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的“最佳”七律是风格迥然不同的两首 — 杜甫的《登高》以雄阔而又沉郁的笔触，将个人的身世沉浮与时代的风雨飘摇凝于一体。李商隐的《锦瑟》则以朦胧意象织就对过去的追忆，用字瑰丽，典故贴切，对仗精工，将诗意上升到难以企及的美学境界。然而，《锦瑟》究竟要表达什么，人们至今争论不休。
** 李商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我一直认为，要理解诗，重要的一点是了解诗人所处的时代、他/她的人生经历及其的个性特点，对李商隐也不例外。《锦瑟》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一般认为是李商隐晚年的作品。我根据个人的理解，进一步假定这首诗是写于他生命的最后一两年。当时李商隐不再担负任何官职，回到老家荥阳，过着贫病交加的生活。那时候他才四十几岁。
李商隐生活于中唐与晚唐交界时期。他8岁时，任小官吏的父亲去世，家境贫寒。16岁时李商隐带着自己的文章，到洛阳去谒见前宰相、时任检校兵部尚书兼东都留守令狐楚。令狐楚阅后非常欣赏，随即把他招入自己的天平军幕府，而且在随后几年里系统教他作骈文。李商隐后来之所以能写出格律精美的近体诗与此关系很大。
李商隐25岁的进士及第。令狐楚同年病逝。是年李商隐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聘请，去泾州（今甘肃泾川县）做他的幕僚。王茂元非常欣赏李商隐的才华，将女儿许配给了他。有人认为这桩婚姻使得李商隐陷入了“牛李党争”的漩涡之中，因为他背叛了作为牛党的令狐家族。新近的研究表明，这种广为流传的“背恩”说是有偏颇的，李商隐的丈人并不参与党争。令狐楚去世后，李商隐因故与令狐楚之子令狐绹关系的疏远，很可能另有原因。在令狐绹青云直上（直至宰相）的过程中，李商隐得不到任何提携。另外，在仕途的关键节点上，李商隐的运气也特别不好。
有人说：“性格即命运”，从李商隐性格中，我们或许也可以推断出某些他命运多舛的原因，进而对我们理解《锦瑟》有所帮助。从史料来看，李商隐是个不圆滑、不善逢迎的人。然而在晚唐那种政治生态下，一个人不钻营、不站队的人，光靠才华和政治理想恐怕不太行。当他境况不佳，试图与身居高位的令狐绹联络感情时，对方不答复，他就算了。如果他个性中少一些清高和羞惮，脸皮厚一点，结果可能就不一样。
李商隐性格的另一个重要特点，是他感情深厚而又不外露。他的感情持久而真挚，而且很多时候精微而私密。他经常带着情感的波澜回忆和反省，也许这就是他写了约40首无题和准无题诗（以诗的头两字为题，与主旨无关）的主要原因。
李商隐的深情、敏感、清高等个性特点，与晚唐官场现实是不相容的。他的一生都处在这种持续的不相容和由此导致的挫折之中。依照他的性格，他面对不济的命运并非发出呐喊，而是在挫折和伤感之下，写出一首首幽美而哀婉的诗篇，《锦瑟》就是其中特别有代表性的一首。
** 《锦瑟》的字面解释 **
古往今来，人们对《锦瑟》有多种解读。如果我每说一句，就列举出各种解读，那会显得很纷乱。下面我先抛开任何具体解读，分联解释一下字面的意思，不作任何延申。先说诗题“锦瑟”，它不过是以篇首二字为题，与诗的立意无关。本诗一般并不认为是一首咏物诗，它其实相当于是一首无题诗或曰“准无题诗”。
首联“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瑟是一种古代拨弦乐器，“锦瑟”是指经过彩绘等工艺制成的华美的瑟。瑟本有25根弦，可诗人为什么说是“五十弦”呢？原来据《史记·封禅书》记载，太昊伏羲氏（泰帝）让仙女素女弹奏50根弦的瑟。 次句“一弦一柱”中，“柱”即音柱，俗称码子。在古琴、瑟等弹拨乐器中，用于支撑琴弦并调节音高。
中间两联的对句都用了典故。“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故事是说庄周梦见自己身化为蝶，浑然忘记自己是庄周了。 “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典故是关于古蜀国的君主杜宇（号望帝）的故事。亡国后他的魂化为杜鹃鸟，春天的哀鸣动人心魄。
腹联“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进一步推高情感。前一句典自西晋的《博物志》：“南海有鲛人，泣泪成珠。”而后一句反映着中国古代的玉器崇拜。古人认为宝玉蕴藏天地精气，故盛产玉石的蓝田山在阳光下会散发出“气”来，
尾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好像每个字都很好懂，但不易理解到位。将“可待”理解为反诘，即“怎么会等到（现在才追忆）”比较合适。末句回答：只是因为当时自己处于茫然之中。
** 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
《锦瑟》一诗到底要表达什么？这是千年来文学史上的一桩公案，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无解的原因，主要是诗人的表现手法朦胧。使用典故的隐喻和象征具有多义性。下面我列出对《锦瑟》主题解读常见的八个大方向，这些方向之间也不一定相互排斥，而且每个大方向之内，又有一些不尽相同的高论 —
1、爱情追忆说：这个解读方向源远流长，认为“晓梦”、“春心“这类意向是对美人的情思。在这个大类中，有的解读比较抽象，有的解读则非常具体，比如有人认定“锦瑟”是令狐楚家一位侍女的名字。
2、音乐表达说：这种观点认为，瑟之声表达的“适”、“怨”、“清”、“和”四种情调，依次对应于“庄生晓梦”、“望帝春心”、“沧海月明”和“蓝田日暖”四句。也就是说这种观点认为《锦瑟》是一首构思精巧的咏物诗，表达的是诗人对音乐之美无法留存的无奈。
3、诗论说：持此观点的学者认为，《锦瑟》是李商隐对自己诗歌创作意境和技法的概括。即此诗是“以锦瑟喻诗”，“五十弦”象征诗歌创作技巧与意象的丰富。诗的中间两联所描绘的迷茫、哀怨、寂寥、温暖等意境，反映的是其诗歌多种风格和诗人复杂的情感世界。尾联则表明诗歌创作与解读的幽微，难免让人产生的“惘然”之感。
4、悼亡说：中国古代以琴瑟喻夫妻，李商隐的妻子王氏可能善弹瑟。她病亡后诗人暏物思人，创作此诗。瑟本为二十五弦，断而为五十弦，断弦即妻子去世。蝴蝶、杜鹃象征妻子亡故后灵魂的化去，而第三联则暗示妻子去世后诗人的感情。
5、政治隐喻说：这类解读将诗人的个人身世之感与对晚唐国运的忧思联系在一起。比如有学者认为：“五十弦”和“一弦一柱”对应盛唐至诗人所处时代的百年国运。 “庄生梦蝶”喻指天宝年间的政局混乱，“望帝春心”则暗喻玄宗在安史之乱后失位，“沧海月明”句或暗示国家财富枯竭，“蓝田日暖”句可能暗喻朝廷埋没人才。
6、人生总结说：这类解读认为，《锦瑟》是李商隐对自身坎坷命运的诗意总结。诗中“庄生晓梦迷蝴蝶”可解读为诗人回望年轻时的人生理想 ，终如梦幻般虚妄；“望帝春心托杜鹃”则寄托了其梦想破灭后，如杜鹃泣血般的哀怨。而颈联两句，则常被解读为悲叹自己如明珠沉海、美玉化烟，虽才华卓越，却无奈被埋没的命运。
7、哲思说：现代一些学者结合西方哲学理论，认为《锦瑟》表达的是一种关于存在、时间、生命与认知的抽象思考。这一解释通常强调《锦瑟》的意象构建不是指向可描述的现实经验，而是指向难以言说的精神层面。诗中的各种意象并非代指具体事件，而是共同构成一种象征性的结构。
8、意识流说：这也是带有20世纪文学理论的解读方向。此说的核心在于把《锦瑟》的语言结构理解为由意识活动、记忆闪回、联想跳跃等组成，而不是以线性叙述和因果关系叙述的“故事”。因此，“意识流说”不是试图回答诸如 “诗人想说什么”这类问题，而是关注诗歌的意象和语言如何呈现诗人的意识活动。
这些年，我对这首诗的主旨也是反复斟酌。我现在大致认同上面第六条“人生总结说”，认为本诗可能是李商隐在来日无多的时候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好似一个极短小而又精美、朦胧的“自传”。这样的概括未必是像有些学者认为的“自伤”。只不过因为李商隐人生不顺，他对自己的总结之中便带有几分悲凉的色彩。
我认为诗人是以“锦瑟”自况。五十弦的锦瑟只有天上的泰帝那里才有，暗示自己具有超凡的才华。李商隐如此高傲地看待自己并不奇怪，只不过他是以曲笔来表达。我也同意“哲思说”的部分看法，即中间两联“思华年”的内容比较抽象的，不一定代指某个具体的事件，但有可能代表不同感情色彩，比如中间两联四句，可能分别代表了痴迷、执着、伤感、籍慰等感情。我们透过这些感情织成的网，再去看李商隐一生的具体经历，他的形象可能就更为鲜活、生动了。
** 为什么即使“读不懂”，人们也喜欢它？ **
《锦瑟》这首诗难解，大家都“读不懂”，但古往今来几乎是人见人爱。明末清初大学问家王夫之说：“作者用一致之思，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 这种观点特别适合李商隐这类风格朦胧的作品。《锦瑟》其魅力正在于其具备多重、开放的解读的空间，绝没有“标准答案"。
我个人认为，《锦瑟》受到人们喜爱的最重要原因，在于它的格律之精、语言之美。颔联“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生”对“望帝”，都是历史人物；“晓”对“春”，都是时间；“梦”对“心”，都是意识活动；“迷”对“托”，都是心理的状态或指向；“蝴蝶”对“杜鹃”，都是美丽的会飞的动物，但属不同的类别，有不同寓意。颈联“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同样是极漂亮的对仗句。“沧海”对“蓝田”，一个海洋，一个陆地。这还不算，“沧”是青绿色，还跟“蓝”对应，真是精工之极！“月”对“日”，绝配；“明”对“暖”，都是感官体验；“珠”对“玉”，又是绝配；“有”对“生”，一个是状态，一个是过程；“泪”对“烟”，前者产生于人，后者产生于自然。
《锦瑟》用字之精、对仗之工、意境之妙，我认为在古诗词中是空前绝后的。还有“一弦一柱思华年”、“只是当时已惘然”这种拨动人心的句子。此外，七律是押平声韵的，中古音与现代汉语发音较类似，这首诗用普通话读起来完全押韵。稍有点文化的人、对人生稍有一点感触的人，即使对《锦瑟》似懂非懂，也定会被其感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