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琪的北美故事 (十一)诊所众生相

麦琪儿 (2026-06-11 14:58:20) 评论 (0)

在医生诊所工作的那段日子里,麦琪通过与医生、病人以及病人家属的接触,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同时,她也学到了不少医疗知识,逐渐了解了美国医疗保险制度以及各种保险公司的运作方式。

三位医生的门诊时间并不完全相同。平时不在诊所时,他们可能在医院查房、参加医学会议、度假,或在家休息。为了方便病人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及时联系到医生,在当时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他们每人都配有一个传呼机(Beeper)号码。遇到紧急情况时,麦琪可以拨打医生的传呼机号码,医生收到讯息后便会回拨办公室电话,与麦琪沟通病人的情况。

洪医生和林医生的病人大多是说英语的美国人,偶尔也会有一些能说英语的韩裔或华裔病人。华裔病人大多能够使用英语交流,但有时也会出现例外。

林医生是在美国长大的华裔医生,他的朋友圈里大多是ABC(American Born Chinese,即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人)。有一次,他的一位ABC同学朱迪(Judy)陪母亲来做体检。出乎意料的是,朱迪的母亲竟然是上海人。当她得知麦琪也来自上海时,立刻改用上海话与她交谈。她高兴地对女儿说:“以后你不用陪我来看医生了,让麦琪帮我翻译就可以了。”朱迪听了也很开心。从那以后,朱迪的母亲每次来诊所体检、看病或领取处方时,她总会与麦琪聊上几句。她向麦琪讲述自己年轻时如何辗转经由香港来到美国的经历,也谈起自己的家庭。她告诉麦琪,朱迪是她最小的女儿,刚刚结婚不久。有一次,她用上海话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的女婿:“侬晓得伐,伊格丈夫是夏威夷华人。伊拉屋里到美国老长神光了,伊是第五代了。”意思是:“你知道吗?她丈夫是夏威夷华人,他们家很早以前就来到美国了,到他这一代已经是第五代了。”麦琪听了觉得十分新鲜。

后来有一次,朱迪和丈夫一起来诊所体检,麦琪终于见到了这位“第五代夏威夷华人”。果然如朱迪母亲所说,他与一般华人长得有些不同。他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虽然五官仍保留着不少亚洲人的特征,但整体气质却与普通华裔略有差异。麦琪不禁猜想:经过一百多年的繁衍,也许他的家族中早已融入了白人或夏威夷原住民的血统。麦琪后来在林医生的婚礼宴会上又遇见了他们,朱迪的丈夫还在婚宴上演唱了一首电影《Ghost》(《人鬼情未了》)中的经典插曲,赢得了不少掌声。

林医生还有一位病人徐先生,也是早年来美国的上海人。除了自己来体检之外,他有时也会陪太太前来看病。徐太太总是沉默寡言,看上去精神萎靡、神情黯淡,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第一次来诊所时,是他们的儿子陪同前来的。后来得知麦琪会说中文,他们便让儿子不用再专程陪伴。有一次,徐先生私下对麦琪说:“我太太得了忧郁症,整天想着要上吊自杀。”这是麦琪第一次听到如此严重的病情,不禁感到震惊和难以理解。后来林医生向她解释,徐太太患的是严重的更年期忧郁症,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因此建议她接受心理医生和神经科医生的专业治疗。当时的麦琪看来,一个人衣食无忧,却整天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后来随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她才逐渐明白,精神上的疾病往往比身体上的疾病更不易让人理解和面对。

徐先生自己也是林医生的常客。他患有较严重的高血压和高血脂,需要定期检查。那时候的诊所里,医生抽取病人的血液样本后,会统一放在诊所门外的医疗收集箱内。每天都会有化验公司的工作人员前来取样。一般情况下,一两天后便能收到化验结果。如果没有异常情况,化验报告会通过传真传送到诊所。麦琪收到后,先放到医生办公桌上,待医生查看完毕,再将报告归入病人的病历档案中。如果发现紧急情况,化验公司除了传真报告外,还会立刻打电话通知医生,例如某位病人的血糖或胆固醇数值异常升高,需要立即联系病人进行进一步治疗。徐先生的化验结果几乎每次都不理想。尽管他一直服药控制,胆固醇指标却始终偏高。每次化验结果出来后,化验公司往往都会专门打电话通知医生。麦琪望着那些复杂的数字,当时并不明白它们究竟代表什么。那是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很多医学知识并不容易获得。后来经过林医生的讲解,她才逐渐了解了胆固醇、甘油三酯以及血脂指标所代表的意义。然而徐先生对此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有一次,他笑着对麦琪说:“你知道吧?我经常要去加州出差。到了加州怎么可能不吃海鲜呢?那里海鲜又多又便宜,和朋友聚在一起,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啊!” 说完,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与洪医生和林医生相比,梁医生的病人来源更加多元,来自不同种族和文化背景,其中亚裔病人尤其多。由于梁医生当时刚开业不久,为了扩大就诊人数,他接受各种医疗保险,包括政府提供给低收入群体的医疗保险——Medicaid(俗称“白卡”)。当时许多私人诊所并不愿意接受这种保险,因此持有白卡的病人大多只能前往医院门诊就诊。这三位年轻医生在医院工作时,经常会接触到持Medicaid保险的病人。有些病人希望能够在私人诊所接受后继续检查和治疗,梁医生便同意让部分病人来诊所进行常规体检和复诊。

记得有一位名叫Gloria的美国白人病人,她持有白卡。第一次来诊所时,把麦琪着实吓了一跳。Gloria体型极其肥胖,走进诊所大门都显得十分吃力。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她身上散发着浓重而刺鼻的异味,让人很难靠近。每次她离开之后,候诊室里都会残留着久久无法散去的气味,令其他正在等候看病的病人感到十分不适。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麦琪觉得,Gloria的情况或许不仅仅是个人卫生习惯的问题。肥胖、贫困、健康状况以及生活环境,往往会交织在一起,形成外人难以了解的困境。只是当时的她还年轻,对这些问题并没有太多认识。后来,当Gloria再次打电话预约时,麦琪委婉地提醒她:“其实很多私人诊所并不接受白卡病人。梁医生愿意接收你来诊所看病,而不是让你去医院排长队,已经是对你的特殊照顾了。不过你来看病之前,最好能够把个人卫生整理一下,这样也不会影响其他病人。”虽然这番话听起来有些直接,但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很有效。此后Gloria每次来诊所时,都会明显注意自己的清洁卫生,身上的异味也减轻了许多。

梁医生的华人病人相对较多,因为他既会说粤语,也会说普通话,对于新移民而言,沟通起来更加方便。许多刚到美国不久、英语还不熟练的华人,都愿意来找他说话看病。在那段时间里,麦琪接触了许多来自台湾、香港以及中国大陆各地的华人移民。病人在候诊时常常会主动与她聊天,讲述自己的经历。通过这些交谈,麦琪不仅了解了他们各自不同的移民故事,也接触到了各地华人的生活习惯、家庭观念和文化传统。

有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来做体检。填写完表格后,他在等待医生时主动和麦琪攀谈起来。他说自己来自中国大陆,妻子则是一位美国人。谈起往事时,他毫不避讳地告诉麦琪,自己当年在大学读书时认识了一位来中国学习的美国女孩,也就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人。由于与外国女孩谈恋爱,在当时的环境下,他曾受到学校处分。后来为了能够与爱人团聚,他经历了许多波折和困难,最终才来到纽约定居。

麦琪一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对于这些愿意向她讲述人生故事的人,她总是静静地听着,从不轻易打断。她知道,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诉说,无非是希望有人能够理解他们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后来,这位年轻人再次来诊所时,还兴致勃勃地讲起他和妻子到墨西哥坎昆度假的经历。两个人因为不习惯当地饮食而严重水土不服,整个旅行几乎是在拉肚子和看医生中度过的。说起这些糗事时,他自己倒是笑得十分开心。

梁医生还有一位来自四川成都的女病人。熟悉以后,她经常坐在候诊室里与麦琪聊天,诉说家中的烦恼。有一次,她忧心忡忡地告诉麦琪,她的儿子和媳妇结婚没多久便离婚了。离婚的原因并非夫妻感情不和,而是她儿子一心沉迷于宗教生活。“他整天念经、拜佛,什么事情都不管。”她叹着气说,“媳妇实在受不了,就离婚了。”令麦琪印象深刻的是,这位母亲并没有责怪儿媳妇。“我不怪她。”她说,“换成谁都受不了。我是怪我儿子,学佛以后什么都不顾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来看了。”说到这里,她的眼圈微微发红。当时的麦琪对于宗教了解不多,也无法给出什么建议,只能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耐心倾听,并尽力安慰这位伤心的母亲。

另一位梁医生的病人来自台湾。来的次数多了,便常常与麦琪聊聊家事。有一天,他来看病等待时告诉麦琪,他和妻子退休后,为了能够住进政府补贴的公寓,便将名下的大部分财产转移到了儿子名下,因为政府对于申请人的经济状况有一定要求。起初,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们顺利住进了政府补贴公寓,也取得了白卡医疗保险。然而儿子结婚以后,生活重心逐渐转向自己的小家庭,与父母的来往越来越少,甚至有时不愿再支付当初承诺承担的生活费用。为此,这对老夫妇感到十分失望和无奈。他们既不愿意与儿子彻底翻脸,又常常为了生活开销的问题发生争执,亲情关系也因此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是麦琪第一次听说有人为了取得政府福利而提前转移财产。她虽然同情这对老夫妇晚年的处境,却也隐隐觉得,他们当初为了获得政府补助而作出的选择并不十分明智。有时候,人们为了得到某种利益而作出的决定,往往会在多年以后以另一种方式影响自己的生活。透过这件事,麦琪也开始意识到,许多家庭矛盾并非单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利益、亲情和现实生活交织在一起,使得原本简单的问题变得复杂起来。

在接触各种各样病人的同时,麦琪也逐渐认识和了解了美国复杂的医疗保险制度。美国的医疗体系还十分复杂。除了政府提供给老年人的Medicare以及为低收入群体提供的Medicaid之外,大多数人的医疗保险都来自商业保险公司。许多在职人员的医疗保险由工作单位提供。年满六十五岁的老人则可以享受联邦政府提供的Medicare保险。不过,Medicare通常只支付百分之八十的医疗费用,其余百分之二十则需要病人自行购买补充保险来承担。

不同保险公司的保费标准、赔付范围以及支付给医生的费用都不相同。有些保险要求病人每次就诊时支付挂号费(Co-pay);有些保险则设有年度自付额(Deductible),即病人必须先自行支付一定金额后,保险公司才开始承担费用。即使是政府的Medicare,也有病人需要自行承担的部分。因此,麦琪每天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在前台收取病人的挂号费和自付费用。有些病人长期拖欠医疗费用,欠款越来越多。有的人最终干脆拒绝支付。遇到这种情况,麦琪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打电话催账。通常催缴两三次无效之后,医生们便会将这些欠款病人的资料转交给专业催账公司(Collection Agency)处理。催账公司收回款项后,会按照约定提取一定比例的佣金。不过,在麦琪工作的那段时间里,这几位年轻医生对于欠费问题并不像某些诊所那样斤斤计较。他们知道有些病人确实经济困难,因此往往会给予一定宽限。

闲暇时,医生们也会向麦琪讲解各种保险公司的特点,告诉她哪些保险公司的理赔效率较高,哪些公司的手续繁琐、赔付较低。后来麦琪得知,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个持Medicaid保险的低收入病人来诊所就诊,医生最终能够获得的诊疗费用往往只有六美元。听到这个数字时,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私人诊所不愿意接受这类保险。对于许多医生而言,这几乎是一项赔本的工作。然而梁医生依然愿意接收部分这样的病人,这也让麦琪看到了年轻医生身上难得的理想主义和责任感。

在诊所工作的几年里,麦琪接触了各式各样的人。有人富有,有人贫穷;有人乐观开朗,有人被疾病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透过一间小小的医生诊所,她看到的不仅是病人的病痛,也看到了不同人生的悲欢离合。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那些候诊时的闲谈,以及那些关于疾病、家庭、移民与生活的故事,依然留存在她的记忆深处。正是这些平凡而真实的人生片段,让她逐渐认识了美国社会的另一面,也让她对人性的复杂、生活的不易,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无奈,有了更深的理解。对于初到美国不久的麦琪来说,那间小小的诊所不仅是一份工作的场所,更是一门认识美国社会与人生百态的课程。

2026年6月,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