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主要领导是厂长，姓贺。论资历，他的过往没那么耀眼。虽然也是当兵的出身，但干的是县大队之类的土八路，而且在时间年限上也差了些火候。因为这个据说他还偷偷地改过自己的履历，为了能在待遇上捞些好处。结果这件事在文革期间被抖落出来，让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丑闻。
但是这位厂长有一个优点，就是愿意和知识分子交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文化水平不高的原因，平时可以看得出来，无论是对待厂里的总工程师和副总们，还是下面技术科室里的工程师，他都很尊重，很注意听取他们的意见。他经常爱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设计所来，随便推开哪个设计室的门，进去找把椅子一坐，就开始和那里的人聊天。不管天上地下，什么都聊，也什么都不吝。有一次他来到我在的设计室，和室里的人聊家常，说到他现在上了岁数，毫不掩饰地说：我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一不小心就把裤子尿湿了，真是没出息了！因为他早就认识我，看到我坐在旁边，就冲我抬了抬下巴说：以后就看他们的了！
因为这位厂长的平易近人，下面的人对他印象都不错，常常模仿军队里的称呼，叫他“贺老总”。平时没事时，贺老总一般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嘴脸，到哪里都是嘻嘻哈哈。一次我在食堂吃饭，高峰时间已过，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这时才看到他姗姗来迟。几个卖饭的窗口都没人了，他端着个饭盆，挨个走过窗口，可怜兮兮地向里面喊：我要买点儿吃的！买点儿吃的！过了好一会，食堂的一个胖大妈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对他没好气地说：喊什么喊！早听见了！越喊越不理你！不过话是这么说，手里已经麻利地把饭菜给他盛上了。
车间里的工人们不像那些工程师那么讲究，见了他开个玩笑，要根烟是常有的事。他也不端架子，高兴时说什么都行，但要出了事，把他惹毛了，他也可以连骂带卷，老子娘加裤裆里的玩意儿都能一块儿抖落出来，骂你个狗血淋头。
贺厂长的家乡离这个城市不远，他当了土八路跑出来当了干部，家里可留下了一大群穷亲戚。这些人把他当成了摇钱树，三天两头地往这里跑，今天要点儿这个，明天要点儿那个，永远打发不完。这点儿事不但闹得这个厂长经常头疼，也让厂里的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捋不清的公案，常常背地里拿来当笑话说。那年我老妈来我这里小住，正好赶上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热播，看到里面那个石光荣家里来了一群穷亲戚，把家里闹了个乌烟瘴气，鸡飞狗跳，这一段给老妈看乐了，说：和那个贺厂长家里一个样！
贺厂长的退休不像张书记那样别别扭扭。在那前后的一段时间，大家都知道要换头儿了，但谁来顶替他当厂长并不清楚。当有一次他又来到设计所聊天时，有人问到他在忙什么，他说：我这不是准备向小吴交班吗？小吴是厂里的副总工程师，这就说明他要接替贺厂长了。贺厂长说这话时大大方方，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看来他是真的想休息了。他退休后的一段时间，有时还会来厂里看看，和人聊聊天。不过慢慢地就少见了，毕竟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老程头是厂里的另一位领导，职务是党委副书记。不过很少有人了解他到底负责哪方面的工作。他在那里几乎就是一个摆设，毫无存在感。但是他的资历可是超过了所有其他的领导，名头响的吓人：老红军。
老程头是四川人，家乡好像是在川北大巴山一带。由此推断，他应该是当年张国焘率领红四方面军创建川陕根据地的时候当的兵。不过也有人说，他加入红军的时候，年龄很小，只能算是个“红小鬼”，而且仅仅赶上了个尾巴，没过多久就国共合作了，所以他那个时候没什么值得吹牛的事。不论哪个是真的，他的“老红军”身份在当时全市范围内也是凤毛麟角，足够拿出去撑一番门面。所以，经常看到他做的事就是被请到各个地方，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讲他的“革命历史”。不过，老程头的文化水平不高，很难想象他的讲话会有多精彩。这个猜想后来在他的一次给厂里青年职工上教育课的时候得到了证实。因为没什么文化，老程头的讲话也就没有稿子，随便想说到哪就是哪儿。他说起当年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情形，他和其他的同伴看到敌人的队伍里有好多带轱辘的铁箱子向他们爬过来，前面还有两个大眼睛发光照的他们睁不开眼，他们认为是碰上了怪物，都害怕被怪物吃了，于是一伙人吓得扔了枪四散逃命。后来好不容易被当官的拦住，问他们为什么跑？他们回答说“有怪物吃人”！当官的告诉他们，那不是怪物，是汽车，拉东西的，不吃人。这才让这些人放下心。这个情节和我们常在电影中看到的“英勇无畏”的红军战士形象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程老头自己并不因为这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是在当笑话说。不过，我很怀疑老程头这种明显违背当时的“三突出”原则对革命战士的描述在其他公开场合能不能被接受。
老程头虽然是老红军，但好像级别并不太高，所以收入待遇在领导中并不突出，加上可能家里负担较重，所以经常过得会有些拮据。他也经常来我家，不过来的目的和其他那些头头有所不同。我记得不止一次，开门把他让进房门后和我老爸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兄啊，茶叶又喝完了，来你这儿拿点儿吧！”或者是“烟没了，来你这抽根儿好的吧！”当然，一旦坐下，要说的可能就不只这些抽烟喝茶的事了。
因为他的存在感一直比其他人差，所以他在后来的“年轻化”的过程中消失，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被众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他那次给我们上课后，我好像就很少再见过他，应该是回家颐养天年了吧。
上面说的这些都是厂级领导。其实在中层一级也是有过“人物”的。厂里的教育科曾经有过一位科长，虽然职位不高，但资历却是其他人都难以匹敌的，因为听说他曾经在某个时期给李富春当过秘书，显然，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人。从他的外表也可以看出，年轻时必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他就住在我家的楼下，所以当我还是个毛孩子的时候，就出来进去地经常见到他。我也曾经去过他家几次，那是因为他家里有一台电视，在那个年头这是绝对的稀罕物，很多人当时只是听说却根本未曾见过。那时我对他是个什么来历，有过那些过往一概不知，只知道他在家里经常和老婆打架，一旦打起来鬼哭狼嚎，全楼都能听见。我父母要我少去他家，说他不是个好人，到底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到了文革期间，他被造反派揪出来批斗，并来了一大群人到他家抄家。他的老母亲吓得拉住他不撒手，几乎要昏了过去。他倒是一番见过世面的样子，当着那些造反派，对着老太太大声喊道：放心！不会死人地！从给他贴的那些大字报和人们的口头传说，才知道他的事儿其实就是因为女人。当初就是因为玩女人，被从李富春秘书的位置上赶走，下放到了这个厂。否则，他那时绝不可能仅仅就是个科长。当了这个科长，也还是习性不改，经常到处沾花惹草，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家里经常打的昏天黑地的原因。像他这样的人，当时有个专有名词，叫“坏分子”，凡挂上这个名号，基本上就说明是因为裤裆里的事而被拿下的。
后来，听说科长和老婆离了婚。再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科长一家静悄悄地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以后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军工厂的故事 - 有级别的头头脑脑 （2）
莫林一号 (2026-06-11 14:46:57) 评论 (0)
另一个主要领导是厂长，姓贺。论资历，他的过往没那么耀眼。虽然也是当兵的出身，但干的是县大队之类的土八路，而且在时间年限上也差了些火候。因为这个据说他还偷偷地改过自己的履历，为了能在待遇上捞些好处。结果这件事在文革期间被抖落出来，让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丑闻。
但是这位厂长有一个优点，就是愿意和知识分子交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文化水平不高的原因，平时可以看得出来，无论是对待厂里的总工程师和副总们，还是下面技术科室里的工程师，他都很尊重，很注意听取他们的意见。他经常爱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设计所来，随便推开哪个设计室的门，进去找把椅子一坐，就开始和那里的人聊天。不管天上地下，什么都聊，也什么都不吝。有一次他来到我在的设计室，和室里的人聊家常，说到他现在上了岁数，毫不掩饰地说：我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一不小心就把裤子尿湿了，真是没出息了！因为他早就认识我，看到我坐在旁边，就冲我抬了抬下巴说：以后就看他们的了！
因为这位厂长的平易近人，下面的人对他印象都不错，常常模仿军队里的称呼，叫他“贺老总”。平时没事时，贺老总一般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嘴脸，到哪里都是嘻嘻哈哈。一次我在食堂吃饭，高峰时间已过，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这时才看到他姗姗来迟。几个卖饭的窗口都没人了，他端着个饭盆，挨个走过窗口，可怜兮兮地向里面喊：我要买点儿吃的！买点儿吃的！过了好一会，食堂的一个胖大妈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对他没好气地说：喊什么喊！早听见了！越喊越不理你！不过话是这么说，手里已经麻利地把饭菜给他盛上了。
车间里的工人们不像那些工程师那么讲究，见了他开个玩笑，要根烟是常有的事。他也不端架子，高兴时说什么都行，但要出了事，把他惹毛了，他也可以连骂带卷，老子娘加裤裆里的玩意儿都能一块儿抖落出来，骂你个狗血淋头。
贺厂长的家乡离这个城市不远，他当了土八路跑出来当了干部，家里可留下了一大群穷亲戚。这些人把他当成了摇钱树，三天两头地往这里跑，今天要点儿这个，明天要点儿那个，永远打发不完。这点儿事不但闹得这个厂长经常头疼，也让厂里的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捋不清的公案，常常背地里拿来当笑话说。那年我老妈来我这里小住，正好赶上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热播，看到里面那个石光荣家里来了一群穷亲戚，把家里闹了个乌烟瘴气，鸡飞狗跳，这一段给老妈看乐了，说：和那个贺厂长家里一个样！
贺厂长的退休不像张书记那样别别扭扭。在那前后的一段时间，大家都知道要换头儿了，但谁来顶替他当厂长并不清楚。当有一次他又来到设计所聊天时，有人问到他在忙什么，他说：我这不是准备向小吴交班吗？小吴是厂里的副总工程师，这就说明他要接替贺厂长了。贺厂长说这话时大大方方，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看来他是真的想休息了。他退休后的一段时间，有时还会来厂里看看，和人聊聊天。不过慢慢地就少见了，毕竟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老程头是厂里的另一位领导，职务是党委副书记。不过很少有人了解他到底负责哪方面的工作。他在那里几乎就是一个摆设，毫无存在感。但是他的资历可是超过了所有其他的领导，名头响的吓人：老红军。
老程头是四川人，家乡好像是在川北大巴山一带。由此推断，他应该是当年张国焘率领红四方面军创建川陕根据地的时候当的兵。不过也有人说，他加入红军的时候，年龄很小，只能算是个“红小鬼”，而且仅仅赶上了个尾巴，没过多久就国共合作了，所以他那个时候没什么值得吹牛的事。不论哪个是真的，他的“老红军”身份在当时全市范围内也是凤毛麟角，足够拿出去撑一番门面。所以，经常看到他做的事就是被请到各个地方，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讲他的“革命历史”。不过，老程头的文化水平不高，很难想象他的讲话会有多精彩。这个猜想后来在他的一次给厂里青年职工上教育课的时候得到了证实。因为没什么文化，老程头的讲话也就没有稿子，随便想说到哪就是哪儿。他说起当年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情形，他和其他的同伴看到敌人的队伍里有好多带轱辘的铁箱子向他们爬过来，前面还有两个大眼睛发光照的他们睁不开眼，他们认为是碰上了怪物，都害怕被怪物吃了，于是一伙人吓得扔了枪四散逃命。后来好不容易被当官的拦住，问他们为什么跑？他们回答说“有怪物吃人”！当官的告诉他们，那不是怪物，是汽车，拉东西的，不吃人。这才让这些人放下心。这个情节和我们常在电影中看到的“英勇无畏”的红军战士形象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程老头自己并不因为这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是在当笑话说。不过，我很怀疑老程头这种明显违背当时的“三突出”原则对革命战士的描述在其他公开场合能不能被接受。
老程头虽然是老红军，但好像级别并不太高，所以收入待遇在领导中并不突出，加上可能家里负担较重，所以经常过得会有些拮据。他也经常来我家，不过来的目的和其他那些头头有所不同。我记得不止一次，开门把他让进房门后和我老爸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兄啊，茶叶又喝完了，来你这儿拿点儿吧！”或者是“烟没了，来你这抽根儿好的吧！”当然，一旦坐下，要说的可能就不只这些抽烟喝茶的事了。
因为他的存在感一直比其他人差，所以他在后来的“年轻化”的过程中消失，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被众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他那次给我们上课后，我好像就很少再见过他，应该是回家颐养天年了吧。
上面说的这些都是厂级领导。其实在中层一级也是有过“人物”的。厂里的教育科曾经有过一位科长，虽然职位不高，但资历却是其他人都难以匹敌的，因为听说他曾经在某个时期给李富春当过秘书，显然，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人。从他的外表也可以看出，年轻时必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他就住在我家的楼下，所以当我还是个毛孩子的时候，就出来进去地经常见到他。我也曾经去过他家几次，那是因为他家里有一台电视，在那个年头这是绝对的稀罕物，很多人当时只是听说却根本未曾见过。那时我对他是个什么来历，有过那些过往一概不知，只知道他在家里经常和老婆打架，一旦打起来鬼哭狼嚎，全楼都能听见。我父母要我少去他家，说他不是个好人，到底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到了文革期间，他被造反派揪出来批斗，并来了一大群人到他家抄家。他的老母亲吓得拉住他不撒手，几乎要昏了过去。他倒是一番见过世面的样子，当着那些造反派，对着老太太大声喊道：放心！不会死人地！从给他贴的那些大字报和人们的口头传说，才知道他的事儿其实就是因为女人。当初就是因为玩女人，被从李富春秘书的位置上赶走，下放到了这个厂。否则，他那时绝不可能仅仅就是个科长。当了这个科长，也还是习性不改，经常到处沾花惹草，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家里经常打的昏天黑地的原因。像他这样的人，当时有个专有名词，叫“坏分子”，凡挂上这个名号，基本上就说明是因为裤裆里的事而被拿下的。
后来，听说科长和老婆离了婚。再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科长一家静悄悄地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以后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是这位厂长有一个优点，就是愿意和知识分子交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文化水平不高的原因，平时可以看得出来，无论是对待厂里的总工程师和副总们，还是下面技术科室里的工程师，他都很尊重，很注意听取他们的意见。他经常爱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设计所来，随便推开哪个设计室的门，进去找把椅子一坐，就开始和那里的人聊天。不管天上地下，什么都聊，也什么都不吝。有一次他来到我在的设计室，和室里的人聊家常，说到他现在上了岁数，毫不掩饰地说：我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一不小心就把裤子尿湿了，真是没出息了！因为他早就认识我，看到我坐在旁边，就冲我抬了抬下巴说：以后就看他们的了！
因为这位厂长的平易近人，下面的人对他印象都不错，常常模仿军队里的称呼，叫他“贺老总”。平时没事时，贺老总一般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嘴脸，到哪里都是嘻嘻哈哈。一次我在食堂吃饭，高峰时间已过，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这时才看到他姗姗来迟。几个卖饭的窗口都没人了，他端着个饭盆，挨个走过窗口，可怜兮兮地向里面喊：我要买点儿吃的！买点儿吃的！过了好一会，食堂的一个胖大妈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对他没好气地说：喊什么喊！早听见了！越喊越不理你！不过话是这么说，手里已经麻利地把饭菜给他盛上了。
车间里的工人们不像那些工程师那么讲究，见了他开个玩笑，要根烟是常有的事。他也不端架子，高兴时说什么都行，但要出了事，把他惹毛了，他也可以连骂带卷，老子娘加裤裆里的玩意儿都能一块儿抖落出来，骂你个狗血淋头。
贺厂长的家乡离这个城市不远，他当了土八路跑出来当了干部，家里可留下了一大群穷亲戚。这些人把他当成了摇钱树，三天两头地往这里跑，今天要点儿这个，明天要点儿那个，永远打发不完。这点儿事不但闹得这个厂长经常头疼，也让厂里的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捋不清的公案，常常背地里拿来当笑话说。那年我老妈来我这里小住，正好赶上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热播，看到里面那个石光荣家里来了一群穷亲戚，把家里闹了个乌烟瘴气，鸡飞狗跳，这一段给老妈看乐了，说：和那个贺厂长家里一个样！
贺厂长的退休不像张书记那样别别扭扭。在那前后的一段时间，大家都知道要换头儿了，但谁来顶替他当厂长并不清楚。当有一次他又来到设计所聊天时，有人问到他在忙什么，他说：我这不是准备向小吴交班吗？小吴是厂里的副总工程师，这就说明他要接替贺厂长了。贺厂长说这话时大大方方，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看来他是真的想休息了。他退休后的一段时间，有时还会来厂里看看，和人聊聊天。不过慢慢地就少见了，毕竟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老程头是厂里的另一位领导，职务是党委副书记。不过很少有人了解他到底负责哪方面的工作。他在那里几乎就是一个摆设，毫无存在感。但是他的资历可是超过了所有其他的领导，名头响的吓人：老红军。
老程头是四川人，家乡好像是在川北大巴山一带。由此推断，他应该是当年张国焘率领红四方面军创建川陕根据地的时候当的兵。不过也有人说，他加入红军的时候，年龄很小，只能算是个“红小鬼”，而且仅仅赶上了个尾巴，没过多久就国共合作了，所以他那个时候没什么值得吹牛的事。不论哪个是真的，他的“老红军”身份在当时全市范围内也是凤毛麟角，足够拿出去撑一番门面。所以，经常看到他做的事就是被请到各个地方，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讲他的“革命历史”。不过，老程头的文化水平不高，很难想象他的讲话会有多精彩。这个猜想后来在他的一次给厂里青年职工上教育课的时候得到了证实。因为没什么文化，老程头的讲话也就没有稿子，随便想说到哪就是哪儿。他说起当年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情形，他和其他的同伴看到敌人的队伍里有好多带轱辘的铁箱子向他们爬过来，前面还有两个大眼睛发光照的他们睁不开眼，他们认为是碰上了怪物，都害怕被怪物吃了，于是一伙人吓得扔了枪四散逃命。后来好不容易被当官的拦住，问他们为什么跑？他们回答说“有怪物吃人”！当官的告诉他们，那不是怪物，是汽车，拉东西的，不吃人。这才让这些人放下心。这个情节和我们常在电影中看到的“英勇无畏”的红军战士形象可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程老头自己并不因为这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是在当笑话说。不过，我很怀疑老程头这种明显违背当时的“三突出”原则对革命战士的描述在其他公开场合能不能被接受。
老程头虽然是老红军，但好像级别并不太高，所以收入待遇在领导中并不突出，加上可能家里负担较重，所以经常过得会有些拮据。他也经常来我家，不过来的目的和其他那些头头有所不同。我记得不止一次，开门把他让进房门后和我老爸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兄啊，茶叶又喝完了，来你这儿拿点儿吧！”或者是“烟没了，来你这抽根儿好的吧！”当然，一旦坐下，要说的可能就不只这些抽烟喝茶的事了。
因为他的存在感一直比其他人差，所以他在后来的“年轻化”的过程中消失，几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被众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他那次给我们上课后，我好像就很少再见过他，应该是回家颐养天年了吧。
上面说的这些都是厂级领导。其实在中层一级也是有过“人物”的。厂里的教育科曾经有过一位科长，虽然职位不高，但资历却是其他人都难以匹敌的，因为听说他曾经在某个时期给李富春当过秘书，显然，是个肚子里有墨水的人。从他的外表也可以看出，年轻时必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他就住在我家的楼下，所以当我还是个毛孩子的时候，就出来进去地经常见到他。我也曾经去过他家几次，那是因为他家里有一台电视，在那个年头这是绝对的稀罕物，很多人当时只是听说却根本未曾见过。那时我对他是个什么来历，有过那些过往一概不知，只知道他在家里经常和老婆打架，一旦打起来鬼哭狼嚎，全楼都能听见。我父母要我少去他家，说他不是个好人，到底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到了文革期间，他被造反派揪出来批斗，并来了一大群人到他家抄家。他的老母亲吓得拉住他不撒手，几乎要昏了过去。他倒是一番见过世面的样子，当着那些造反派，对着老太太大声喊道：放心！不会死人地！从给他贴的那些大字报和人们的口头传说，才知道他的事儿其实就是因为女人。当初就是因为玩女人，被从李富春秘书的位置上赶走，下放到了这个厂。否则，他那时绝不可能仅仅就是个科长。当了这个科长，也还是习性不改，经常到处沾花惹草，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家里经常打的昏天黑地的原因。像他这样的人，当时有个专有名词，叫“坏分子”，凡挂上这个名号，基本上就说明是因为裤裆里的事而被拿下的。
后来，听说科长和老婆离了婚。再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科长一家静悄悄地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以后也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