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飔跟着一些医护人员往成风病房跑去，快到的时候，她看见病房门被猛地拉开，哥哥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玛丽亚护士和主治医师紧跟其后。每个人脸上的凝重焦急都被涂上了一层漆似的，虽然以职业的冷静掩盖着，却无法被完全隐瞒。他们往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跑去，成飔却一下子腿软了，那种永远也追不上哥哥的感觉让她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一个护工跑上前扶住了成飔，对她急切地说：“米哈伊尔高烧不退，陷入昏迷。医生说必须要做第二次手术了。孩子，别怕，上帝会与他同在。祷告吧。”
静水一早就在等成飔来。等了许久都没见身影，连向老爷都起了疑问：“这丫头今天睡过头了？”
静水连忙打手势，说自己下去看看。
跑到楼下找了一圈，才在手术室外边看到了眼泪汪汪的成飔。没过一会儿，看到济尘也赶了过来。他说自己在休息室听到有人叫医生急救枪伤患者米哈伊尔，就赶紧跑过来了。
“情况怎样？”济尘问。
“护士刚刚出来说，伤口化脓挺严重的，估计是第一次手术没有清理干净。”成飔焦急地问: “济尘哥，怎么清理不干净啊？”
“噢，是这样的。”济尘推了一下眼镜，认真解释：“当时手术的主要目的是止血，估计创口没有开得很大。第一阶段肺部创伤的愈合很重要。不过，有时候组织、骨头，甚至是衣物碎片会留在比较深的地方，尤其是贯穿伤，弹针达不到的地方很难一次清理干净的。”
“那现在化脓了，不是更难看清楚了吗？”成飔想象着伤口的样子，心就拧着疼。
“嗯。”济尘点头。“不行的话，只能把肋骨切掉一小块了。”
“啊？”成飔惊叹，静水的喉咙也发出来闷声。
“放心，如果医生水平高的话，完全没问题。这种处理方式也算常规操作。人的肋骨少一根都没事。就是恢复时间会比较长。”
成飔一脸崇敬地看着济尘，点点头说：“你做过这样的手术吗？”
“嗯。做过。北洋新军训练出事故的一个战士就是差不多的情况。成飔，静水，你们别太担心。铁路中央医院的水准在整个东亚都排得上前几名了。”
济尘话音未落，护士就跑出来汇报：医生决定切开肋骨。“你们别急，手术时间会比较长, 医生希望一次清理干净。米哈伊尔也很顽强。上帝保佑你们！”
“来，坐下等吧。”济尘说，接着又问：“向世伯的心脏是什么情况？”
“乱跳，有时候很微弱，医生说是颤抖。”成飔回答道。
话音未落，他们就看见向老爷从走廊那头快步跑来，中间一个趔趄，然后就捂住了前胸。
“爹！”成飔他们几个奔过去，眼见向老爷不支倒地。
济尘第一个扑过去扶住了向老爷，马上把他放平在地上，一把撕开病号服，拿耳朵贴在他的胸前：没有心跳！
“快叫人来，心脏骤停急救！”济尘大喊。只见他开始给向老爷按压胸部，扯着他的两条手臂做伸展，几次之后又去听心脏，还是没有心跳。于是济尘咬紧牙关，右拳紧握，挥动手臂，利用手掌小鱼际的厚肉，对着向老爷的胸骨中下段猛然一击。沉闷的击打声在走廊里回荡，向老爷的身体随之一震。
交替进行按压、伸展和击打，向老爷的心跳恢复了。
“硝酸甘油！”一个冲过来的护士叫道。
“肾上腺素！”济尘拒绝后大喊：“氧气袋！”
医生随后赶到，济尘识相地退到了后面----他虽然是医生，但这里并不是他服务的医院。他脱掉了西装外套，擦了擦满头大汗，甩了一下因为急救捶击而肿胀起来的右手，催促围观的人群赶快散开，以确保空气的流通。他不会俄语，只能拿法语命令大家，大多数俄国人还是听懂了，立刻按照这个年轻人的指挥从走廊两边退去。走廊安静下来，充斥着浓烈的樟脑油、氨水和酒精混合物的气味。（注1）
向老爷被送到了观察室。成飔他们不得入内，紧张地等在外边。济尘提醒成飔：要小心观察病人语言和手脚灵活情况，怕是会有脑梗发生。
不幸的是，急救医生终于走出来，对他们说：“病人情况稳定，但是出现偏瘫症状。”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成飔捂住嘴，眼泪不停流。静水呆在一边，不知所措。济尘安慰道：“好在救下来命啊，脑梗要慢慢恢复，急不得。”
正在这时，院长和几个医护人员走了过来。成飔是见过院长的，向家的捐赠金额不菲，院长也是记得他们的。
“哎呀，对于你们家庭的不幸，我深表同情。”院长对成飔说，然后转头看着济尘：“你就是那个冲上去急救的医生？”
济尘听不懂俄语，院长改成法语又问了一遍。济尘连忙鞠躬说：“是的，阁下。冒然施救, 实为情况紧急。”
“你很厉害喔，出手漂亮准确。可以问你是哪里学医的吗？”院长赞许地看着济尘。
“我留学德国，在法国工作了几年。”
“原来是这样。考虑加入我们中央医院吗？”
济尘笑了，恭敬回绝道：“在下目前服务于大清北洋新军。”
“好好，年轻人，前途无量！”院长转而对成飔说：“听说米哈伊尔又做手术了？唉，可怜的孩子。不过，你们放心，在这里，他会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的。他是我们的英雄。”
话音未落，有护士来报：手术结束，一切顺利。
成飔顿时觉得周身瘫软，一阵晕眩，被身边的静水和济尘从两边扶住。
向家还是有两个人在住院，只是病情比先前更严重了。成飔和静水全天守在这里。好在，他们有了济尘，听他解释一些病状和医疗手段，大家多多少少都安心些许。
静水陪着老爷，成风的病房还是不允许探视和陪护。入夜之后，济尘坚持陪着成飔坐在走廊，不肯回向宅休息。
八点钟，成飔照旧跑到楼梯间和谢廖沙会面，谈到这惊心动魂的一天，成飔在谢廖沙怀里饮泣。
“幸亏有济尘。”成飔抽泣道。
“谁是济尘？”谢廖沙不明所以。
“噢，是我们世交家的哥哥。是留学回来的医生。没有他，我今天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成飔直起身，带着血丝的眼睛闪过迷蒙的光亮，说：“我真是太佩服他了。我将来就要当这样的医生。你知道吗？他从天而降啊，是我们全家的福星！是上帝的礼物！”
“噢，”谢廖沙看着成飔一脸感恩的模样，小心地问：“他......多大了？”
“二十七。和我哥一样大。”
谢廖沙的脸色看起来缓和了些许，笑着说：“我给你带了祖母寄给我们的上好巧克力。”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又从里面拿出一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剥开之后塞进成飔的嘴里。“好吃吧？哈尔滨买不到这么好吃的。”
成飔享受着苦涩里的甜蜜，笑着点头。
“你也吃。”成飔剥开糖纸，将一块巧克力塞进谢廖沙嘴里。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咀嚼着口中的糖果，很快拥吻在一起。
成飔告别谢廖沙，抱着巧克力袋子回到走廊的时候，济尘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墙上睡着了。他的金丝框眼镜有点歪了，挂在秀气的鼻梁上，细长而整齐的睫毛轻轻抖动，白衬衫硬领的挂钩估计是在早前急救的一番折腾中崩开了，微微敞着领口。虽然是坐了夜班火车，又经历了急救的忙乱，可济尘的头发还是被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的，配合他紧紧抿住的薄嘴唇，一副认真严谨的科学家的样子，与救人时的果敢形象判若两人。
玛丽亚护士走过来，递给成飔两条薄毯子，没说话，转身去护士站了。济尘听见动静，醒过来, 抬手去扶正眼镜。
眼尖的成飔看到他的右手掌侧面红肿起来，应该是今天急救时多次猛击父亲胸部造成的。
“你的手......”成飔关切地问：“没事吧？”
济尘彻底醒了，看了看手，笑着摇头，说：“倒是担心向世伯的肋骨，别让我砸断了。估计是没有。”
“要不要拿冰敷一下？”成飔问。
“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你饿吗？吃块巧克力。”成飔掏出巧克力递给济尘。
济尘看了一眼，说：“哇，还是名牌呢。哈尔滨连这个都买得到？”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点头：“好久没吃到了，真好吃。”
“朋友送的。再来一块？”
“你留着吧。我其实不太吃甜食。”
成飔又在济尘身边放了一块巧克力，然后起身去护士站。给那里值班的三个护士一人发了一块。玛丽亚护士看见，就把她拉到一边，说：“小公主啊，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比利时名牌。是谢廖沙给你的吧？”
成飔没出声音地做了个“噢”的口型。
“我母亲，也就是谢廖沙的祖母，最爱这个了。肯定是她寄来的。”玛丽亚护士看了看远处的济尘，问：“那位年轻的医生是你什么人？”
“是......也算是哥哥吧。他父亲和我父亲是老朋友了。”
“他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啊。”
“二十七。”
“噢。”玛丽亚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在成飔眼里，这表情和谢廖沙刚才的样子如出一辙。
“结婚了吗？”
对于一向严肃的玛丽亚护士如此八卦，成飔始料未及。但她很快明白了作为姑姑的心。
“没有呢。”成飔回答。
玛丽亚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们要帮他赶紧找个合适的姑娘，差个两三岁的最合适。知道吗？”
成飔笑了。
“好啦。等晚一点，我给你消毒，然后带你去看看米哈伊尔。他已经开始退烧了。虽然还是会很痛，不过，我感觉不会再有性命之忧。”玛丽亚护士说。
“好。”成飔道谢之后又问：“可不可以让济尘也进去？我哥看见他会很开心的。”
“哎呀！”玛丽亚护士面露难色，不过看着成飔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荡漾着哀求，快让步：“好吧。”
成飔把一带巧克力塞进玛丽亚手中，后者拿了一块，又把袋子塞回去，盯着成飔的眼睛说: “这是爱人的礼物，你要好好珍惜呀。”
成飔笑着一把拥抱住玛丽亚，轻声说：“当然。”
玛丽亚拍拍她的背：“好孩子。”
注1：1909年对心脏骤停的抢救和现在完全不同，很多措施其实是错误的。肾上腺素有利于刺激心跳恢复。但在那个时期，因为是皮下注射，效果并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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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黑风》 35 爱人的礼物
可能成功的P (2026-05-29 15:22:45) 评论 (24)
成飔跟着一些医护人员往成风病房跑去，快到的时候，她看见病房门被猛地拉开，哥哥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玛丽亚护士和主治医师紧跟其后。每个人脸上的凝重焦急都被涂上了一层漆似的，虽然以职业的冷静掩盖着，却无法被完全隐瞒。他们往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跑去，成飔却一下子腿软了，那种永远也追不上哥哥的感觉让她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一个护工跑上前扶住了成飔，对她急切地说：“米哈伊尔高烧不退，陷入昏迷。医生说必须要做第二次手术了。孩子，别怕，上帝会与他同在。祷告吧。”
静水一早就在等成飔来。等了许久都没见身影，连向老爷都起了疑问：“这丫头今天睡过头了？”
静水连忙打手势，说自己下去看看。
跑到楼下找了一圈，才在手术室外边看到了眼泪汪汪的成飔。没过一会儿，看到济尘也赶了过来。他说自己在休息室听到有人叫医生急救枪伤患者米哈伊尔，就赶紧跑过来了。
“情况怎样？”济尘问。
“护士刚刚出来说，伤口化脓挺严重的，估计是第一次手术没有清理干净。”成飔焦急地问: “济尘哥，怎么清理不干净啊？”
“噢，是这样的。”济尘推了一下眼镜，认真解释：“当时手术的主要目的是止血，估计创口没有开得很大。第一阶段肺部创伤的愈合很重要。不过，有时候组织、骨头，甚至是衣物碎片会留在比较深的地方，尤其是贯穿伤，弹针达不到的地方很难一次清理干净的。”
“那现在化脓了，不是更难看清楚了吗？”成飔想象着伤口的样子，心就拧着疼。
“嗯。”济尘点头。“不行的话，只能把肋骨切掉一小块了。”
“啊？”成飔惊叹，静水的喉咙也发出来闷声。
“放心，如果医生水平高的话，完全没问题。这种处理方式也算常规操作。人的肋骨少一根都没事。就是恢复时间会比较长。”
成飔一脸崇敬地看着济尘，点点头说：“你做过这样的手术吗？”
“嗯。做过。北洋新军训练出事故的一个战士就是差不多的情况。成飔，静水，你们别太担心。铁路中央医院的水准在整个东亚都排得上前几名了。”
济尘话音未落，护士就跑出来汇报：医生决定切开肋骨。“你们别急，手术时间会比较长, 医生希望一次清理干净。米哈伊尔也很顽强。上帝保佑你们！”
“来，坐下等吧。”济尘说，接着又问：“向世伯的心脏是什么情况？”
“乱跳，有时候很微弱，医生说是颤抖。”成飔回答道。
话音未落，他们就看见向老爷从走廊那头快步跑来，中间一个趔趄，然后就捂住了前胸。
“爹！”成飔他们几个奔过去，眼见向老爷不支倒地。
济尘第一个扑过去扶住了向老爷，马上把他放平在地上，一把撕开病号服，拿耳朵贴在他的胸前：没有心跳！
“快叫人来，心脏骤停急救！”济尘大喊。只见他开始给向老爷按压胸部，扯着他的两条手臂做伸展，几次之后又去听心脏，还是没有心跳。于是济尘咬紧牙关，右拳紧握，挥动手臂，利用手掌小鱼际的厚肉，对着向老爷的胸骨中下段猛然一击。沉闷的击打声在走廊里回荡，向老爷的身体随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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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酸甘油！”一个冲过来的护士叫道。
“肾上腺素！”济尘拒绝后大喊：“氧气袋！”
医生随后赶到，济尘识相地退到了后面----他虽然是医生，但这里并不是他服务的医院。他脱掉了西装外套，擦了擦满头大汗，甩了一下因为急救捶击而肿胀起来的右手，催促围观的人群赶快散开，以确保空气的流通。他不会俄语，只能拿法语命令大家，大多数俄国人还是听懂了，立刻按照这个年轻人的指挥从走廊两边退去。走廊安静下来，充斥着浓烈的樟脑油、氨水和酒精混合物的气味。（注1）
向老爷被送到了观察室。成飔他们不得入内，紧张地等在外边。济尘提醒成飔：要小心观察病人语言和手脚灵活情况，怕是会有脑梗发生。
不幸的是，急救医生终于走出来，对他们说：“病人情况稳定，但是出现偏瘫症状。”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成飔捂住嘴，眼泪不停流。静水呆在一边，不知所措。济尘安慰道：“好在救下来命啊，脑梗要慢慢恢复，急不得。”
正在这时，院长和几个医护人员走了过来。成飔是见过院长的，向家的捐赠金额不菲，院长也是记得他们的。
“哎呀，对于你们家庭的不幸，我深表同情。”院长对成飔说，然后转头看着济尘：“你就是那个冲上去急救的医生？”
济尘听不懂俄语，院长改成法语又问了一遍。济尘连忙鞠躬说：“是的，阁下。冒然施救, 实为情况紧急。”
“你很厉害喔，出手漂亮准确。可以问你是哪里学医的吗？”院长赞许地看着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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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考虑加入我们中央医院吗？”
济尘笑了，恭敬回绝道：“在下目前服务于大清北洋新军。”
“好好，年轻人，前途无量！”院长转而对成飔说：“听说米哈伊尔又做手术了？唉，可怜的孩子。不过，你们放心，在这里，他会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的。他是我们的英雄。”
话音未落，有护士来报：手术结束，一切顺利。
成飔顿时觉得周身瘫软，一阵晕眩，被身边的静水和济尘从两边扶住。
向家还是有两个人在住院，只是病情比先前更严重了。成飔和静水全天守在这里。好在，他们有了济尘，听他解释一些病状和医疗手段，大家多多少少都安心些许。
静水陪着老爷，成风的病房还是不允许探视和陪护。入夜之后，济尘坚持陪着成飔坐在走廊，不肯回向宅休息。
八点钟，成飔照旧跑到楼梯间和谢廖沙会面，谈到这惊心动魂的一天，成飔在谢廖沙怀里饮泣。
“幸亏有济尘。”成飔抽泣道。
“谁是济尘？”谢廖沙不明所以。
“噢，是我们世交家的哥哥。是留学回来的医生。没有他，我今天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成飔直起身，带着血丝的眼睛闪过迷蒙的光亮，说：“我真是太佩服他了。我将来就要当这样的医生。你知道吗？他从天而降啊，是我们全家的福星！是上帝的礼物！”
“噢，”谢廖沙看着成飔一脸感恩的模样，小心地问：“他......多大了？”
“二十七。和我哥一样大。”
谢廖沙的脸色看起来缓和了些许，笑着说：“我给你带了祖母寄给我们的上好巧克力。”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又从里面拿出一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剥开之后塞进成飔的嘴里。“好吃吧？哈尔滨买不到这么好吃的。”
成飔享受着苦涩里的甜蜜，笑着点头。
“你也吃。”成飔剥开糖纸，将一块巧克力塞进谢廖沙嘴里。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咀嚼着口中的糖果，很快拥吻在一起。
成飔告别谢廖沙，抱着巧克力袋子回到走廊的时候，济尘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墙上睡着了。他的金丝框眼镜有点歪了，挂在秀气的鼻梁上，细长而整齐的睫毛轻轻抖动，白衬衫硬领的挂钩估计是在早前急救的一番折腾中崩开了，微微敞着领口。虽然是坐了夜班火车，又经历了急救的忙乱，可济尘的头发还是被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的，配合他紧紧抿住的薄嘴唇，一副认真严谨的科学家的样子，与救人时的果敢形象判若两人。
玛丽亚护士走过来，递给成飔两条薄毯子，没说话，转身去护士站了。济尘听见动静，醒过来, 抬手去扶正眼镜。
眼尖的成飔看到他的右手掌侧面红肿起来，应该是今天急救时多次猛击父亲胸部造成的。
“你的手......”成飔关切地问：“没事吧？”
济尘彻底醒了，看了看手，笑着摇头，说：“倒是担心向世伯的肋骨，别让我砸断了。估计是没有。”
“要不要拿冰敷一下？”成飔问。
“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你饿吗？吃块巧克力。”成飔掏出巧克力递给济尘。
济尘看了一眼，说：“哇，还是名牌呢。哈尔滨连这个都买得到？”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点头：“好久没吃到了，真好吃。”
“朋友送的。再来一块？”
“你留着吧。我其实不太吃甜食。”
成飔又在济尘身边放了一块巧克力，然后起身去护士站。给那里值班的三个护士一人发了一块。玛丽亚护士看见，就把她拉到一边，说：“小公主啊，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比利时名牌。是谢廖沙给你的吧？”
成飔没出声音地做了个“噢”的口型。
“我母亲，也就是谢廖沙的祖母，最爱这个了。肯定是她寄来的。”玛丽亚护士看了看远处的济尘，问：“那位年轻的医生是你什么人？”
“是......也算是哥哥吧。他父亲和我父亲是老朋友了。”
“他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啊。”
“二十七。”
“噢。”玛丽亚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在成飔眼里，这表情和谢廖沙刚才的样子如出一辙。
“结婚了吗？”
对于一向严肃的玛丽亚护士如此八卦，成飔始料未及。但她很快明白了作为姑姑的心。
“没有呢。”成飔回答。
玛丽亚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们要帮他赶紧找个合适的姑娘，差个两三岁的最合适。知道吗？”
成飔笑了。
“好啦。等晚一点，我给你消毒，然后带你去看看米哈伊尔。他已经开始退烧了。虽然还是会很痛，不过，我感觉不会再有性命之忧。”玛丽亚护士说。
“好。”成飔道谢之后又问：“可不可以让济尘也进去？我哥看见他会很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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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飔把一带巧克力塞进玛丽亚手中，后者拿了一块，又把袋子塞回去，盯着成飔的眼睛说: “这是爱人的礼物，你要好好珍惜呀。”
成飔笑着一把拥抱住玛丽亚，轻声说：“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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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连忙打手势，说自己下去看看。
跑到楼下找了一圈，才在手术室外边看到了眼泪汪汪的成飔。没过一会儿，看到济尘也赶了过来。他说自己在休息室听到有人叫医生急救枪伤患者米哈伊尔，就赶紧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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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是这样的。”济尘推了一下眼镜，认真解释：“当时手术的主要目的是止血，估计创口没有开得很大。第一阶段肺部创伤的愈合很重要。不过，有时候组织、骨头，甚至是衣物碎片会留在比较深的地方，尤其是贯穿伤，弹针达不到的地方很难一次清理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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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急救医生终于走出来，对他们说：“病人情况稳定，但是出现偏瘫症状。”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成飔捂住嘴，眼泪不停流。静水呆在一边，不知所措。济尘安慰道：“好在救下来命啊，脑梗要慢慢恢复，急不得。”
正在这时，院长和几个医护人员走了过来。成飔是见过院长的，向家的捐赠金额不菲，院长也是记得他们的。
“哎呀，对于你们家庭的不幸，我深表同情。”院长对成飔说，然后转头看着济尘：“你就是那个冲上去急救的医生？”
济尘听不懂俄语，院长改成法语又问了一遍。济尘连忙鞠躬说：“是的，阁下。冒然施救, 实为情况紧急。”
“你很厉害喔，出手漂亮准确。可以问你是哪里学医的吗？”院长赞许地看着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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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考虑加入我们中央医院吗？”
济尘笑了，恭敬回绝道：“在下目前服务于大清北洋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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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飔顿时觉得周身瘫软，一阵晕眩，被身边的静水和济尘从两边扶住。
向家还是有两个人在住院，只是病情比先前更严重了。成飔和静水全天守在这里。好在，他们有了济尘，听他解释一些病状和医疗手段，大家多多少少都安心些许。
静水陪着老爷，成风的病房还是不允许探视和陪护。入夜之后，济尘坚持陪着成飔坐在走廊，不肯回向宅休息。
八点钟，成飔照旧跑到楼梯间和谢廖沙会面，谈到这惊心动魂的一天，成飔在谢廖沙怀里饮泣。
“幸亏有济尘。”成飔抽泣道。
“谁是济尘？”谢廖沙不明所以。
“噢，是我们世交家的哥哥。是留学回来的医生。没有他，我今天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成飔直起身，带着血丝的眼睛闪过迷蒙的光亮，说：“我真是太佩服他了。我将来就要当这样的医生。你知道吗？他从天而降啊，是我们全家的福星！是上帝的礼物！”
“噢，”谢廖沙看着成飔一脸感恩的模样，小心地问：“他......多大了？”
“二十七。和我哥一样大。”
谢廖沙的脸色看起来缓和了些许，笑着说：“我给你带了祖母寄给我们的上好巧克力。”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又从里面拿出一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剥开之后塞进成飔的嘴里。“好吃吧？哈尔滨买不到这么好吃的。”
成飔享受着苦涩里的甜蜜，笑着点头。
“你也吃。”成飔剥开糖纸，将一块巧克力塞进谢廖沙嘴里。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咀嚼着口中的糖果，很快拥吻在一起。
成飔告别谢廖沙，抱着巧克力袋子回到走廊的时候，济尘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墙上睡着了。他的金丝框眼镜有点歪了，挂在秀气的鼻梁上，细长而整齐的睫毛轻轻抖动，白衬衫硬领的挂钩估计是在早前急救的一番折腾中崩开了，微微敞着领口。虽然是坐了夜班火车，又经历了急救的忙乱，可济尘的头发还是被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的，配合他紧紧抿住的薄嘴唇，一副认真严谨的科学家的样子，与救人时的果敢形象判若两人。
玛丽亚护士走过来，递给成飔两条薄毯子，没说话，转身去护士站了。济尘听见动静，醒过来, 抬手去扶正眼镜。
眼尖的成飔看到他的右手掌侧面红肿起来，应该是今天急救时多次猛击父亲胸部造成的。
“你的手......”成飔关切地问：“没事吧？”
济尘彻底醒了，看了看手，笑着摇头，说：“倒是担心向世伯的肋骨，别让我砸断了。估计是没有。”
“要不要拿冰敷一下？”成飔问。
“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你饿吗？吃块巧克力。”成飔掏出巧克力递给济尘。
济尘看了一眼，说：“哇，还是名牌呢。哈尔滨连这个都买得到？”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点头：“好久没吃到了，真好吃。”
“朋友送的。再来一块？”
“你留着吧。我其实不太吃甜食。”
成飔又在济尘身边放了一块巧克力，然后起身去护士站。给那里值班的三个护士一人发了一块。玛丽亚护士看见，就把她拉到一边，说：“小公主啊，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比利时名牌。是谢廖沙给你的吧？”
成飔没出声音地做了个“噢”的口型。
“我母亲，也就是谢廖沙的祖母，最爱这个了。肯定是她寄来的。”玛丽亚护士看了看远处的济尘，问：“那位年轻的医生是你什么人？”
“是......也算是哥哥吧。他父亲和我父亲是老朋友了。”
“他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啊。”
“二十七。”
“噢。”玛丽亚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在成飔眼里，这表情和谢廖沙刚才的样子如出一辙。
“结婚了吗？”
对于一向严肃的玛丽亚护士如此八卦，成飔始料未及。但她很快明白了作为姑姑的心。
“没有呢。”成飔回答。
玛丽亚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们要帮他赶紧找个合适的姑娘，差个两三岁的最合适。知道吗？”
成飔笑了。
“好啦。等晚一点，我给你消毒，然后带你去看看米哈伊尔。他已经开始退烧了。虽然还是会很痛，不过，我感觉不会再有性命之忧。”玛丽亚护士说。
“好。”成飔道谢之后又问：“可不可以让济尘也进去？我哥看见他会很开心的。”
“哎呀！”玛丽亚护士面露难色，不过看着成飔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荡漾着哀求，快让步：“好吧。”
成飔把一带巧克力塞进玛丽亚手中，后者拿了一块，又把袋子塞回去，盯着成飔的眼睛说: “这是爱人的礼物，你要好好珍惜呀。”
成飔笑着一把拥抱住玛丽亚，轻声说：“当然。”
玛丽亚拍拍她的背：“好孩子。”
注1：1909年对心脏骤停的抢救和现在完全不同，很多措施其实是错误的。肾上腺素有利于刺激心跳恢复。但在那个时期，因为是皮下注射，效果并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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