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暗处》之 轨道(6)

胡涣 (2026-05-29 18:13:14) 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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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国留学的前几年,我努力做一个好科学家。在疲劳工作的间隙,我最喜欢的事是阅读中国历史。

现在想起来,感觉到工作疲劳,那是我的身体在提示我:你与这工作没那么亲近。可惜那时我的工作还附体在我身上,是我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还不懂得听这样的提示。

墙外的中国历史与墙内的中国历史大异其趣。土改的血腥、大跃进的荒谬、长春围城和大饥荒的惨烈、毛泽东其人其事,这些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事,但我与它们有一种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这些历史事件唤醒了我遗忘多时的在国内那许多年的经历。我想这也正是为什么虽然这些历史的许多片段惨烈无比,我还是愿意读它们:读中国历史就是在读我的根、就是在读我自己的记忆。我大概不太会用掉我疲劳工作之余的大部分休闲时间来废寝忘食地读另外一个国家的历史。

我之所以愿意读这些历史可能还有一个更为个人的原因:我好像是对世间的苦难特别敏感。小时候那些被人类斩杀的鸡、猪、鱼、老鼠让我那样不适,而别人好像都无所谓,该是来自于这种敏感。

这可能也是我后来对自然科学的兴趣渐渐消退的原因 – 它们虽然美妙,但我看不出我正在从事的自然科学工作对减少世间的苦难有什么直接的帮助。我看到最近一个世纪以来的科技进步造成了世间更多的流血。让还是个年轻科学家的我感到不适的一个现代科技是核武器,近年来还有更多。我总有一个想法挥之不去:人类会在未来某一天灭绝,而那将正是科学的进步的结果。

在对中国的历史和社会有了更多的了解之后,再回忆起小时候被霸凌的事来,我意识到那不是一个孤立事件。霸凌者在我从小学低年级到初中毕业的每个阶段都有过。到了高中,他们只是被高淘汰率的教育体制关在了校门之外,我知道他们还继续在社会的各个角落生龙活虎、继续从他们周围的弱者的身上榨取生活的乐趣。

有一次读到晚清时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的美国传教士明恩溥的《中国农村生活》:

“如果不对中国社会中的霸凌者有一些基本的认知,就不可能对中国人的生活有一个恰当的理解。反过来也可以说,理解了中国社会中的霸凌者,也就理解了中国社会。

“就我们现有的理解来看,中国社会中的霸凌者是中国独有的一个现象。这当然不是说其它社会现在没有、以前也不曾有过霸凌者,而是说,中国社会中的霸凌者施用其权力的方式是独特的。这主要是由于中国人独特的民族性,其中最显著的特点是不愿惹是生非、总想息事宁人。我们是个野性十足、倾向于用武力来解决问题的民族,中国人则更看重和为贵,所以这两个民族之中的霸凌者的特征有本质的不同。”

明牧师生长于美国,在中国度过了成年后的大半生。我则正好反过来,生长于中国,在美国度过了成年后的大半生。我与明牧师看霸凌的视角不同,但观察的结果是一样的。我们都注意到中国霸凌现象的独特之处不在于霸凌者的人数或邪恶程度,而在于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欺凌人数比他们多得多的普通人,而后者全无反抗之力。

美国社会的孩子世界和成年人世界中也有霸凌者,但我所听到的霸凌事件都是发生在个人之间,霸凌者是被多数人不齿的边缘人和反社会者,他们没有组织起来骑在多数普通人脖子上作威作福的能力。

为何如此,明牧师说得很婉转客气。从我自己的经历来看,有几个原因:

首先,养育了我的那个文化中没有权利的概念,居于传统价值观中心位置的是权力;人们更看重控制他人的权力,而不知道要捍卫自己的权利。权力是矛,权利是盾,一个只有矛而没有盾的世界就是一个霸凌者横行、弱者忍气吞声的世界。

其次,我小时候没有人教会我对抗强大对手的勇气,所以见到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的本能反应就是恐惧,与兔子见到狐狸就抱头鼠窜的本能反应一样。我想许多人的经历都跟我一样。

第三,普通人 – 也包括我 – 无法有效地组织起来维护自己的权利,能想得到的只有逃,如被几只狼追赶的一大群羊。

据我所见,这几个倾向在小地方和农村尤其严重,在大城市里则没那么显著。霸凌现象在小地方和农村也比在大城市严重得多。

我进而猜想,普通人之所以无法组织起来维护自己的权利,是因为他们小时候无法建立与父母的平等关系。在我的经验中,人与人之间建立稳定的平等关系需要很高的条件:参与者要有安全感,这样大家才有对对方的基本的善意,才不会无端猜忌对方;大家要有能力尊重彼此之间的认知的不同、利益的不同、价值观的不同;每个人都既要有勇气表达自己,也要有涵养倾听他人;每个人都要懂得尊重事实、愿意被真理改变。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在与父母相处时没有学会的东西,所以在长大后与他人相处时学着很费力。

更多的历史阅读让我发现霸凌现象在中国有悠久的历史,如著名的胯下之辱就是个典型的霸凌事件。那个叫后来成为名将的少年韩信从自己胯下钻过去的孩子因施用了权力而得到了精神的满足,而少年韩信对这个耻辱的补偿机制是生出天大的野心。

我也总能在来自国内的各种新闻中看到霸凌的影子:雇主对雇员、大公司对小公司、电商平台对零售商、强横户主对邻里、执法者对小商小贩、天朝政府对周边小国和地区。我的父母亲当年对我在这个社会中的生存能力的忧虑不是没有根据的。

这些观察告诉我,大家通常说的霸凌现象是一类更广阔的社会现象的一种极端呈现形式,是一座金字塔的尖顶。金字塔的底座是被固化的各种不平等关系,在其中强势方可以任意施用权力而不必付出代价,弱势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反抗的可能。我从小沐浴在各种尺度的这些关系之中 – 家庭、学校、社会,而这些关系已经确立在社会中有成千上万年。

明牧师认为理解霸凌者是理解中国的关键,我猜想是他意识到了整个中国就是一个被各种大大小小的霸凌者所把持的社会。

我想霸凌现象对我的影响有两个方面。一方面,它们使我憎恨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另一方面,它产生了如儿时的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效果,激发出我在这个不平等的社会金字塔上攀援而上的野心。这两个影响互有矛盾,我要到很久之后才能分辨出哪个价值与我更为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