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青春
小时候过年总会有一帮陌生的亲戚来串门。尤其是我太爷爷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的亲戚更多，我基本都不认识。那一年我才七八岁，家族又在一起聚会了。很多我和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在一起玩，大人们在一起玩。有个陌生的叔叔比较内敛，却加入了我们孩子帮。他看着瘦削、落魄，像是被生活毒打过很多遍。后来不知道什么缘由，他讲起了他的童年。
他说他小时候是个“古惑仔”，一开始学习挺好的，后来在学校里学会了打打杀杀。后来他成为了班里面最叛逆的那个少年。学会抽烟、学会跟老师犟嘴、学会对一切所谓正确的事物分庭抗礼。我不知道他从哪些事情中受到的刺激，转变那么大。他只是说，那时候在青春期觉得这样很酷。他越说越起劲，讲起了他的早恋，为了心中的女孩能牺牲一切，能去死。他讲起了他特立独行的装扮和穿着。他讲起了班主任调查班级里面的烟头是谁丢的，他一字一句地说：自己从不抽烟，因为抽烟自己嘴-里-有-味！见班主任还是喋喋不休地调查，他特别中二地在全班目瞪口呆中把烟头吃了下去，然后潇洒地走出门去。他说他不知道当时为啥那么做，总觉得青春就应该是这样的，决绝，不回头。现在叔叔劝你们，一定不要耽误了青春，因为那其实一点都不酷。他说这些时候低着头看窗外树杈投射在屋里地面上的光影。很多小伙伴都早已跑去一边玩去了，他的声音已埋在大家的嬉闹声、大人们的麻将声、院落槐树上的蝉鸣声。
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个大叔叫什么，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当年为什么给我们一堆小屁孩们讲他的青春。所有长大了的孩子都已经忘了那一天了吧？我现在才明白，他那天是在讲给那时候还拥有青春的自己。
我有个小叔，是我童年的玩伴，是我四爷家唯一的儿子，在初中时候开始有些多动症，喜欢去招惹别人。后来被学校的黑帮揍了一顿。我四爷听说了这个，顿时怒不可遏要去学校里要说法。后来，我有个小姑父正好也是混社会的。他立刻带了几个小弟，包括四爷、我爸，开车去小叔的学校。那时候法治是很不健全的，小姑父也是血气方刚，带着社会人的狠劲，他们竟然带了刀，冲进了学校大门。后来，不知道是小姑父的做派过了头还是那个学校黑社会老大故意带节奏，很多学生冲过来，把他们的车都掀翻了，他们都在倒在车里不敢出来。小姑父事后跟我说：那时候有个学生拍着车玻璃挑衅他，说，你那一身大肥肉都白搭了，你真有种出来跟我干一下子。把他气的拎着刀就要出去砍人，被我爸强行按住了。眼看要闹出人命。后来公安过来才控制住局面。我不记得他们当时怎么处理的了，单知道还好那时候已经过了严打时期。但是，我小叔从此换上了精神分裂症，要靠吃药才能维持住精神失常不发作。我表哥们都经常嘲笑他，模仿他发病时候的样子，他得知了立刻就怒气冲天，要去找他们算账。四爷说，算了，算什么账？算的清楚吗？这一幕又是多么的似曾相识，而又大相径庭。那个当年掂着砍刀去学校的四爷，如今也早已经老去了。当年那个拎着刀被闷在掀翻车里的小姑父如今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今年过年时候给我爷爷上坟时候，我又见到了我的小叔，他头发稀疏花白了，由于常年吃药，身体已经肿胀虚胖。当年小叔是个很聪明的少年，他教会我下军棋，玩魔方，把蝌蚪养在花瓶里。如今，他的女儿因为他常年吃药而得了血液病，常年戴着帽子。小婶子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说你小叔这样是因为魔鬼的惩罚，只有虔诚悔过自省就会一切都好起来。如果我问问小叔当年他的青春是什么颜色的？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我们这座小城市当年出了一个震惊的肯德基杀人案。案情很简单，三男两女都是社会闲杂年轻人，都是刚成年混社会的。他们在KTV包厢唱歌时候，三个男子（简称3M）一起去外面买饮料，后来进去两个找错门的年轻男孩。这俩男孩（简称2C）和这俩女孩攀谈了几句，正好被买饮料回来的3M撞见，于是就骂了起来。后来2C回到他们自己的包厢唱歌，3M为了把面子挣回来，又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找，找到了2C，并且打了起来。不想2C是武术学院的学生，3M竟然打不过2C。3M的大哥被揍得脸上挂彩，越想越气，尤其在女孩子面前，这将是巨大的社会性死亡，于是下楼从车上拿了大砍刀，分给自己的小弟，直接进门就捅人。2C一看他们要玩命，赶紧捂着被捅的肚子就跑，跑到了不远处的肯德基里面。3M大哥仍然穷追不舍，那一刻他已经像是失控了的野兽，追上猎物，又补了很多刀，一直到2C其中那个打架最猛的小伙彻底死去。后来，3M和俩女孩逃跑去外地，但是第二天就被警察抓获了。我看到网上那张他们五人被抓时候的照片，五个孩子被套着头，站成一排，像是青春的祭品。
青春是你为了所谓的信念而奋不顾身，付出一切，最后发现那个信念是个屁。青春是你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多年，却一次也没有成功过。你希望父亲能够在你青春时候说一句鼓励的话，这句话他却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青春是危险的，它是一个欲望、冲动、多巴胺的代名词。它像个炸药一样，易燃易爆，不考虑、不管控任何结果。
青春又是唯美的，它容不得半点斑点，要么帅死要么死。极端，就是要走极端，年轻人不冲动能叫年轻人？
很多人一辈子都躺在青春的伤疤上度过余生，甚至当年醉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青春最大的真相，是很多当年前我拼命维护的东西，最终都会不值一提而又刻骨铭心。
我的青春早已经过去了。我猛然醒悟我对它最大的怀念并不是年轻，而是在青春里我还可能奢望更有盼头的明天。可是很多年后，我的儿子即将踏入青春的门槛，希望你慎重地对待美丽而又毒辣的青春。
故事里的那些人，有人老了，有人病了，有人死了，有人坐牢了。只有青春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2026.6.16
毒辣的青春
小岛蜗牛 (2026-06-15 19:19:14) 评论 (0)毒辣的青春
小时候过年总会有一帮陌生的亲戚来串门。尤其是我太爷爷还活着的时候，那时候的亲戚更多，我基本都不认识。那一年我才七八岁，家族又在一起聚会了。很多我和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在一起玩，大人们在一起玩。有个陌生的叔叔比较内敛，却加入了我们孩子帮。他看着瘦削、落魄，像是被生活毒打过很多遍。后来不知道什么缘由，他讲起了他的童年。
他说他小时候是个“古惑仔”，一开始学习挺好的，后来在学校里学会了打打杀杀。后来他成为了班里面最叛逆的那个少年。学会抽烟、学会跟老师犟嘴、学会对一切所谓正确的事物分庭抗礼。我不知道他从哪些事情中受到的刺激，转变那么大。他只是说，那时候在青春期觉得这样很酷。他越说越起劲，讲起了他的早恋，为了心中的女孩能牺牲一切，能去死。他讲起了他特立独行的装扮和穿着。他讲起了班主任调查班级里面的烟头是谁丢的，他一字一句地说：自己从不抽烟，因为抽烟自己嘴-里-有-味！见班主任还是喋喋不休地调查，他特别中二地在全班目瞪口呆中把烟头吃了下去，然后潇洒地走出门去。他说他不知道当时为啥那么做，总觉得青春就应该是这样的，决绝，不回头。现在叔叔劝你们，一定不要耽误了青春，因为那其实一点都不酷。他说这些时候低着头看窗外树杈投射在屋里地面上的光影。很多小伙伴都早已跑去一边玩去了，他的声音已埋在大家的嬉闹声、大人们的麻将声、院落槐树上的蝉鸣声。
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个大叔叫什么，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当年为什么给我们一堆小屁孩们讲他的青春。所有长大了的孩子都已经忘了那一天了吧？我现在才明白，他那天是在讲给那时候还拥有青春的自己。
我有个小叔，是我童年的玩伴，是我四爷家唯一的儿子，在初中时候开始有些多动症，喜欢去招惹别人。后来被学校的黑帮揍了一顿。我四爷听说了这个，顿时怒不可遏要去学校里要说法。后来，我有个小姑父正好也是混社会的。他立刻带了几个小弟，包括四爷、我爸，开车去小叔的学校。那时候法治是很不健全的，小姑父也是血气方刚，带着社会人的狠劲，他们竟然带了刀，冲进了学校大门。后来，不知道是小姑父的做派过了头还是那个学校黑社会老大故意带节奏，很多学生冲过来，把他们的车都掀翻了，他们都在倒在车里不敢出来。小姑父事后跟我说：那时候有个学生拍着车玻璃挑衅他，说，你那一身大肥肉都白搭了，你真有种出来跟我干一下子。把他气的拎着刀就要出去砍人，被我爸强行按住了。眼看要闹出人命。后来公安过来才控制住局面。我不记得他们当时怎么处理的了，单知道还好那时候已经过了严打时期。但是，我小叔从此换上了精神分裂症，要靠吃药才能维持住精神失常不发作。我表哥们都经常嘲笑他，模仿他发病时候的样子，他得知了立刻就怒气冲天，要去找他们算账。四爷说，算了，算什么账？算的清楚吗？这一幕又是多么的似曾相识，而又大相径庭。那个当年掂着砍刀去学校的四爷，如今也早已经老去了。当年那个拎着刀被闷在掀翻车里的小姑父如今也已经不在人世了。今年过年时候给我爷爷上坟时候，我又见到了我的小叔，他头发稀疏花白了，由于常年吃药，身体已经肿胀虚胖。当年小叔是个很聪明的少年，他教会我下军棋，玩魔方，把蝌蚪养在花瓶里。如今，他的女儿因为他常年吃药而得了血液病，常年戴着帽子。小婶子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说你小叔这样是因为魔鬼的惩罚，只有虔诚悔过自省就会一切都好起来。如果我问问小叔当年他的青春是什么颜色的？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我们这座小城市当年出了一个震惊的肯德基杀人案。案情很简单，三男两女都是社会闲杂年轻人，都是刚成年混社会的。他们在KTV包厢唱歌时候，三个男子（简称3M）一起去外面买饮料，后来进去两个找错门的年轻男孩。这俩男孩（简称2C）和这俩女孩攀谈了几句，正好被买饮料回来的3M撞见，于是就骂了起来。后来2C回到他们自己的包厢唱歌，3M为了把面子挣回来，又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找，找到了2C，并且打了起来。不想2C是武术学院的学生，3M竟然打不过2C。3M的大哥被揍得脸上挂彩，越想越气，尤其在女孩子面前，这将是巨大的社会性死亡，于是下楼从车上拿了大砍刀，分给自己的小弟，直接进门就捅人。2C一看他们要玩命，赶紧捂着被捅的肚子就跑，跑到了不远处的肯德基里面。3M大哥仍然穷追不舍，那一刻他已经像是失控了的野兽，追上猎物，又补了很多刀，一直到2C其中那个打架最猛的小伙彻底死去。后来，3M和俩女孩逃跑去外地，但是第二天就被警察抓获了。我看到网上那张他们五人被抓时候的照片，五个孩子被套着头，站成一排，像是青春的祭品。
青春是你为了所谓的信念而奋不顾身，付出一切，最后发现那个信念是个屁。青春是你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多年，却一次也没有成功过。你希望父亲能够在你青春时候说一句鼓励的话，这句话他却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青春是危险的，它是一个欲望、冲动、多巴胺的代名词。它像个炸药一样，易燃易爆，不考虑、不管控任何结果。
青春又是唯美的，它容不得半点斑点，要么帅死要么死。极端，就是要走极端，年轻人不冲动能叫年轻人？
很多人一辈子都躺在青春的伤疤上度过余生，甚至当年醉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青春最大的真相，是很多当年前我拼命维护的东西，最终都会不值一提而又刻骨铭心。
我的青春早已经过去了。我猛然醒悟我对它最大的怀念并不是年轻，而是在青春里我还可能奢望更有盼头的明天。可是很多年后，我的儿子即将踏入青春的门槛，希望你慎重地对待美丽而又毒辣的青春。
故事里的那些人，有人老了，有人病了，有人死了，有人坐牢了。只有青春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2026.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