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间】第292期
【编者按】
四百年前，西方传教士汤若望以其一生虔诚的信仰、渊博的学识以及大量的科学和宗教著作，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留下了重彩浓墨的一笔。明末清初大书法家王铎曾将八首诗文献给好友汤若望，并以独领风骚的涨墨书法题赠予之，展现出跨文化交流中罕见的惺惺相惜的风范。
本期，814/824王璜鑫校友分享他父亲、当代著名中国画家王兰若先生探访王铎故居后留下的诗作——“风流文采万年垂”，让我们追忆这一份穿越时空的精神共振与文明交汇之时，更感怀王铎、汤若望两位中西文脉之光的代表，在人类步入十七世纪下半叶现代文明的关键时代，有着怎样不同的际遇。
风流文采万年垂——汤若望与王铎
王璜鑫 814/824
王铎（1592-1652年）字觉斯，号十樵，1622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南明弘光政权建立，出任东阁大学士。顺治元年（1644年），跟随钱谦益投降清朝，授礼部尚书、弘文院学士、太子少保。
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 1591-1666年），字道未（出典于《孟子》之“望道而未见之”），出身于神圣罗马帝国科隆贵族。
汤若望像
王铎比汤若望小一岁，两人都是明朝遗老、清代元老，而且官位极高。王铎为典型的中国士大夫。以其书法特别是草书闻名于世，其风格有如写意笔墨反入了书法，其《拟山园贴》传入日本，被捧为另一个王氏书圣，比王羲之的地位还要高。
而汤若望呢？自从利马窦于1582年（万历十年）进入中国传教，汤若望是第二批传教士的主要人物（包括邓玉涵 Johann Schreck 1576-1630）。汤若望为了能在中国传教，知道中国的皇帝对历法极其重视，而当时的历法在日食的准确性上相当不堪，因此为中国制订新的历法以博取皇帝的认可，而得以留在中国传教。汤若望与徐光启（1562-1633）修订了崇祯历法《时宪历》，也就是延用至今的农历。明朝末年，汤若望除了完成历法工作，还被崇祯请去制造火炮（即所谓红夷大炮）。1622年（天启二年），荷兰舰队进攻澳门，占岛的传教士以少胜多，打赢了这场从6月23日至25日持续三天的葡荷澳门之战，依靠的就是新型的火炮，明朝官员看在眼里。虽然不久之前戚继光改进了虎蹲虎，在抗倭战争中屡建战功，但从火力与准确度，远不如澳门的新型火炮。由于崇祯末年因北面战事，赶紧令汤若望建火炮工厂铸造火炮（1636年），可惜这二十门大炮救不了明朝灭亡的命运。在明朝灭亡这兵荒马乱的最后日子里，汤若望为了保护《崇祯历书》之木刻，坚守在教堂里。1644年清兵入关后，汤若望即投归清朝，其《西洋新法历书》颁行，即为《时宪历》。但他的故事远没有完。
在清廷，汤若望深得孝庄文皇太后（顺治之母）的信任，成为顺治的老师，教他数学几何天文地理语言哲学，顺治对汤若望极为尊重，甚至称之为“玛法”（即爷爷），免除汤若望进宫的礼节。顺治非常任性，只有汤若望之言才听。1659年，郑成功（1624—1662）反清大获全胜，顺治要亲自率兵往前线征讨。当众臣劝他冷静从事，不可冒险时，他竟拔出宝剑，劈下御座一角，声称如果谁再阻拦，他就将谁刺死。大臣们找来孝庄皇太后，仍然没有效果。最终只能找汤若望。汤若望赶到宫中，苦心劝说，并说自己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放弃职守。汤若望的赤诚打动了顺治，他终于冷静下来，宣布不再率兵亲往前线。
汤若望为顺治画像
王铎与汤若望的交集是在什么时候呢？从这一册八首诗文来看，前四首写赠汤若望，赞美了汤若望的才华横溢和见多识广，抒发了自己对异域风情的神往之情，透着中国传统士大夫之间优雅题赠而又充满友情之意；后四首为王铎的杂词，文字中似乎透出隐隐的无奈，从贴中“乡国哭歌”及题跋提到生活的拮据（“时绝粮，书数条卖之，得五斗粟，买墨”），估计该册书于明亡后王铎降清当上要职之前这段窘迫日子。
1661年，年仅24岁的顺治得天花身亡。汤若望建议，因年幼的玄烨曾得过天花具有免疫力，由三子玄烨继位，以保社稷久安。可以说，汤若望成就了康熙皇帝。康熙初年，反对天主教的势头渐强。历法成为两派争斗的阵地。康熙三年（1664年），保守派的杨光先（实为控制历法的回回后裔）作《不得已书》称：“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 康熙五年（1666年），杨光先再上书，斥汤若望西洋新历法十谬。当时康熙帝年幼尚未亲政，执政的顾命大臣鳌拜不满外邦人参议朝政，于是支持杨光先。结果汤若望以及杜如预、杨宏量、李祖白、宋可成、宋发、朱光显、刘有泰等钦天监官员（天文学家）被判处斩（汤若望被判处凌迟）。后因天空出现彗星，京城又发生地震，再加上孝庄皇太后极力保汤若望，改判汤若望、杜如预、杨宏量免死，但是李祖白等五人依然被斩。1667年康熙帝亲政后决定对该案进行平反。但此时汤若望已经于1666年去世。而1666年这一年，正是物理学奇迹之年(Annus mirabilis): 牛顿在这一年发现了牛顿力学。
“需时与尔探西极，浩浩昆仑未有涯。”读这两句令人感慨。当时中国知识界，如王铎这样的大儒，如果与这些传教士一起“探西极”，其实正好在科学发展最前锋的浪尖。制订历法的过程，给中国带来了当时欧洲最先进的科学，即第谷的天文学。汤若望的前任德国人邓玉函还直接向伽利略 (Galileo Galilei，1564-1642年) 求最新天文历法算法书籍，伽利略当时（1616年起）正与罗马教廷争执，因而拒绝了邓玉函的请求。邓再次写信求助另一同事，信发出四年后，才转到第谷的学生开普勒手里。开普勒接信后马上回答邓的问题，并寄了一些书到中国，可惜1646年书辗转到中国时，邓玉涵已经去世十六年了。而这批开普勒寄来的资料，到了汤若望手里，对汤若望及后来者最后完成新的历法起很大作用。
王铎诗中的“铃旗”，“淋球”，“天枢”，“日路”，“星历”，“三光”（指日月星）也许是指在汤若望处看到的各种仪器及科学研究？1629年，汤若望用中文写了一本详细介绍伽利略望远镜的《远镜说》，成为中国科技史上关于光学和望远镜的奠基性著作，对后世应用有重要影响。望远镜是由汤若望和邓玉函第一次带进中国的。但有趣的是，中国的天文观测仪器一直是凭肉眼观察。
可惜中国的儒士的兴趣不在于对＂物之理＂的追求，而是在＂人之理＂上做文章。
明清之际，环境动荡。中国与现代科学失之臂，远非要到二百年后的鸦片战争。从第谷到伽利略到开普勒到牛顿这近百年，中西方的知识界其实可以做到完全同步：中国的文化精英通过传教士，完全有条件参与到人类最重要的知识大爆发的时代。然而中国的文化精英的兴趣不在于此，而是陷于权斗，朝代更迭以至于对君王＂忠不忠＂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清朝乾隆时期编的《明史》，特别辟出一部＂贰臣传＂，以污贬之口气称这些降清的明末文人为＂贰臣＂。我一查，果然王铎名字在《明史·贰臣传》上，实在令人唏嘘。《贰臣传》分为甲、乙两部分，王铎因其在明朝地位较高，降清后又在清廷担任重要职务，被列入甲篇。汤若望因为是＂外人＂，明史里没有传记，其事迹散见于徐光启等的传记中，也就有幸不用被考究这个明末遗老的“老外”是不是＂贰臣＂这问题了。
王铎传世闻名的，除了书法，还有他的拟山园。王铎于明崇祯元年在赙嵘山北麓，建林苑别墅拟山园。拟山园集林苑建筑之巧，亭台楼榭，曲径回廊，奇花异草，布置精巧，匠心独具。园内种植有王铎喜爱的竹子、梧桐、梅花、藤萝等。他还亲自为各处景观命名。拟山园名冠当时，驰誉中州，声名盛久不衰。
以下是王铎以行书抄录他的《赠汤若望诗贴》七律诗八首：
过访道未汤先生
亭上登览，闻海外诸奇
风动铃旗树影斜，漆书奇变尽堪嗟。
他山鸟兽诸侯会，异国琳球帝子家。
可道天枢通海眼，始知日路小爪洼。
需时与尔探西极，浩浩昆仑未有涯。
其二
殊方别自有烟峦，一叶艅艎世外观。
地折流沙繁品物，人穷星历涉波澜。
眉间药色三光纳，匣里龙形万壑寒。
好向橘官延受箓，知君定不吝琼丹。
其三
八万遐程燕蓟中，如云弟子问鸿蒙。
惯除修蟒箐风息，屡缚雄□瘴雾空。
灵药施时回物病，玉衡齐后代天工。
幽房剩有长生诀，一笑拢须遇苑风。
其四
图画充厨始摄然，何殊层阁揖真僊。
醉吟心映群花下，闲卧情游古史前。
琴瑟中和秋独奏，锟铻光怪夜双悬。
欲从龙拂求灵液，只恐鸾车泛海烟。
夜中言
茫茫四海欲安之，乡国哭歌正此时。
有客自寻萧寺隐，故人还寄草堂诗。
旧年观弈方知宦，今日梳头不恶丝。
五岳胸中何必起，蒙荘曳尾是谁师。
即吾园示僧
半载龙岗如老衲，狝猴园即是吾园。
秋深花落知溪晚，冬后鸧鸣觉树喧。
生死静观山不受，荣枯闲阅佛无言。
幡然却悔从前误，夜夜神铃懒闭门。
书时，二稚子戏于前，叽啼声乱，遂落数字，如龙、形、万、壑等字，亦可噱也。书画事，须深山中，松涛云影中挥洒，乃为愉快，安可得乎？王铎漫识。
至宜讲驿
萧条行色晚骎骎，十六州中作苦呤。
也忆嘉鱼消宦况，独怜老鹤识秋心。
峰悬月路樵人断，水浸城根驿树深。
渐近故乡忧更切，梅花石洞鼓声音。
友人济源山水约
闻道丹书在沈寥，喜君许我听吹萧。
五云不散阳台匝，万谷长奔济渎朝。
蔘窟白猿嗔野史，竹篮紫杏爱仙樵。
将来傥出人间世，笑弄若花看海潮。
道未先生学通天人，养多玄秘，心服其为人中龙象也。予曾书一卷，被盗窃去，因再书此，今裱成，再奉以赎遗失之愆，知 道翁必大笑也。河南王铎具草求正 之。月来病，力疾勉书，时绝粮，书数条卖之，得五斗粟，买墨，墨不嘉耳，奈何！
四百年后，1988年，我父亲王兰若先生(1911—2015)于洛阳访王铎故居时，心潮澎湃，作下此诗：
翥凤腾龙熠熠辉，风流文采万年垂。
拟山园里问王铎，四百年来存者谁？
王兰若先生题拟山园诗及书法，作者提供
王兰若先生
“四百年来存者谁？” 的确，今天中国人每天翻日历，有多少人想到创造农历的德国人汤若望？而中国这个自称特别重视传统文化的社会，又有多少人知道王铎这名字？
【作者简介】王璜鑫是中国科技大学近代物理系81/82级校友，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物理学博士，美国Bell Curve Capital LP（正态资本）CEO。
【王兰若生平】请阅本公众号290期“从物理到金融，在华尔街回望父亲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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