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年聚首，湖岸皆成人
2004 年的秋天，金陵城天高气爽，空气里带着桂花的淡香，却也多了一点陌生的味道。
江南医学院里，几栋新楼拔地而起，水泥的味道还没散尽，带着冰冷的工业气息；大明湖边的路灯换成了白色的LED 灯，亮得均匀又刺眼，却少了当年昏黄路灯的暧昧光影；湖水依旧安静，波澜不惊，只是岸边的老石台，被冰冷的护栏围起，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有些地方，再也不能随便坐了，有些青春，再也回不去了。
四个人，终于在校门口的小饭馆碰头了，十年之约，无人缺席。当四双眼睛交汇的那一刻，所有人笑了，眼底带着一丝陌生，又带着一丝熟悉。
十年了，他们都有了变化。
强最先开口，张开双臂，语气依旧爽朗，“哎哟，这都谁跟谁啊，十年没见，一个个都变样了！”
他的身材微微发福，肚子不算明显，还是挺着腰板，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一股“老板样”，意气风发。他身旁的妻子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孩子约莫两岁，怯生生地躲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群陌生叔叔。
“这是我儿子，小宇。”强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眼底满是宠溺，“小宇，叫叔叔。”
孩子含糊地叫了一声“叔叔”，声音软糯，强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一脸满足。
峰还是站得笔直，习惯性地先和每个人握手，动作沉稳，随后侧身介绍身边的妻子，“这是静，我爱人。” 静是峰科室的护士长，两人日久生情。
静向大家微微点头，脸上带着温婉的浅笑，目光扫过四周，已经开始默默观察包厢的座位、孩子的位置、婴儿推车好不好放，一举一动，都透着细心与贤惠。
亮稍微落在后面一点，比以前瘦了不少，颧骨微微突出，可眼睛却比以前亮了，像是藏着星光。身旁的妻子是他在上海博士读书的同学，妻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动作轻柔，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亮伸手替妻子拉了拉椅子，动作自然又体贴，那个曾经尖刻、沉默的少年，如今也学会了温柔，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亲密。
最后到的是建。他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进门，强一眼就看出来了，“一看就是刚下飞机，累坏了吧？”
建笑了一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他的笑比以前少了，更多的是沉稳和精炼，没有多余的客套。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不用多说话，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浑身透着一股医生具有的专业气息。
包厢里很快热闹起来，菜陆续上桌，酒倒满了酒杯，问题却一股脑地冲着建去了，毕竟，他是四人里走得最远的那个。
“你现在到底算什么？医生？还是学生？”强一边给建倒酒，一边好奇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医生，但还在训练，正在做心脏专科培训，还没结束。”建回答得很快，干脆利落。
“还训？！你这都出去多少年了，还在训练？也太狠了吧！”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建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藏着旁人不懂的辛苦与坚持。
峰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问：“你们那边的工作强度大吗？一天管多少病人？”
“做内科住院培训，忙的时候，最多管过三十多个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静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建，眼底带着一丝惊讶与心疼，“没人帮你吗？三十多个病人，怎么忙得过来？”
“有团队，各司其职，但责任很清楚，出了错，就是你的问题，没人能替你担着。”建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句话落下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能想象到那份压力，那份如影随形的责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强先笑了，笑得有点复杂，举起酒杯，“这倒挺干净，不像我们这边，处处都是人情世故，扯不清的关系。”
“干净是干净，住院培训是真的累，把临床知识和技能在三年里一下子都塞给你，是有点身心俱疲。”建补了一句，终于说出了心底的感受。
亮一直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记着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羡慕。良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那你们那边…… 会不会被人情关系影响？比如晋升、评职称，会不会看背景？”
建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规则先于人，一切都按制度来，美国没有职称评定，住院医生培训结束后就是独当一面的主治医生，职称上没有比主治医生更高的了。”
强嗤笑一声，举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苦涩，“那我们这边，是人先于规则，能力再好，没人脉、没关系，也寸步难行。”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公司越做越大，我反而越不踏实，总觉得心里慌。”强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像是在发泄心底的烦躁，“你们懂的，做医疗器材这行，水太深，谁都不敢说自己干净，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眼底带着一丝担忧。
“和哥们说实话，我有时候真后怕，万一哪天查起来，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恐惧。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了，包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没人接话，都懂他的无奈，身处这样的大环境，身不由己。
峰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理解，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我也想出去看看，哪怕一年进修也好，去看看那边的体系，看看能不能学到一些东西。”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向建，眼神里明显带着请求，带着一丝迷茫，他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稳，却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寻找更多的可能。
建点头，很认真地说：“值得，出去看看，总会有收获。”
就在这时，亮忽然开口，“我也要走。”
三个字，让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惊讶。
“我准备去美国做博士后，继续做药理科研。”亮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底闪着光芒。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妻子对他笑了笑，笑容很轻，却很坚定，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支持你。
“全家一起走，带着孩子，出去闯一闯。”亮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坚定。
孩子在妻子怀里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亮的手指，亮立刻低头逗她，眉眼间满是温柔，神情柔软得一塌糊涂。
强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怎么感觉，就我一个留在这儿折腾，你们都要出去了。”
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不是折腾，是闯出了一片天，你已经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远了。”
“但不踏实，心里总是悬着。”强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
夜深后，他们带着家人，慢慢走到大明湖畔，脚步缓慢。孩子被推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妻子们走在一起，低声聊着生活、孩子、城市，声音温柔，成了夜色里最温暖的风景。男人们落在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建站在湖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望向平静的湖面，眼底带着一丝迷茫，也带着一丝坚定。
“你还没结婚？” 静走过来，语气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建怔了一下，随后很礼貌的笑了一下，“还没，太忙了，没时间考虑这些。”
“太忙？再忙也得找个伴，一个人在外，多孤单。”强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
“嗯，随缘吧。” 建点头，没有过多解释，眼睛里飘过一丝无奈。他的生活里，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可是叶莲娜的突然过世让他至今不能自拔，谁能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他只有把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来忘却一切。
“下一次呢？下一次聚，定在什么时候？”强开口，打破了沉默。
“2010 年，还是这里，大明湖畔。”峰说得很笃定，眼神灼灼地看着另外三人。
亮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粉嘟嘟的，他轻声说：“到那时候，她该蹦蹦跳跳一起来了。”
湖面的灯光晃动，映着四人的身影，十年前，他们以为未来可以约定，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走同一条路；十年之后，他们才知道，人生本就是一场离别，能再见，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他们没有再举杯，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带着家人，回到了自己已经选择好的生活里，朝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各自的岸（三）十年聚首，湖岸皆成人
南山无言 (2026-02-16 18:43:02) 评论 (0)
第三章 十年聚首，湖岸皆成人
2004 年的秋天，金陵城天高气爽，空气里带着桂花的淡香，却也多了一点陌生的味道。
江南医学院里，几栋新楼拔地而起，水泥的味道还没散尽，带着冰冷的工业气息；大明湖边的路灯换成了白色的LED 灯，亮得均匀又刺眼，却少了当年昏黄路灯的暧昧光影；湖水依旧安静，波澜不惊，只是岸边的老石台，被冰冷的护栏围起，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有些地方，再也不能随便坐了，有些青春，再也回不去了。
四个人，终于在校门口的小饭馆碰头了，十年之约，无人缺席。当四双眼睛交汇的那一刻，所有人笑了，眼底带着一丝陌生，又带着一丝熟悉。
十年了，他们都有了变化。
强最先开口，张开双臂，语气依旧爽朗，“哎哟，这都谁跟谁啊，十年没见，一个个都变样了！”
他的身材微微发福，肚子不算明显，还是挺着腰板，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一股“老板样”，意气风发。他身旁的妻子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孩子约莫两岁，怯生生地躲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群陌生叔叔。
“这是我儿子，小宇。”强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眼底满是宠溺，“小宇，叫叔叔。”
孩子含糊地叫了一声“叔叔”，声音软糯，强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一脸满足。
峰还是站得笔直，习惯性地先和每个人握手，动作沉稳，随后侧身介绍身边的妻子，“这是静，我爱人。” 静是峰科室的护士长，两人日久生情。
静向大家微微点头，脸上带着温婉的浅笑，目光扫过四周，已经开始默默观察包厢的座位、孩子的位置、婴儿推车好不好放，一举一动，都透着细心与贤惠。
亮稍微落在后面一点，比以前瘦了不少，颧骨微微突出，可眼睛却比以前亮了，像是藏着星光。身旁的妻子是他在上海博士读书的同学，妻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动作轻柔，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亮伸手替妻子拉了拉椅子，动作自然又体贴，那个曾经尖刻、沉默的少年，如今也学会了温柔，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亲密。
最后到的是建。他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进门，强一眼就看出来了，“一看就是刚下飞机，累坏了吧？”
建笑了一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他的笑比以前少了，更多的是沉稳和精炼，没有多余的客套。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不用多说话，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浑身透着一股医生具有的专业气息。
包厢里很快热闹起来，菜陆续上桌，酒倒满了酒杯，问题却一股脑地冲着建去了，毕竟，他是四人里走得最远的那个。
“你现在到底算什么？医生？还是学生？”强一边给建倒酒，一边好奇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医生，但还在训练，正在做心脏专科培训，还没结束。”建回答得很快，干脆利落。
“还训？！你这都出去多少年了，还在训练？也太狠了吧！”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建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藏着旁人不懂的辛苦与坚持。
峰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问：“你们那边的工作强度大吗？一天管多少病人？”
“做内科住院培训，忙的时候，最多管过三十多个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静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建，眼底带着一丝惊讶与心疼，“没人帮你吗？三十多个病人，怎么忙得过来？”
“有团队，各司其职，但责任很清楚，出了错，就是你的问题，没人能替你担着。”建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句话落下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能想象到那份压力，那份如影随形的责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强先笑了，笑得有点复杂，举起酒杯，“这倒挺干净，不像我们这边，处处都是人情世故，扯不清的关系。”
“干净是干净，住院培训是真的累，把临床知识和技能在三年里一下子都塞给你，是有点身心俱疲。”建补了一句，终于说出了心底的感受。
亮一直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记着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羡慕。良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那你们那边…… 会不会被人情关系影响？比如晋升、评职称，会不会看背景？”
建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规则先于人，一切都按制度来，美国没有职称评定，住院医生培训结束后就是独当一面的主治医生，职称上没有比主治医生更高的了。”
强嗤笑一声，举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苦涩，“那我们这边，是人先于规则，能力再好，没人脉、没关系，也寸步难行。”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公司越做越大，我反而越不踏实，总觉得心里慌。”强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像是在发泄心底的烦躁，“你们懂的，做医疗器材这行，水太深，谁都不敢说自己干净，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眼底带着一丝担忧。
“和哥们说实话，我有时候真后怕，万一哪天查起来，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恐惧。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了，包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没人接话，都懂他的无奈，身处这样的大环境，身不由己。
峰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理解，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我也想出去看看，哪怕一年进修也好，去看看那边的体系，看看能不能学到一些东西。”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向建，眼神里明显带着请求，带着一丝迷茫，他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稳，却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寻找更多的可能。
建点头，很认真地说：“值得，出去看看，总会有收获。”
就在这时，亮忽然开口，“我也要走。”
三个字，让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惊讶。
“我准备去美国做博士后，继续做药理科研。”亮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底闪着光芒。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妻子对他笑了笑，笑容很轻，却很坚定，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支持你。
“全家一起走，带着孩子，出去闯一闯。”亮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坚定。
孩子在妻子怀里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亮的手指，亮立刻低头逗她，眉眼间满是温柔，神情柔软得一塌糊涂。
强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怎么感觉，就我一个留在这儿折腾，你们都要出去了。”
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不是折腾，是闯出了一片天，你已经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远了。”
“但不踏实，心里总是悬着。”强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
夜深后，他们带着家人，慢慢走到大明湖畔，脚步缓慢。孩子被推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妻子们走在一起，低声聊着生活、孩子、城市，声音温柔，成了夜色里最温暖的风景。男人们落在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建站在湖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望向平静的湖面，眼底带着一丝迷茫，也带着一丝坚定。
“你还没结婚？” 静走过来，语气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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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忙？再忙也得找个伴，一个人在外，多孤单。”强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
“嗯，随缘吧。” 建点头，没有过多解释，眼睛里飘过一丝无奈。他的生活里，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可是叶莲娜的突然过世让他至今不能自拔，谁能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他只有把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来忘却一切。
“下一次呢？下一次聚，定在什么时候？”强开口，打破了沉默。
“2010 年，还是这里，大明湖畔。”峰说得很笃定，眼神灼灼地看着另外三人。
亮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粉嘟嘟的，他轻声说：“到那时候，她该蹦蹦跳跳一起来了。”
湖面的灯光晃动，映着四人的身影，十年前，他们以为未来可以约定，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走同一条路；十年之后，他们才知道，人生本就是一场离别，能再见，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他们没有再举杯，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带着家人，回到了自己已经选择好的生活里，朝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2004 年的秋天，金陵城天高气爽，空气里带着桂花的淡香，却也多了一点陌生的味道。
江南医学院里，几栋新楼拔地而起，水泥的味道还没散尽，带着冰冷的工业气息；大明湖边的路灯换成了白色的LED 灯，亮得均匀又刺眼，却少了当年昏黄路灯的暧昧光影；湖水依旧安静，波澜不惊，只是岸边的老石台，被冰冷的护栏围起，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有些地方，再也不能随便坐了，有些青春，再也回不去了。
四个人，终于在校门口的小饭馆碰头了，十年之约，无人缺席。当四双眼睛交汇的那一刻，所有人笑了，眼底带着一丝陌生，又带着一丝熟悉。
十年了，他们都有了变化。
强最先开口，张开双臂，语气依旧爽朗，“哎哟，这都谁跟谁啊，十年没见，一个个都变样了！”
他的身材微微发福，肚子不算明显，还是挺着腰板，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透着一股“老板样”，意气风发。他身旁的妻子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孩子约莫两岁，怯生生地躲在妈妈怀里，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一群陌生叔叔。
“这是我儿子，小宇。”强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眼底满是宠溺，“小宇，叫叔叔。”
孩子含糊地叫了一声“叔叔”，声音软糯，强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一脸满足。
峰还是站得笔直，习惯性地先和每个人握手，动作沉稳，随后侧身介绍身边的妻子，“这是静，我爱人。” 静是峰科室的护士长，两人日久生情。
静向大家微微点头，脸上带着温婉的浅笑，目光扫过四周，已经开始默默观察包厢的座位、孩子的位置、婴儿推车好不好放，一举一动，都透着细心与贤惠。
亮稍微落在后面一点，比以前瘦了不少，颧骨微微突出，可眼睛却比以前亮了，像是藏着星光。身旁的妻子是他在上海博士读书的同学，妻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动作轻柔，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亮伸手替妻子拉了拉椅子，动作自然又体贴，那个曾经尖刻、沉默的少年，如今也学会了温柔，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亲密。
最后到的是建。他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进门，强一眼就看出来了，“一看就是刚下飞机，累坏了吧？”
建笑了一下，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他的笑比以前少了，更多的是沉稳和精炼，没有多余的客套。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不用多说话，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浑身透着一股医生具有的专业气息。
包厢里很快热闹起来，菜陆续上桌，酒倒满了酒杯，问题却一股脑地冲着建去了，毕竟，他是四人里走得最远的那个。
“你现在到底算什么？医生？还是学生？”强一边给建倒酒，一边好奇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医生，但还在训练，正在做心脏专科培训，还没结束。”建回答得很快，干脆利落。
“还训？！你这都出去多少年了，还在训练？也太狠了吧！”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建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藏着旁人不懂的辛苦与坚持。
峰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问：“你们那边的工作强度大吗？一天管多少病人？”
“做内科住院培训，忙的时候，最多管过三十多个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静倒水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建，眼底带着一丝惊讶与心疼，“没人帮你吗？三十多个病人，怎么忙得过来？”
“有团队，各司其职，但责任很清楚，出了错，就是你的问题，没人能替你担着。”建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句话落下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能想象到那份压力，那份如影随形的责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强先笑了，笑得有点复杂，举起酒杯，“这倒挺干净，不像我们这边，处处都是人情世故，扯不清的关系。”
“干净是干净，住院培训是真的累，把临床知识和技能在三年里一下子都塞给你，是有点身心俱疲。”建补了一句，终于说出了心底的感受。
亮一直安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记着什么，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羡慕。良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那你们那边…… 会不会被人情关系影响？比如晋升、评职称，会不会看背景？”
建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规则先于人，一切都按制度来，美国没有职称评定，住院医生培训结束后就是独当一面的主治医生，职称上没有比主治医生更高的了。”
强嗤笑一声，举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苦涩，“那我们这边，是人先于规则，能力再好，没人脉、没关系，也寸步难行。”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公司越做越大，我反而越不踏实，总觉得心里慌。”强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像是在发泄心底的烦躁，“你们懂的，做医疗器材这行，水太深，谁都不敢说自己干净，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眼底带着一丝担忧。
“和哥们说实话，我有时候真后怕，万一哪天查起来，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恐惧。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了，包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没人接话，都懂他的无奈，身处这样的大环境，身不由己。
峰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眼底带着理解，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我也想出去看看，哪怕一年进修也好，去看看那边的体系，看看能不能学到一些东西。”
他说这话时，目光看向建，眼神里明显带着请求，带着一丝迷茫，他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稳，却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寻找更多的可能。
建点头，很认真地说：“值得，出去看看，总会有收获。”
就在这时，亮忽然开口，“我也要走。”
三个字，让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惊讶。
“我准备去美国做博士后，继续做药理科研。”亮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眼底闪着光芒。
他说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妻子对他笑了笑，笑容很轻，却很坚定，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支持你。
“全家一起走，带着孩子，出去闯一闯。”亮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坚定。
孩子在妻子怀里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亮的手指，亮立刻低头逗她，眉眼间满是温柔，神情柔软得一塌糊涂。
强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怎么感觉，就我一个留在这儿折腾，你们都要出去了。”
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不是折腾，是闯出了一片天，你已经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远了。”
“但不踏实，心里总是悬着。”强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
夜深后，他们带着家人，慢慢走到大明湖畔，脚步缓慢。孩子被推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妻子们走在一起，低声聊着生活、孩子、城市，声音温柔，成了夜色里最温暖的风景。男人们落在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建站在湖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望向平静的湖面，眼底带着一丝迷茫，也带着一丝坚定。
“你还没结婚？” 静走过来，语气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建怔了一下，随后很礼貌的笑了一下，“还没，太忙了，没时间考虑这些。”
“太忙？再忙也得找个伴，一个人在外，多孤单。”强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
“嗯，随缘吧。” 建点头，没有过多解释，眼睛里飘过一丝无奈。他的生活里，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可是叶莲娜的突然过世让他至今不能自拔，谁能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他只有把自己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来忘却一切。
“下一次呢？下一次聚，定在什么时候？”强开口，打破了沉默。
“2010 年，还是这里，大明湖畔。”峰说得很笃定，眼神灼灼地看着另外三人。
亮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粉嘟嘟的，他轻声说：“到那时候，她该蹦蹦跳跳一起来了。”
湖面的灯光晃动，映着四人的身影，十年前，他们以为未来可以约定，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走同一条路；十年之后，他们才知道，人生本就是一场离别，能再见，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他们没有再举杯，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带着家人，回到了自己已经选择好的生活里，朝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