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竟是我的老祖宗!
(三)
徐家祯
陆游情结
(接上文)很可惜,我是前几年才看到《绍兴日报》上这篇文章的;而文章中 报道的那位孙伟良先生,也是晚到 2018 年前才得到这个研究结果的。我父 亲卒于 2009 年 5 月,他没有来得及知道他与陆游的关系,真是十分令人遗 憾!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市)人, 是南宋时期的大文学家、爱国诗人。陆游是一位中国家喻户晓的人物,因 为在中小学课本中,就已经选进他的诗词了。
陆游的诗词涵盖面十分广大,几乎涉及南宋前期各个社会层面的生 活状况。陆游写过爱情诗、田园诗、生活诗,当然还有大量抗金杀敌的爱 国诗。他的诗词,有的雄浑豪放、慷慨激昂,有的却优美细腻、感情奔放。 生活中无论什么小事,都可以写进他的诗词之中。他的诗词,大多语言朴 素直白、通俗易懂,所以至今还广泛流传在民间,历经千年而不衰。
我父亲虽然专业是法律,职业是法官,但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却是古 典诗词的创作。他的诗名在中外诗坛上十分响亮。他生前编定过自己的诗集,计十一种,共十三册。虽然他生前没有明确跟我说过,但是在我印象 中,他最崇拜也最喜欢的诗人就是陆游,因为他的诗歌中常常引用陆游的 诗句作为典故。比如,我母亲去世后,他九十岁写的二十七首悼亡诗中, 就引过陆游诗中的典故:
在第七首悼亡诗中,有这么两句:“故衣俦更补,凄绝短灯檠。”意思 就是说,我母亲去世后,“我的(这里是指我父亲自己)旧衣还有谁来修 补呢?只能凄凉地面对那盏短灯檠!”这个“短灯檠”,就来自于陆游的《雨 夜》:“小雨迎凉何所作,北窗还对短灯檠。” “檠”就是“灯架”的意思。
我说我父亲生前最敬仰陆游,还有几件小事(或许也可说是“趣事” 吧),在这里可以说说。
我父亲改朝换代后,先被新政府送去北京新法学研究院学习了一年。 实际上,这一年既学习共产党的马列主义新法学思想,也作思想改造。更重要的是让政府有时间甄别哪些学员是可靠的,可以继续使用;哪些学员 则是反对革命的,应该去除。因为那时,所有被送去这个学院学习的,都 是从北洋政府直到国民政府遗留在大陆的司法人员,包括以前的旧司法部 长、旧检察官、旧法官、旧法院的院长等等。其中很多人,后来都一批批 地先后被“关、杀、管”了。我父亲那时只有三十出头,历史很简单;49 年 前所办案卷,上海“解放”时,全部完整地移交给新政府了,所以,他当然 被列为“可用”之列。学习完毕,回到上海,他被分派到华东最高人民法院 当了几年审判员,参加审理了旧政府遗留下来的上万宗“汉奸案”,还参加 了新政府第一部法律《婚姻法》的具体执行工作。到了五十年代中期,他 又被派去苏州华东革命军政大学学习一年。当然这一年,又是主要改造思 想,学习马利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结束之后,他自己要求调到教育部门, 不想再当法官了。因为那时,人们头脑比刚“解放”时要清醒得多了,懂得 在新时代,司法不是独立的,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我父亲一辈子不参 加政治,当然不想继续当法官当下去。于是,他就被分派到上海(华东?) 卫生干部学校,去教共产党的革命老干部学语文。那些老干部包括长征干 部、延安干部、抗战干部、解放战争干部,资格都很老,但战争年代都没 有机会学习文化,于是就去这个卫生干部学校学习几年文化,然后分配到 华东各省市当不同级别的卫生部门领导干部。不料,教了几年书,在 1958 年 12 月冬至那天,校长把他叫到校长室去,给他一张法院的判决书,说他 “解放前”办过的案子中有几件与劳资纠纷有关,与学生风潮有关,或者与 地下党有关,是欺压工人、镇压学生运动、迫害地下党,所以判处革除公 职,发配回里弄,受革命群众管制三年。
一次,我做完功课,打开他的书桌抽屉,翻到他写的一叠诗稿,我 都看不懂。但抽屉角落里还有一张诗柬,上面端端正正抄了一首陆游的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家祭无忘告乃翁。”
没想到,虽然“文革”还没开始,我父亲的确中风了。但是,他却最终 熬过了“文革”十年,得到了彻底的平反;以后,又进上海文史馆达 20 多年 之久,创作了千百首诗词;晚年在澳洲这个太平世界过了十多年的安定生 活,直至九十三岁才谢世,比陆游还长寿八年呢!
当然,他虽那么长寿,但到最后也没有见到“王师北定中原日”。现在 看来,恐怕连他的儿辈都不一定能见到这一天了。我们只能希望,我们的 后代总能见到这一天的到来,从而得以“家祭无忘告乃翁”了!
还有一件小事,是在我母亲去世前不久发生的。那时,我父母亲已 经住到山脚下他们自己买的一栋房子去了,我们兄弟姐妹三人,轮流去他们家照顾他们。平时晚上吃完晚饭,母亲常喜欢躺在床上休息,但并不马 上睡觉。她说:“这是在床上‘摊摊’。”“摊摊”的意思就是“躺在床上休息休 息、养养神”。于是,凡是轮到我陪夜时,我也常常喜欢在此时躺在我母 亲身边,陪她东拉西扯地讲讲闲话。有一次,说着说着,她忽然背给我听 几首陆游的诗。我问她怎么会记得这几首诗的?她回答说,是白天与我父 亲在院子中散步时,我父亲教她的。后来,我有几次还看见我母亲在纸上 默写父亲教他的这几首陆游的诗。
最后一件小事发生在我父亲去世前仅一两个月。
我母亲是 2005 年去世的。她去世之后,我父亲还继续在他们的房子 里住了一年多。白天,我弟妹去照顾他。晚上,我与弟妹轮流住在他那里, 陪伴他。一晚,是我妹妹值班。我父亲那天服了安眠药还是吵着说“睡不 着”,硬要我妹妹给他加药。我妹妹拗不过他,就给他加了半颗安眠药。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妹妹就来电说:早上发现我父亲从装着护栏的床上 翻到床底下去了,嘴里还说胡话。我连忙赶去,叫救护车送医院检查。检 查结果说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于是就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做观察。医 生说,像我父亲这样的情况,住在家里不安全,还是进养老院好。于是, 我和妹妹就给他找了一家山脚下的养老院,离我家近一点,便于我经常去 看他。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问他做了什么梦?他回答说:
“我梦见陆游了。”
我听了觉得有点好笑,就接着问他:
“陆游长什么样子?”
“寿肯肯的一个小老头。”
我听了笑出声来,因为“寿肯肯”大概是绍兴话吧,等同上海话里的 “寿头寿脑(傻头傻脑)”;还有“不合时宜、迂腐不化、土里土气”这类意 思。我没有想到,在我父亲头脑里,陆游竟是个“寿头寿脑的小老头”!大 概,这是父亲这一代人以前对所谓的“绍兴师爷”、“绍兴账房”、“绍兴二爷” 们的固有看法吧,现在他不知怎么把这个形象套到陆游身上去了。于是, 我开玩笑地继续问他: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就是陆游呢?”
我父亲听了,没有回答。可能他也回答不出:这是他的直觉,就知 道这个小老头就是陆游;还是,他与陆游谈到了什么,所以,他才知道这 个小老头就是陆游。那时,他的表达能力已经不允许他表达更复杂的思想 了。
我接着又开玩笑地问他:
真遗憾呀!我父亲身前不知道他的曾祖母,原来就是陆游的后人, 所以,他的身上还有着陆游的血脉呢!要是他知道,我想,他一定会为此 事而写几首诗词的! (全文完)
二 0 二六年二月八日 写于澳大利亚刻来佛寺爱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