凤英。

2023年5月5日作者摄于安庆市罗岭镇

小姨与严凤英算是同时代人。在这片黄梅调流淌不息的土地上,小姨也曾像故乡的山水一样,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青春与美丽。

她一生养育了四个孩子:两个女儿美丽善良,两个儿子忠厚老实。孩子们长大后陆续成家,对父母都极尽孝顺。

然而,罗岭镇地少人多,工业并不发达。为了生计,孩子们只能像那个年代无数普通农民一样,背井离乡,到外地打工养家。

他们是中国过去几十年城市化浪潮中最普通、也最沉默的一群人。离开土地,离开故乡,进入陌生的工厂、工地和城市角落,用青春、健康,甚至生命,去换一家人的生计与下一代的希望。

本以为,生活虽不富裕,却也能在平淡中慢慢走下去。可命运对小姨,却展现出了近乎残酷的吝啬与不公。

人世间最沉重的苦难,在短短三年间,以近乎残忍的方式,接连砸向这个善良的母亲:

2012年,大女儿因病去世,年仅43岁;

2013年,小女儿又因病离世,年仅42岁;

2014年,大儿子遭遇车祸,不幸身亡,年仅39岁。

一年一个孩子,三年三场葬礼。

两个女儿都是在外打工时得了重病,拖着病体回到家乡后离世;大儿子也是在外打工途中遭遇车祸,再也没有回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已是人世至痛;而一个母亲,在短短三年里,连续送走三个孩子,这样锥心剜骨的打击,旁人几乎无法想象。

那些年,没有人真正知道,她在多少个深夜里独自哭泣;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在一次次崩塌之后,又一次次把碎裂的日子重新拾起。

她没有文化,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像中国无数最普通的母亲一样,把一辈子的心血,都给了孩子。

可命运,却偏偏对她如此残忍。

这些年,每当人们感叹中国的发展、城市的繁华、日子的改善时,我总会想起小姨一家。我们当然应该感谢这个时代带来的巨大变化,但在那些灯火辉煌、高楼林立的背后,也有无数像小姨儿女这样普通的劳动者,远离故乡,在艰难与风险中谋生。

有的人病倒在异乡,有的人死于事故,有的人耗尽了一生,也没能真正享受几天好日子。

他们像无数沉默的砖石,垫在时代高速前行的路基之下。

而小姨,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中国母亲中的一个。

哪怕严凤英再世,恐怕也唱不尽这人世间如此深重的凄苦与悲凉。

岁月与灾难,最终带走了那个扎着长辫子的美丽姑娘。再见她时,已是满头白发,牙齿脱落,步履艰难,一身风霜。如今,四个孩子里,只剩下仍在外地打工谋生的小儿子。

我始终无法想象,这么多年的灾难与打击,她究竟是怎样用那样羸弱的肩膀,一点一点扛过来的。

也许,支撑她活下去的,不过是中国母亲身上那种最朴素、也最惊人的忍耐与牵挂。

如今,她终于可以不再受苦了。

小姨,一路走好。

去那个没有灾难、没有病痛的天堂吧。

去和我的母亲,和您那些早逝的儿女们重新团聚吧。

那里,不会再有车祸,不会再有疾病,也不会再有漂泊异乡的艰辛;不会再有深夜里无人知晓的眼泪,也不会再有这人世间下不完的苦雨。

写于2026年5月26日,加州都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