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南美洲途中遇到的朋友之二

完图斯睿佛 (2026-03-22 16:49:59) 评论 (1)

在Florianopolis的后面几天住到了Campeche,这是一处海滨,隔海一两公里有一个非常小的小岛,大概不到一平方公里的一个小岛。

我在hotel入住的时候,接待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欧裔的白人,英语很好,女的则土著血统比较明显。他们看到我的中国护照之后,有些惊奇也兴奋地问,问什么大老远跑到巴西来?言语间流露出对自己国家的自豪。我说,我现在在纽约生活,今年冬天纽约其冷无比,连续两周零下十度至零下二十度,想到暖和的地方度假,来巴西比去迈阿密还便宜呢。他们都笑了。我反问小伙子,你的英语怎么这么好?如果不说我还以为你是美国人,他说自己读高中的时候在美国犹他州做过交换生。我问他,美国好还是巴西好?小伙子说各有各的好。旁边的年轻女孩则说:“我可是不喜欢美国,喜欢巴西”。

我在巴西问过好几次当地人这个问题。因为我总感觉,很多人从外表上看与美国欧洲的白人无异,英语也不错,在美国欧洲找份工作应该并不难。之所以留在这个发展中国家,或许真的是出于对巴西的热爱。他们的回答也不一而同,有人说喜欢巴西,有人说现状挺好为什么要改变,当然也有人抱怨巴西政府无能,工资太低(超市收银,饭店服务人员大概月薪300-350美元),有机会的话还是想离开。

办好入住,走入房间的时候,走廊是开放式的。看到一个很年轻的白人小伙子在走廊栏杆旁边泡mate茶,这是阿根廷的国民饮品,我在阿根廷旅游的时候见到过。于是我就问他“are you from Argentina?” 他不会英语,但是这句话还是听懂了,说了句“Si”,然后叽了咕噜讲了几句西班牙语,我就没听懂了。

当天晚上,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路过前台,看到了一大家子大概七八个人在那里。有一个人好像在冲我看,眼神对过去,好像就是下午碰到的那个小伙子,但又有些不太确定。我在想,或许是我问他那一句是不是阿根廷人一下子让他感觉到了亲切。

第二天傍晚,游玩了一天,我在走廊休息,又看到了他在泡mate茶。这种茶的泡茶方式并不是像英国美国人那样用茶袋来泡,而是像中国人一样直接冲泡,但是他们会用一种特制的金属吸管将茶叶的杂质过滤掉,金属吸管的两端都是扁扁的,用于过滤。他走过来跟我说了些西班牙语,我表示听不懂,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用翻译软件说,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我拿过来一看,大概是说,茶叶的粉末太多了,把吸管都给堵住了。我拿过来看了看,应付了几句,就回自己房间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有人敲我房间的门。我打开一看,他把已经冲泡好的mate茶递给了我,示意我尝一尝。这倒颇为让我意外。我心想,我喝的话,肯定要使用他的吸管,这样一来,他还怎么喝?依据我在中美两国的生活经历,除非两个人是亲密关系,才能共享同一杯饮料或者共用吸管。

霎时间我想起了自己几年以前在阿根廷旅游的经历,当时印象最深的就是阿根廷人和其他地方的拉美人不一样。虽然当时正在经历经济危机,货币贬值速度惊人,但阿根廷人骨子里的那种高傲却让我印象很深。或许是曾经富裕过,他们依旧是“倒驴不倒架”,不是那么容易接近。

我想,这个小伙子还真是颠覆了我对阿根廷人的印象。我当时也肯定不能拒绝他的好意,表示了感谢之后,把mate茶拿过来喝了一口。这是第一次喝mate,第一口味道好像确实似曾相识,不确定是不是薄荷。看到我露出了被惊艳到了的表情,他也很高兴。我喝了两口之后,他拿过去继续喝,然后再递给我让我喝,他倒是毫不介意。

我已经是不惑之年,一个年轻人突然对我这么热情这么亲近,还跨越种族和语言的隔阂,我心中的喜悦自不待言。于是跟他用翻译软件聊了起来。我说起了几年以前去布宜诺斯艾利斯,莫雷诺冰川,巴塔哥尼亚的经历,给他看了我在这些地方照的照片。

他来自于阿根廷的一个小城市,外表看上去与欧洲美国的白人无异,给我看了一些他从小就开始打猎的照片,感觉猎物有野猪,鹿之类的,还有他因为打猎受伤住院的照片。让我感觉他从小经历的生活就非常有趣。期间他还拿出一盒dunhill的烟,示意让我抽,我表示不会抽烟。这种递烟的场景我在美国那么多年也没见到过,倒是在中国时经常有。

他又跟我说“中国现在非常强大,无论经济还是军事。阿根廷现在就是个垃圾国家“。我回复他“中国人还都羡慕阿根廷的足球呢。”他之后也哈哈大笑。

这时候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大家子人中,两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也都走上楼来。我问他你们是一大家子吗?他说是。那几个小伙子把我们俩喝了一半的mate茶拿过去继续喝,看来他们倒是真的不介意。

我看那两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好像南美土著血统更多一些,我有些好奇,问他们是你的cousin吗?他说不是,是兄弟。我就更奇怪了。问他怎么一点都不像,而且感觉不是一个种族的。他说,是他妈妈的男朋友的孩子,我这才明白。

我又跟他说:我去阿根廷的时候,发现卫生间里有两个马桶,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另外一个马桶是干什么用的。他看着手机上的西语翻译,一边看一边念,忽然他和他的两个兄弟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那个马桶是专门用来洗屁股的)。

过了一会他妈妈也上楼来,他也介绍了一下。他妈妈看上去还很年轻漂亮,金色的头发扎的马尾。

他又说,下楼一起去喝啤酒。我就跟他一起下楼到了大厅,他跑过去和吧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巴西人虽然说葡萄牙语,但是基本也能用西班牙语沟通。我则是站在旁边插不上话。他拿了一听啤酒,又拿了两个塑料杯,示意我到旁边的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我们俩就喝了起来。其间他还用他的手机给我们俩照了个相。他的手机不是苹果三星之类的高端品牌,而且屏幕上有不少摔裂的痕迹,显得倒是非常朴素。

聊了一会之后他又说,他认识的酒店里的一个阿根廷人也要过来,我们一起去酒店门口的酒吧去喝。我同意了。结果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门口的酒吧,刚坐下来买好啤酒不久,他突然又说他妈妈叫他回房间睡觉。当时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但是我们刚刚坐下,而且我们两个人都是他拉过来的。我当时想:这小孩也挺奇怪,做事怎么这么虎头蛇尾。他走了之后,就剩下我和另外的那个阿根廷人,我也不能说马上就走,和那个人应付聊了一会,也回房间休息了。

转过天来,我游玩之后晚上回到酒店,就在走廊休息,期望能再见到这个小伙子。一方面这是我在Florianopolis的最后一天,想跟他说个再见;另一方面也想让他把昨天照的照片发给我一张。

果然又见到了他,加了他的whatsapp,要了照片。但是他显然没有了昨天的热情,话也变得少多了。我提出再去酒店大厅一起喝啤酒,他开始说了一句类似no problem之类的话(这句话西语和英语很像),我听懂了。他让我等一会他洗个澡换衣服。我在他房间门口等了他一会,但是他出来以后,又说不能去了。我也有些发懵,心想怎么昨天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可能南美的人很多都这样吧,热情来的也快去的也快,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状况。反正不管今天热情还是冷淡,明天我也要走了,一切早晚还是要归于尘烟。如果今晚真的是有了酒逢知己的感觉,明天离开的时候岂不是徒增伤感?我回到了房间,早早地休息了,本来还想怎么样也要告个别,也觉得没有必要了。

躺在床上我想,这种短暂遭遇的友情经历就像是一棵夜空里划亮又迅速熄灭的火柴,虽然短暂无比,但仍然是人生中一种难得的慰籍。无论怎样,旅途中有这样的遭遇还是应当心存感激。

转天我飞去了里约热内卢。又过了两天,意外的收到了他从whatsapp上发来的短信,大意是“很抱歉那天晚上没有跟你去喝啤酒,我妈妈不让我去。后来看到你走了我也走了”。后面那句我没看懂,不知道是不是翻译的问题。

我可能忽略了,看上去他二十岁出头,但也许他的实际年龄更小一点。可能还处于妈妈的庇护和管教之下,也许他妈妈不高兴他和陌生人来往,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我回复他:没关系,你是个很好的人,在旅途中能遇到你很高兴。

他说他已经回到阿根廷了,问我在哪里,我说在里约,马上也要回美国了。他祝我旅途顺利。

看来他还挺懂得有始有终,给我们的短暂相逢划上了一个句号,让我倍感欣慰。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友谊天长地久,那时真是太奢侈了,这种短暂的友情,何尝不是人生旅途中一道疗愈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