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新加坡回到芬兰以后,有一段时间过得很松弛。
一边找工作,一边重新调整生活节奏,还去上了一个就业芬兰语学习班。那个班是B1到B2的水平,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自然过渡的阶段,但对我来说,是直接“空降”。
别人是从基础班一路学上来的,很多东西是衔接的。我却是突然进入。老师在上面讲,我常常连她在解释什么、要求什么都听不太明白,更别说马上反应、参与练习了。那种感觉,不只是听不懂,而是你坐在那里,看着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你卡在原地。
班里有一个乌克兰女生,很难忽视她。她几乎一个人占据了和老师的大部分交流,总是最先接住问题,也最愿意表达。她对教材里出现俄罗斯新移民的内容非常不满,说乌克兰是在为整个欧洲作战。她的情绪很满,节奏很快,整个人像一直被往前推着。
老师也自然跟着她的节奏走。课堂看起来很有效率,但是每次来的人都不太一样。有些同学来几次就离开了。那并不是所有人的课堂。像我这样跟不上的人,慢慢就变得安静。问题来不及想清楚,内容已经过去了。你不是不努力,只是没有被等一等。后来我才明白,如果一个课堂只跟着最能回应的人走,那它最后会变成一种筛选,而不是帮助。
后来我换到了另一个班。
内容几乎是一样的,但老师的做法完全不同。她会根据学生的情况放慢节奏,重新讲解,也会针对每个人的状态一点点帮。一下子就轻松了很多。也开始真正有收获。这个班里的人很杂。
有没考上高中的索马里小姑娘,也有从研究所被裁下来的高知;有博士毕业的法学博士,还在找工作;也有不会讲英语的餐馆大厨的妻子。你猜怎么着?最先找到工作的,是那个大厨的妻子:快人快语,手脚麻利的在餐厅做了服务生。还有一位快六十岁的爱沙尼亚老奶奶,刚刚从一家破产的幼儿园失业。
一群人,年龄、背景、经历完全不同,却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学同一门语言。一开始我觉得,这个班很“乱”。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更像真实的生活。有的人读过很多书,却暂时没有位置;
有的人语言不通,却先找到了工作;
有的人年轻,却还没找到方向;
有的人年纪很大了,还要重新开始。
语言在这里,不只是语言。它更像是一道门。有的人已经站在门口,有的人还在摸门把手,还有的人,甚至还不知道门在哪一边。而老师的作用,其实不是带着最快的人往前跑。而是看一看,还有多少人,还站在门外。
我后来再想起前一个班,心里的不舒服,慢慢也淡了一些。也许那个乌克兰女生,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抓住一个位置。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现在回头看,那段经历让我明白一件事:
人在重新开始的时候,其实是很需要被“放慢一点”的。
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
而是因为,我们还在找回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