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里的爷爷奶奶

桑耶清波 (2026-03-21 19:17:15) 评论 (0)

人到中年,常常会想起祖辈的样子。  我的爷爷奶奶, 就是那样一对普通却鲜活的人。

我有记忆的时候,爷爷已经在瓷厂做工。每次他下班,还没进门,我在屋里就先听见他的咳嗽声。 我总会顽皮地赶紧爬到他惯坐的摇椅上,占住位置,等他进来。 他看见我,就笑着求我下来让他坐。

爷爷是丰城人.年少的时候,同两个兄弟一起来到景德镇讨生活。 他学了利胚的手艺,算是技术工。 瓷厂那个时候还是烧煤,大烟囱冒出来的都是黑烟,许多时候市里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常有颗粒。

我印象中他一直是很宠我的。经常给我买各种吃的。那时侯各种食物都还需要票证,我记得爷爷有时候会去附近的乡下,买农人的鸡回来打牙祭。我从来没有缺过吃的。

奶奶有时候会告诉我,爷爷是如何的重男轻女。

我母亲是在下放的乡下生我的。当时爷爷奶奶带着一只鸡和一些鸡蛋去乡下看我母亲,中途得知生下的是一个女孩儿,爷爷拿着鸡立马回头了。我听了哈哈大笑,完全没有被爷爷嫌弃的自觉,只认为爷爷是个大抠门儿。

我也确实从未在爷爷那里感受到重男轻女被歧视了。在前面的四年里,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等弟弟出生时,我在家里的地位已经牢不可破。

后来我开始同外公学英语。小小年纪就经常被爷爷带出去炫耀。爷爷在私塾里大概念过几年书,因为他还是会认字写字的。他对满腹学问的外公很是敬佩,而我天天跟在外公身边,可以学到洋文,爷爷只觉得他的孙女赚了一个大便宜。

爷爷对父亲和姑姑都很严厉,会用很粗鄙的话对他们骂骂咧咧,但对我却护短得紧。

小时的我特别顽劣,有一次看到弄堂里有一个煤球炉上放着一锅粥,我竟然扔了一块大石头进去,结果被受害的邻居找上门来。爷爷当时在家,怕我受了惊吓,就挡在门口,告诉邻居不能骂我,他赔钱就是。我后来在学校的恣意大胆、不守纪律,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时候没人约束有关。

更早的时候,日子大概是有些艰难的。据说周末的时候,爷爷会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甚至到乡下去,卖一些日用瓷,补贴家用。想来爷爷是很有一些大胆的商人体质,毕竟六十年代敢做小买卖的人实在很少。

奶奶叫文秀,却不识字,一直是家庭妇女。不过,她也不是很操持家务。有一段时间连衣服都是雇人洗的。爷爷去上班时,奶奶总是出门同邻居聊天,有的时候聊得兴起忘了时间,等爷爷回来时,不仅饭没有做好,有时候甚至前一顿的碗都没有洗,爷爷不怎么抱怨,反而会动手帮忙。

瓷厂的工作辛苦繁重,工作环境又不好。爷爷得了支气管炎,去世的时候只有六十多岁。我那时候好像是小学四年级,很是懵懂。有些惶然,却不知悲伤。记得丧礼的时候,爷爷的侄子、侄女都来了。一个表姑比我大两岁,一个比我还小,晚上我们守夜,我只觉得很有趣,同他们打闹。

我考上大学后,爸爸有些怅然地说,如果爷爷还在世,他该多么高兴啊,他会到处去宣扬,说自己的孙女是如何的成器。再之后事业小成,回想起爷爷,心中有不能消散的遗憾,如果他还活着,该多么骄傲啊!

爷爷去世后,不知过了多久,奶奶就搬来同我们住了。那个时候的住房条件非常紧张,在好长一段时间,奶奶和我都是挤在一张小床上的我们的房间也很小,除了一张书桌和一张床,好像也没有再有其他的家具了。

奶奶不识字,没有什么娱乐自己的方式。甚至孙辈也大了,不需要她照顾。 她并不热衷于帮衬母亲做家务事。记忆里她总是在骂我父亲,说他不孝顺。这个她偏爱的儿子,玩心很重,恨不得不落家,天天出去玩。连对子女、妻子的责任,他都勉为其难,更何况是对他母亲呢。

奶奶总是对弟弟说, 你是男孩, 是要传承家里的香火的。 弟弟年幼时就常常带着丰城口音,将这句话得意地转述给我和父母听。 他其实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经常被我嘲笑地委屈得不行。

奶奶生前戴着一对老式的黄金耳环,她对我说, 这是留给你的。 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的私有财物了,没有留给她的女儿。

奶奶在晚年也承认她把自己的儿子给宠坏了。现在想来,奶奶的每一次吵闹,不过是想得到她儿子的一次回顾和陪伴罢了。

许多年之后,回首往事,父亲也终于承认他当年的不孝了。 他难得感性地说,父母是子女的堡垒。他们在的时候,风雨好像永远不会打到自己身上,等他们去了才发现,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挡在自己前面了。

转眼我也人到中年,父母眼见着步入了晚年。我常常提醒自己,在还能够的时候,放下自己的脾气,对他们再多耐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