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本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但因为那场震惊世界的八九六四事件,它最终被历史永久标记。
记得那一年,重庆很热。
而学生们的热情,比天气更热。
那时我和妻子还没有结婚。我们是在那年年底成婚的。
妻子住在郊区大学附近。我下班后,常常要从沙坪坝转车去她家。
但那段时间,学生游行与集会越来越多。
沙坪坝转盘经常人山人海,公交车停运,交通瘫痪。
很多时候,我只能顶着重庆闷热的夏夜,从沙坪坝一路步行,一个多小时走去她家。
街上的口号一浪接着一浪。
高处演讲的人,也往往只是口号连接着口号。
我当然会被学生们的热血与爱国情怀所感动。
但心里却也隐隐叹息:
“秀才造反,十年难成。”
一晃眼,三十七年过去了。
今年六月四日早晨,妻子去坡下散步。
在竹围栏边的小径旁,一只母鹿正静静站在那里。
奇怪的是,它并没有因为妻子的靠近而离开。
反而一直看着她。
它有些焦躁地跺脚。
右前脚抬起,又放下;再抬起,再放下。
仿佛是在提醒:
不要再往前走了。
妻子这才发现,在母鹿身旁不远处,躺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鹿。
那小鹿小得像一团带着白点的毛球,几乎还站不稳。
妻子恍然大悟。
她轻轻对母鹿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回到院中后,妻子开始整理菜园围栏。
没过多久,那只母鹿竟慢慢走上坡来到院边。
它一边缓缓走着,一边望着妻子。
像是在确认什么。
后来妻子再去坡下时,母鹿和小鹿已经离开了。
中午吃饭时,她把这段奇妙经历讲给我听。
但这一天的“六四”,惊奇还没有结束。
午后我正在睡觉,忽然听见妻子惊呼:
“快来!小鹿卡在围栏里了!”
原来,那只小鹿没有跟着母鹿离远,而是躲到了坡中间另一棵小树下。
妻子经过时,母鹿刚好不在。受惊的小鹿猛地一跳,结果前腿卡进了铁丝围栏。
我拿着铁剪刀赶过去,准备剪开铁丝网。
到了近前才发现,小鹿两只前腿都陷进了铁网里,整个身体悬在那里,已经完全动不了。
我一靠近,它立刻发出像婴儿般尖锐的叫声。
那一瞬间,我判断,最快也最安全的方法,不是剪铁丝,而是直接把它抱出来。
于是我放下剪刀,俯身用双手将它托起。
而就在小鹿尖叫的时候,母鹿已经飞快赶了回来。
隔着铁网,我看到它正盯着我。
没有叫,也没有冲过来。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我迅速把小鹿从铁丝网中抱出,轻轻放回地面。
小鹿踉踉跄跄地朝山坡跑去。
母鹿随后跟上。
总算有惊无险。
但奇怪的是,当天夜里,我却一直胸闷腹胀,难以入睡。
第二天,更大的惊喜来了。
傍晚时分,夕阳正慢慢落下。
晚风吹过草地。
那只母鹿,竟带着两只小鹿,再次来到院中。
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
原来六月四日那天出生的,并不是一只,而是两只小鹿。
在我的注视下,两只小家伙居然穿过草坪,大摇大摆走进了车库。
它们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从一个门进去,又从另一个门慢慢走出来。
我注意到,其中一只小鹿前腿还有些不太平衡。
大概正是那只曾被卡在铁栏里的孩子。
妻子笑着说:
“它们可能是来感谢你的。”
我忽然有些感慨。
鹿犹如此。
可是人呢?
三十七年前,我看见人们高喊民主、自由、共和国。
三十七年后,我在自家后园里,从一只母鹿身上,看到了某种朴素的东西。
那或许并不伟大。
然而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往往也正是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