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二十六章 钓鱼之饵

Leikor (2026-05-29 12:30:19) 评论 (0)

第二十六章  钓鱼之饵

许明德的手看似只是轻轻覆在梁仪择手背上,可梁仪择心里清楚,以这家伙那邪门的速度,她稍有异动,他下一秒就能反扣住她手腕,当场把她按死。更别提许明德身高、体重、力量本就占优势,再加上那鬼魅般的身法,在这间堆满脆弱纸张的狭窄工作室里,她动起手来束手束脚,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梁仪择脑子里甚至冒出个极其荒唐的念头:难道真得试试道士驱邪那套?咬破舌尖喷他一脸血?紧接着她又迅速冷静下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早知道今晚少喝两口了。

她强行把思路掰回正轨,换了个角度,再次问出那个她始终难以接受的问题:“你的意思是……那张拓片是伪造的?”

许明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是不是伪造的,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

又是一个太极,问题原封不动给她推了回来。梁仪择终于被他绕得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地怒道:“你能不能好好回答问题!”

见她真动了火,许明德反倒像心情更好了几分。他稍微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正色道:“拓片是从这里出去的。不是你造的,那就是……”他故意停了一下,后面的话没出口,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不是你,那就是你师父。

许明德口中所谓的“造假”,其实指的是一项再正经不过的工作——复制拓片。许多拓片本身保存状态极差,纸张脆弱,墨迹不稳,哪怕经过专业修复也无法长期暴露在空气和光线下。尤其某些孤本、珍本,往往刚处理完就得送进特殊储藏室封存。外界真正能看到、能展出、甚至供学者研究的大多数“拓片”,其实都是高仿复制品。

谷师傅和梁仪择做的,就是把这种“高仿”做到以假乱真。他们不光复制文字符号,连纸张纤维、墨色层次、陈旧痕迹,都会尽可能无限接近原件。有时为了复刻一张拓片,两人甚至会自己造纸、烧墨、反复作旧。

某种意义上,他们干的根本不是修复,而是合法版“顶级造假”。这些工作本身,都是在上层明文授权下进行的正规复制,每一件复制品都会登记在册,编号、用途、最终流向,全都清清楚楚,可供追查,和“造假牟利”完全不是一回事

梁仪择刚想开口反驳,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不对,这话……并不全对。至少在她正式接手工作室之后,并不是所有复制品都有编号和记录。这些年从她手里流出去、最终流入黑市、再彻底不知所踪的高仿拓片,一共有五十六张。无一例外,全都是她亲手“造”的,没有一张记录在案。

这事从她接手工作室第二年开始的,一直持续到三年前她重新加入特殊行动人员培训计划,才彻底停手。

谷师傅还在时,每年都会安排梁仪择单独出一趟门,时间大概半个月。名义上是替工作室采购一些市场上买不到的特殊耗材,可真去了之后,梁仪择才发现,与其说是“采购”,不如说更像地下接头。

她只负责按时间抵达指定地点,从一个永远不互通姓名的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装极其随便的包裹。有时是塑料袋,有时是旧报纸胡乱裹成的一团。里面装的东西大多不算贵重,却偏偏不好买。整个过程简洁得像黑市交易:只认现金,不问来历,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她当年还认真问过谷师傅:“咱们又不是买违禁品,干嘛弄得跟地下交易似的?”谷师傅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直到梁仪择正式接手拓片工作室、完成拜师之后,谷师傅才第一次把一张纸递给她。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地址。梁仪择花了一个多月逐一找上那些地址,无一例外,全是些半死不活的老旧作坊。这些地方还有个共同特点: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的一面刻着一个“中”字。

每次梁仪择过去时,“中”字那面都朝里。按照谷师傅的交代,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铜锁翻个面,让“中”字朝外。第二天下午再过去,要找的人自然会坐在屋里等她。

如果她需要什么市场上买不到的东西,就把写着清单的纸条从门缝塞进去。第二天再来,东西基本已经备好。而梁仪择要做的,也只是留下现金。金额还是谷师傅很多年前定下的,几年都不带涨价,稳定得仿佛完全不知道外面有通货膨胀这种东西。

直到那时梁仪择才猛然发现,这些坐在屋里等她的人,居然就是那些年在不同地方跟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那些神秘人。她忍不住问过一次,对方和谷师傅到底是什么关系。结果对方和谷师傅一样,只冲她笑笑,闭口不谈。

梁仪择本来也不是多事的人。既然别人不愿说,她也就懒得继续追问。同样,这些人也从不打听她是谁。仿佛只要来的人懂规矩、认流程,他们根本不在乎对方身份。

这种交易方式虽然古怪,但梁仪择从没真正怀疑过。毕竟在她看来,这也不过是谷师傅众多怪癖里的其中一种。不见人情,不问来历,钱货两清,干净利落,确实能少很多麻烦。

此后每年仲夏前后,梁仪择都会离开西镜堂一个月。她会先去当年林洪海等人陈尸的那片海域祭拜。剩下的时间则挑着去拜访其中一两家老作坊。那些人教她造纸、制墨、碑刻、泥塑……甚至包括怎么给不同材质的东西“做旧”,几乎什么都教。

而且这帮人教东西有个共同特点:不藏私。只要你肯学,他们是真敢倾囊相授。久而久之,他们与梁仪择之间早已不只是单纯“供货”的关系了。可以说,谷师傅只是带梁仪择入了门,真正让她学会“怎么把本事用出去”的,反倒是名单上那些地址,以及坐在那些老作坊里的人。

换句话说,这些人以及他们教给梁仪择的那些东西,才是许明德口中真正意义上的“造假”。

梁仪择从那些人手里获得原料、工艺,还有各种制作高仿拓片的方法,而拓片真正的仿制过程,则全部是在工作室里光明正大完成的。谷师傅离开后到许明德加入前,整层地下室只有她一个人。她借着研究传统纸张和古法工艺之名,随心所欲地“造假”。

讽刺的是,上级一直以为她勤勤恳恳搞创新,甚至还专门批过经费,只是没人真正关心她到底研究到了什么程度,又究竟做出了些什么东西。就像那些年,也从没人真正关心过谷师傅当年一个人在这层地下室里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而那些仿造完成的拓片,则全都通过谷师傅留下的渠道,悄无声息流了出去。

——

梁仪择私下仿造并出售拓片,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钓鱼。

当年项目组解散后,她试过很多办法继续调查失窃拓片的下落。可无论怎么查都寸步难行。因为她所有的人际关系、社会网络,几乎全和西镜堂绑在一起,想瞒着西镜堂独立调查基本不可能,可一旦脱离西镜堂她又什么都不是。于是,她想到了谷师傅留下的那些人。这些人收钱办事,不问缘由;单线联系,又能最大程度让她藏在暗处。

茫茫人海,毫无线索,想把当年的窃贼揪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梁仪择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很有数的。她既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聪明人,又是单枪匹马一个,根本没本事布什么天罗地网。于是她想到了一个相对朴素的方法:放饵钓鱼。

当年失窃的拓片一共一百三十二张,后来陆续追回了九十四张。梁仪择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这些拓片,甚至将它们逐张复制,包括那些没追回来的,她也凭记忆一一复原了出来。可无论是纸张本身,还是上面的拓印内容,她始终找不到任何特别之处。

她记得那是个夏夜。工作台上铺满了复制的拓片,那些墨色的线条在昏黄的台灯下纠缠成解不开的网。她对着那一桌纸发呆,脑子几乎转到冒烟,依旧毫无头绪。那种强烈的挫败感慢慢渗入骨髓,她开始恍惚地想:这些年自己到底在折腾什么?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后来她一个人站进幽暗的天井里,靠着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一样,把所有拓片重新过了一遍。她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其实不是拓片有问题,而是自己太钻牛角尖。

又或者,秘密根本藏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比如像某些欧洲古画一样,得靠X光、光谱分析之类的手段,才能发现被覆盖在表层下面的东西,而这些在她做的复制品上自然不可能显现。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压根不存在什么秘密,当年的盗窃或许和拓片本身毫无关系。

就在她靠着墙胡思乱想、连下一步该怎么办都不知道时,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既然找不到鱼,那就主动下饵。

如果拓片里真的藏着什么秘密,那么当一模一样的仿品开始在市场上流动时,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一定会慌。他们会怀疑自己手里的到底还是不是真的,而无论真假,只要他们开始慌,就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些仿品也收回去仔细比对。

几天后,梁仪择带着三张高仿拓片去了名单上的其中一个地址。这三张全都属于当年失窃后始终没被追回的那批。她始终相信,如果拓片里真藏着什么秘密,那秘密一定在这些“消失”的拓片里。至于秘密本身到底是什么,她后来已经没那么在意了。她真正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这些东西现在到底在谁手里。

第一次只放出去三张,是她反复权衡后的结果。一来,她不确定那些人愿不愿意帮她做这种事;二来,当年西镜堂闹出那么大动静后,那批拓片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如今时隔几年,突然一口气冒出来太多,换谁都会起疑。

更何况,那些原件本身的纸张、年代、墨色和拓印工艺都不一样。既然是放饵,就得尽量做真,可当时无论时间还是材料,都不允许她一步到位。最后她只来得及仿出四种纸、两种墨,真正能拿出去的成品也只有三张。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果然,只要钱给够,很多事都能突然变得很好商量。她付了一笔不算小、但还在承受范围内的费用,对方则负责替她寻找买家。而梁仪择唯一的要求就是:无论这些拓片中途转手多少次,每一个经手人的资料她都要,尤其是最后的买家。

后来拿到那些资料时,连梁仪择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些人办事居然相当靠谱,他们挑出来的买家也明显经过筛选。如果那些拓片是真品,流到这些人手里,某种意义上甚至能算“适得其所”。

再后来,梁仪择陆陆续续收到不少相关材料:研究论文、私人鉴赏文章、收藏心得,甚至还有论坛里的讨论帖。这反倒正中她下怀,至少有人开始替她研究这些东西了,她终于不用一个人对着一堆破纸熬到头秃。

而这几年里,梁仪择自己也没闲着。她一边继续寻找更合适的材料,一边慢慢复制剩下那些拓片。速度不快,但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头几年,她平均每年会放出去十张左右。很快她发现了一个异常:有一种拓片,而且只有这种,一旦流出去,很快就会彻底石沉大海,无论怎么追都查不到最终买家。而其他拓片,不管中间倒了多少次手,最后多少还能查到去向。

为了验证这个发现,梁仪择后来又专门“伪造”了几张同类型的拓片。之所以后来梁仪择管这些东西叫“伪造”而不是“复制”,是因为她后面做的那几张已经不再完全照着原件来了。纸张、用墨、工艺,她依旧尽量往真了做,可上面的文字符号是她自己编的。准确点说,也不能完全算“编”。她只是把原件上的字全都切碎重组了。

那些符号本来就方头方脑,彼此长得跟亲戚似的。梁仪择干脆把每个字按“十字”拆成四块,再重新排列组合,顺手改几笔,最后拼出一堆看着很像、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新符号。

这办法多少带点破罐子破摔。毕竟连谷师傅都只能猜测那可能是一种文字,至于属于什么年代、什么文明、什么意思,没人知道。梁仪择的思路就简单多了:反正谁都看不懂,那我瞎编一点,应该也没人能发现。

于是她硬生生“创造”出了一百多个新符号。如果秘密真藏在这些符号里,那她多放点烟雾弹也挺好。虽然不一定能消灭敌人,但至少能先消灭敌人的脑细胞。最好把那帮人研究到怀疑人生。等他们终于忍不住跳出来的时候,她再顺藤摸瓜。

结果事实证明,这招居然真有用。和之前一样,这类拓片一旦流出去,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当年失窃的拓片里,这种特殊类型的一共只有三张。出现在甲先生私人展上的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张至今下落不明。而这三张,梁仪择后来都曾精确复制过,并亲手放进过黑市。也正因如此,她十分确定:甲先生展出的那张,绝不是她做的仿品,那就是当年失窃的原件。

毕竟造假这种事,做到最后其实很像手艺人的职业病。人人都恨不得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以假乱真,可真当手艺精进到一定程度后,哪怕把上千件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摆在一起,制作者还是能一眼认出哪件出自自己之手。

但也正因为如此,一个更加让梁仪择无法接受的问题也慢慢浮了出来:她这些年放出去钓鱼的所有拓片,全都以当年失窃的那批为蓝本。也就是说,如果当年失窃的拓片本身就是假的,那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本质上不过是在给“高仿A货”继续做高仿。

这点她根本无法接受。不仅因为里面牵扯着谷师傅,更因为那十条人命和她这十年的执念,都不能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之上。

梁仪择可以忍许明德嘴欠,甚至忍他阴阳怪气,但唯独不能忍他往谷师傅身上泼脏水。她承认谷师傅性格孤僻、脾气古怪,活得像个随时准备跟全世界绝交的老头,可她始终相信他的品行。

因为谷师傅是真正的匠人,而真正的匠人最忌讳的就是“假”。更何况,当年那批拓片送到工作室时她就在现场,那些纸张全部保持着刚出土时的状态,淤泥、粘连、潮气,全都做不了假。

当然,梁仪择也知道许明德向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毕竟古董圈里,真有人为了骗人,能先花大价钱造一座假古墓,再把赝品埋进去“养”几年,等时机成熟后亲自带买家去盗墓,服务相当一条龙。可梁仪择不相信谷师傅会干这种事。

更何况,当年的发掘工作本来就不归谷师傅负责。退一万步说,如果那些拓片真是谷师傅伪造的,那东西被偷之后再重新做一份不就行了?对别人来说,复制一张和复制一百张或许区别很大,但对谷师傅那种人而言,无非只是多费点时间、精力和材料。那他又怎么会因为拓片失窃,情绪失控到直接中风瘫痪?

所以梁仪择现在真正想知道的,其实是许明德口中的“真”和“假”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盯着许明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当年拓片修复,我全程参与过。纸是唐代的纸,这点不会错。用墨和拓印工艺,也都是同时期常见的手法。而且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出土的和后来被盗的,是同一张。谷师傅没时间,也没必要伪造。所以你最好说清楚,那张拓片,到底假在哪里?”

梁仪择平时话不算多,像这样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已经说明她彻底较真了。

许明德看着她,神情居然有点无奈。他慢慢松开按在她手背上的手,目光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还轻轻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梁仪择顿时冷笑一声:“怎么?说不出来了?你其实只是想诈我,对不对?”

许明德立刻“呵呵”干笑了两声:“我有这么无聊吗?再说了,我也没说是你师父造的啊。我只是说,东西是从这里出去的。不是你做的,那不就得了?”他说到这里,还不忘慢悠悠补上一句:“人有时候知道得少一点,其实活得比较轻松。”

梁仪择听得胸口发闷。她最烦的就是许明德这种说话方式,明明没指名道姓,可每句话都像故意拿针在人神经上来回戳。什么叫“我又没说是你师父造的”?这话距离指名道姓,差的也就只剩把“谷师傅”三个字直接念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