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的所谓毛泽东热,细想并不奇怪。毛泽东熟读中国历史,对中国社会洞悉深刻,他骨子里有一种反叛精神,这一点和鲁迅有几分相似。
下面这段话,如果不看出处,读者会误以为出自鲁迅:
吾国人积弊甚深,思想太旧,道德太坏。夫思想主人之心,道德范人之行,二者不洁,遍地皆污。盖二者之势力,无在不为所弥漫也。思想道德必真必实。吾国思想与道德,可以伪而不真、虚而不实之两言括之,五千年流传到今,种根甚深,结蒂甚固,非有大力不易摧陷廓清。《给黎锦熙的信》(1917年8月23日)
青年毛泽东,也是一个愤青:
中国这块土内,有中国人和没有中国人有什么多大的区别?在人类中要中国人,和不要中国人,又有什么不了的关系?推究原因,吃亏就在这中国二字,就在这中国的统一。现在唯一救济的方法,就在解散中国,反对统一。《反对统一》(1920年10月10日)
一百年过去,毛泽东的话放到今天也基本适用。毛在野时,对现实不满,对政权失望,骨子里革命的欲望非常强烈,这一点自然引起当今年轻人的共鸣。然而,如今的年轻人,他们只看到毛泽东的片言只语,对于他具体做了什么,尤其是当政之后对中国社会和历史产生了什么影响却知之甚少。毛往往是说一套,做的是另一套。
- 中国必须立即开始实行下列两方面的民主改革。第一方面,将政治制度上国民党一党派一阶级的反动独裁政体,改变为各党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第二方面,是人民的言论、集会、结社自由。没有这种自由,就不能实现政治制度的民主改革,就不能动员人民进入抗战,取得保卫祖国和收复失地的胜利。《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1937年5月3日)
- 中国是有缺点的,而且是很大的缺点,这种缺点,一言以蔽之,就是缺乏民主。只有加上民主,中国才能前进一步。《与中外记者团的谈话》(1944年6月13日)
- 废止国民党一党专政,建立民主的联合政府。取消一切镇压人民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思想、信仰和身体等项自由的反动法令,使人民获得充分的自由权利;要求承认一切民主党派的合法地位;要求释放一切爱国政治犯。论联合政府(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 挂起了共和国的招牌,实际上却是一点民主也没有。中国现在的顽固派,正是这样。他们口里的宪政,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他们是在挂宪政的羊头,卖一党专政的狗肉。《新民主主义的宪政》(1940年2月20日)
- 不让发表错误意见,结果错误意见还是存在着。而正确的意见如果是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如果没有见过风雨,没有取得免疫力,遇到错误意见就不能打胜仗。因此,只有采取讨论的方法,批评的方法,说理的方法,才能真正发展正确的意见,克服错误的意见,才能真正解决问题。《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定稿)》(1957年初)
- 马克思主义是不怕批评的,应允许互相批评,批评政府不犯罪。《最高国务会议第十一次(扩大)会议结束语提纲》(1957年3月1日)
- 牢骚也罢,反动言论也罢,放出来就好。牢骚是一定要让人发的,当然发者无罪。《关于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旧账一般要算等问题的批注》(1959年3月30日)
- 我们提倡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目的就是要使人心里不怕,敢于讲意见。《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1962年1月30日)
- 正确的要听,错了也得听下去。人家批评你批评的错了,有什么问题呢?你本是正确的,人家批评错了,责任在批评者,你听着,有什么问题呢?你不听,那不好。正确的、批评得对的,要听。人家批评错了,那更好听了。还有一个,特别是那些反对你的话,要耐心听。《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1964年12月28日)
- 政府与人民之间或者各部分人民之间已经发生矛盾,不去调查研究矛盾的情况和讨论解决的方法,单靠行政命令,会有什么效力呢?至于人们精神世界的问题,例如艺术、科学、哲学、宗教等,那就更加不能采用强制方法了《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自修稿第二次稿,1957年5月8日)
到了1964年,他又说:
- 要把唱戏的、写诗的、文学家、戏剧家赶出城,统统都轰下去。都要分期分批到农村去,到工厂去。不要让作家住在机关里。不下去写不出东西来,谁不下去不给他开饭,下去了再开饭。《春节谈话记要》(1964年2月13日)
毛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 一个不杀,大部不捉。《关于镇反工作和肃反工作的批语》(1950年9月27日)
- 要大杀几批。所谓打得稳,就是要注意策略。打得准,就是不要杀错。打得狠,就是要坚决地杀掉一切应杀的反动分子。《关于对反革命分子必须打得稳打得准打得狠的电报》(1951年1月17日)
- 南京是一个五十万人口的大城市,国民党的首都,应杀的反动分子似不止二百多人南京杀人太少,应在南京多杀。对上海南京镇反工作的指示(1951年2月12日)
- 不要把中国同志和马、恩、列、斯平列,这是学生和先生的关系,应当如此。《反对党内的资产阶级思想》(1953年8月12日)
毛的言论不一定都被正式收集,下面这段李锐的回忆应该可信:
一些同志认为日本占地越少越好,后来才统一认识:让日本多占地,才爱国。 否则变成爱蒋介石的国了。国内有国,蒋、日、我,三国志。1959年7月31日,引自李锐《庐山会议实录》(初版)P223
蒋介石的中华民国难道不是中国吗?
网络上毛泽东热最被神话的毛著是《实践论》、《矛盾论》和《论持久战》。事实上,毛选中包含了毛泽东自1920年代到1970年代横跨半世纪的近230篇内容。但被年轻人津津乐道的这新三篇,却写成于1937年7月到1938年5月不到一年时间之内。
这新三篇其实是典型的权谋总结,因为, 37年到38年,毛泽东遭遇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挑战,即王明从苏联归国并在第二中央与中共中央分庭抗礼。
《实践论》表面强调实事求是,实质是强调毛泽东如何抗衡王明等留苏派的实际斗争经验。该文对经验、概念等词汇的阐释缺乏最基本的哲学素养,所谓的哲学性或思想性只是毛泽东崇拜者的臆想。
不过这不重要,当今的年轻一代需要毛泽东来填补他们信仰的空白。
在中国这样的世俗社会,年轻一代的信仰无从生根,佛教被看作封建愚昧,伊斯兰教被鄙夷,基督教被当作西方的意识形态。
另外,毛泽东的很多言论,如果不仔细推敲,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例如,他多次提到为人民服务,究竟什么是为人民服务?
1944年冬。毛泽东为《书报简讯》题词:为党即是为人民服务国是党的,人民不过是党的傀儡。法国前总理拉法兰访问中国时曾经说:不是人民为党服务,而是党为人民服务。现实里的中国,人民连批评为自己服务的党的权力都没有,谈什么为人民服务?
毛泽东热,充其量是没有经历过毛时代的人对毛的片言只语的认同,他们对毛这个人并不真正了解。当今崇毛的年轻人,应该响应他老人家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号召,去云南,去江西,去陕北插队落户,然后再读毛选,恐怕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