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主角》的时候,我一直会想起《霸王别姬》。
它们表面上很像。都是戏曲演员的一生,都横跨漫长年代,都把个人命运放进时代变迁之中。但看到后面,我越来越觉得,两者其实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物观。
《主角》里的忆秦娥,本质上是一个时代人物。她的成长、苦难、成功和挫折,都在不断与时代发生关系。她身上有一种很典型的中文现实主义传统: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历史洪流里被塑造,又如何最终成为时代的一部分。她的人生是可以被解释的。时代解释她,社会解释她,命运也解释她。她最终获得的重量,很大程度上来自她与大时代之间的连接。
但《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不一样。
程蝶衣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恰恰是无法被时代解释。
时代不断碾过他。民国、日本侵华、国共更替、政治运动,所有历史都从他身边经过。但这些历史并没有构成他的核心。真正构成他的,是那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是他对戏的执念,是他对段小楼的感情,是他终其一生无法解决的身份问题。
换句话说,《主角》更像是在问:一个人如何活在时代里。
而《霸王别姬》在问的是:一个人到底是谁。
这两种问题看似接近,其实差别巨大。
《主角》的人物和时代之间是一种互相成就的关系。人物越进入历史,越显得厚重。她的价值感、存在感,最终来自她在时代中的位置。所以观众会获得一种熟悉的满足感:一个人的奋斗和苦难没有白费,她最终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位置。
但程蝶衣始终没有找到位置。
他甚至不属于任何秩序。
不属于传统,不属于现代;不属于现实生活,也不完全属于舞台;不属于男性世界,也无法成为女性。他始终是一个悬在那里的人。
所以《霸王别姬》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不是时代对他的伤害,而是时代从来没有回答过他的问题。
甚至可以说,时代只是不断打断他的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霸王别姬》虽然也是一部时代作品,但它的核心其实并不在时代。它更接近《红楼梦》、张爱玲那条线。它关心的不是历史如何塑造人,而是人身上那些无法被历史解决的东西。
欲望、身份、执念、爱、幻觉、自我认同。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时代进步而消失,也不会因为历史正确而获得答案。
相比之下,《主角》代表的则是中文主流审美里最成熟、也最被接受的一种传统:人物最终被放回时代,个人最终被放回历史。人物的重量来自与时代的连接。
而《霸王别姬》最特别的地方恰恰在于,它让一个人始终无法被放回去。
时代一次次试图定义他,现实一次次试图纠正他,但他最终还是停留在自己的执念里。
所以很多年后回头看,《主角》让我看到的是中国人熟悉的命运观:人活在历史里。
而《霸王别姬》让我看到的,则是另一种更孤独的东西:有些人活在历史之外,有些问题永远不会被时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