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一位非常虔诚的佛教徒。为了能与母亲有一点共同语言,我也逼着自己读了一些佛教书。
严格说来,我只是一个佛教门外汉,不懂佛教,也没有资格谈佛教。但想到苏东坡那句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又觉得,一个站在山外的人看山,也许会看到另一番景象。这篇文章,就谈谈我对佛教净土宗的一点浅显认识。
净土宗源于印度的大乘净土思想。通常被视为净土思想核心经典的《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大致形成于公元1至3世纪之间。而佛陀生活的年代,比这些经典更早数百年。于是,一个自然的问题便出现了:这些经典究竟是佛陀本人的教导,还是后世佛教思想发展的结果?
这个问题,在佛教学术界一直存在讨论。至少从历史角度看,净土思想显然经历了一个逐渐形成和成熟的过程。
东汉时期,净土思想传入中国,出现“念佛求生净土”的信仰;到隋唐时代,善导大师进一步系统化“称名念佛”,明确提出“信、愿、行”的修行框架,净土宗逐渐成为一个成熟宗派。
前些年,我读过《薄伽梵歌》。这部作品成书年代大致早于净土经典。其中第八章有这样一段意思:“人在临终时念及何物,死后便趋向何物,因为他一生都在忆念它。”
读到这里,我忽然生出一种熟悉感。净土宗强调临终念佛、往生净土,其精神结构似乎与这种印度宗教传统存在某种相通之处。当然,这未必意味着简单的借鉴或复制,更可能是同一文化土壤中不同宗教思想之间的彼此呼应。
曾听一位印度教徒用一种颇为委婉的方式评论念佛法门。
他说:佛陀像医生,教法像药方。病人若想痊愈,应按时服药,而不是反复念诵医生的名字;佛陀也像老师,我们若不认真学习他的教导,只是一味念老师名号,又如何毕业?
这是他的看法,我无意评价。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念佛未必没有意义。
它最大的特点是简单。门槛极低,几乎人人可行。有人时,可以默念;无人时,可以出声念;甚至可以带着旋律唱诵。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种极易实践的精神训练方式。
人的意识往往是散乱的,念头像猴子一样不停跳跃。重复诵念佛号,无论是否相信“往生”,至少都可能带来某种专注、安定与心理秩序。
相比之下,禅修、止观、唯识分析等路径,对知识、方法、环境乃至长期训练的要求更高。净土法门的普及性,也许正来自它的“低门槛”。
当然,有人会继续追问:西方极乐世界真的存在吗?
我的直觉是,它大概不是一个可以用天文学坐标定位的物理世界。至少在银河系地图上,我们很难找到它。
但精神世界未必比物理世界贫乏。人类的信念、象征、想象与价值感,本就能构造出极其丰富的精神空间。极乐世界、琉璃世界、天堂、地狱——它们也许首先属于意义世界,而非天体物理学。
说到这里,一个有趣的联想出现了:净土宗与基督教之间,竟有不少相似之处。
净土宗讲“信愿行”,基督教讲“因信称义”;净土宗依赖阿弥陀佛接引往生,基督教强调借由耶稣获得救赎;两者都较强调“他力”而非单纯依靠个人修行;两者也都描绘了一个超越现实苦难的终极归宿——极乐世界或天堂。
也许正因为如此,净土宗才能成为中国佛教中传播最广的大众法门之一。
当然,相似不等于相同。两种传统背后的哲学基础、宇宙观与历史背景依然差异巨大。
最后,还有一个让我一直好奇的问题:外力真的能够拯救、提携一个人吗?
这恐怕见仁见智。
佛陀晚年长期由阿难侍奉。阿难既是佛陀的侍者,也是他的堂弟,可以说朝夕相伴,亲近无比。但即便如此,佛陀也没有因为私人关系而直接“赐予”阿难觉悟。据佛教传统记载,佛陀涅槃时,阿难尚未证得阿罗汉果。
这件事似乎在提醒人们:再伟大的老师,也无法替学生完成觉悟;外在力量或许可以指路,却未必能够代替一个人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