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冷暖:归乡路如此漫长

温歌 (2026-04-01 08:42:05) 评论 (1)


KaTie张:1997年生,男,加拿大华裔,身高1.7米,瘦削。黑发,性格腼腆,内向。

他对童年的记忆,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断:4岁那年,跟大伯去监狱探望父亲。之后,被人领到沈阳福利院。睡竹席,跟多个孩子住一间宿舍。白天要么看动画片,要么在院子里玩。再后来跟其他孩子一起,被送去附近的寄宿学校上学,穿蓝白相间的校服。

2006年,9岁的他被一对来自加拿大的六旬老夫妻收养。往在蒙特利尔近郊圣拉扎尔富人区。新家是一栋两层尖顶楼房,背后是森林。养父是退休的商人,面目和善。养母是大学教师,眼神令他害怕。家里有两个读高中的亲生女儿,还有一个同样来自沈阳福利院的养子,已经不会说中文。他俩被安排住一个房间,很快成了哥们。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群让他不知所措。白天学校只说法语,回到家里只说英语,他每天处于诚惶诚恐的状态。熬过艰难的开头,时间来到第三个月,养父母婚姻亮红灯。有天家里大扫除:姐姐递给他一个珠宝盒,让他交给养母。第二天,养母却指责他偷窃,把他锁进房间。后来他实在憋不住要上厕所,不得已弄破隔间纱窗爬出去。

养母很生气,把他和领养的哥哥一同送到蒙特利尔收留“问题儿童”的机构。随后,他被转送到乡间一户“寄养家庭”。那是一对以照顾寄养儿童为职业的中年夫妇,家里有10个孩子。还有农场,养了牛羊和家禽。他开始帮忙干活,收干草,收鸡蛋。夫妻俩对他很好,女主人会关心他的功课,男主人送给他渴望已久的游戏机作为圣诞礼物。

但寄养家庭只是临时的安排,他还得定期回到收养家庭。在那里,养母继续虐待他:克扣食物,让他穿上纸内裤,关在房间里。2013年,寄养家庭的女主人得知情况后,将其养母告上法庭,收养关系被终结。

然而笼罩在他头上的厄运,远没结束。在学校里,他是唯一的亚洲面孔。一个大个子男孩经常霸凌他:抢走他的午餐扔掉,扯他的裤子,拉长他的内裤往他头上套。

老师发现他有“阅读障碍”,他在六年级复读了一年。初中和高中,被编入“特教”体系。13岁时,他出现抑郁,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过年过节,尤其是感恩节和圣诞节,他会想起中国的父母,却不知他们在何处。

上高中前,他几乎不与人交谈。在寄养家庭“妈妈”的鼓励下,他才慢慢开口,从日常会话,到与同学分享从网络上学来的知识。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自己活在一个隔离的世界里:吃不惯西餐,喜欢听不懂歌词的 “抖音神曲”;在网上结识中国网友,却因不会用中文交流而自卑。

2019年,他在仓库做工时,认识了来自沈阳的卡车司机王先生,他很高兴遇到了老乡。对方告诉他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已经很少有父母会遗弃孩子。这些话,让他萌生了寻亲的念头。在网友帮助下,他在“宝贝回家”网站上刊登了寻亲启示,该网站在加拿大的志愿者高洋,很快跟他取得联系。







35岁的高洋早年的经历跟他有相似之处:3岁在成都火车站跟父亲走失,在当地福利院呆到5岁,被一对荷兰夫妇收养带到海外。但高洋的成长轨迹截然不同:在荷兰度过幸福的童年,留学加拿大成为博士,在养父母鼓励下多次回中国寻亲,最终通过血样对比找到生母。

寻亲成功后,高洋注册成为 “宝贝回家”志愿者,先后帮助过几十位海外被收养者寻找亲人。他鼓励Katie张:寻亲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给那些仍在寻找孩子的父母一个机会。高洋协助KaTie张完成了血样採集,经过匹配很快有了结果。

张先生:KaTie的生父,吉林通化人。2001年,31岁时在一场矛盾冲突中重伤他人,被判刑13年,入狱后选择离婚。因婆家爷爷奶奶均已离世。外出打工的前妻将小孩托付给婆家姑姑,大伯,小叔轮流寄养。2001年大伯带着4岁的侄子探监,归途中小孩在沈阳火车站走丢。

得知消息时,他一口血喷出。责怪大哥粗心,或是故意,甚至怀疑孩子被卖了。2009年他获减刑出狱,一边辗转在外地打工,一边到处寻找走失的儿子。并于2014年在“宝贝回家” 网站登记寻子。

2025年12月,当他接到电话,对方说他的儿子找到了。他第一反应是:诈骗电话。多少年的等待和期盼,到喜讯降临头上,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终于等来认亲的日子:2026年元宵节的前夕,父子俩在老家通化小区门口相认。四目相对,抚摸儿子小时候留在锁骨上伤疤,两人抱头痛哭。零下十多度,儿子还穿着薄薄的单裤,他赶紧把孩子领进家门,给他换上准备好的棉裤。

他和前妻各自都有了新的家庭,他现在的妻子是在打工时认识的。儿子随后赶到江苏见了生母,跟她一起呆了五天。儿子又跟他来到山西晋中打工的居住地,父子俩和亲戚们一起逛街,游景点,下馆子,因为语言不通,只能靠比划和翻译软件交流。

儿子开朗了许多,总把学到的三句中文挂在嘴边:“你好!谢谢!爸爸,我爱你”。当父亲的同时也察觉到:儿子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孩子走哪都背着他装护照的挎包,不让人碰。多年漂泊不定的生活,给孩子的身心留下了印烙。

KaTie张:找到亲生父母,留在脑海里20年的问号变成了句号。无论结果是否合乎期待,是否完美圆满。20年风风雨雨留在他内心深处的裂痕,正在被温暖的亲情一点一点弥合。

他曾说过:他从小就习惯在心里建一个笼子,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他把身体和心灵上的感触,都封闭在内心的笼子里。面对亲情的感化,他终于打开心防,从“笼子” 里释放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父亲在工地当保安,和继母居住在租来的老房子,狭小的房间堆满杂物。父亲患有糖尿病,肩周炎,比自己还瘦,身体状况也不好。江苏的生母在餐馆打工洗碗,手上留有洗洁精侵蚀的道道瘢痕。丢失孩子带来的精神创伤,以及生活的压力,让父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

家人们也很关心他的去留,是否有在中国定居或成家的打算。对他来说:不懂中文,是留下来的最大障碍;回到加拿大,生活会容易许多。他在仓库工作时每月有2000多加币工资,属于最低收入群体。两年前在干活时刮伤了小腿,在家养伤一段时间后丢了工作。过去一年里,每月靠领取1500左右加币福利金维持生计。他说自己日常消费很少,已经很多年没有买过新衣服。

回想在江苏跟生母告别的前一晚,母子俩坐在旅馆床上。一个念头让他打开 “翻译软件”,他让母亲用中文说: 苹果。然后他张嘴说英文:A-pple.

他示意母亲看着他的嘴,学着说:A-pple. A-pple. 母亲领会了他的意思,学着儿子的样子,张开嘴发出声音:A-pple. 那一刻,母亲笑了,他却流下了眼泪。







*后记:

两年前从网上读到:3岁走失儿童高洋,5岁时在成都福利院被一对荷兰夫妇收养。小高洋在养父母关爱下幸福长大,之后留学加拿大成为博士。还在养父母鼓励下四次到中国寻亲,最终找到在世的生母。故事温暖,励志,令人为其养父母的慈爱和付出感动。

而刚刚出炉的加拿大KaTie张的故事,却展示月亮黑暗的背面:他在收养家庭被虐待,在校园被霸凌,长大后沦为社会弱势,寻亲成功却对父母生活状态忧心愧疚,让整个故事笼罩着一层抚不平的皱褶。而“宝贝回家”寻亲志愿者高洋的出现,甚至从加拿大陪同语言不通的KaTie张到中国寻亲的善举,给故事添上一抹温暖的亮色。

新闻素材和图片来自新浪网及相关中文网络媒体。转述这一真实故事也让人不禁唏嘘:

1)网上有人认为:KaTie张的叙述只是“一面之词”。然而事件中 “寄养家庭 ”女主人,将其养母告上法庭并得到“中止收养”判决,是其养母“有罪”的佐证。

2)高洋和KaTie张都是在火车站走失,并在当地福利院生活了两年和5年;儿童走失,到当地派出所报案,到当地福利院寻找应该是最直接的反应,数年中两家人为何都未去福利院寻找?3)从个案讲,KaTie张的养母身为大学教授,可谓知法犯法,其对童年和少年KaTie张的虐待,以及在成长过程的身心伤害影响其一生,KaTie张有足够理由提起告诉,要求赔偿。

4)一个人生命中所遭受的“坎坷”或苦难,有偶然也有必然。KaTie张的生父25年前的“冲天一怒”,重伤他人而获刑,是造成这场“妻离子散”悲剧发生最直接的原因。而最无辜的,人间是继续在人生路上蹒跚前行的,风中落叶一般单薄的KaTie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