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乌盟后山——
二梨儿,我欠下你什么?(上)
她用粗糙的手捏出了最细的“鱼鱼”,也用一生捏碎了自己的命运。
那个被命运遗忘的女人,
留给“我”的,不只是愧疚——
还有人性最沉痛的回声。
是她教会我吃莜面的。那莜麦面不同于小麦面,刚到天盖村时,我照着城里吃白面的做法去做莜面,下进锅里的面条煮成面糊,出笼的“馒头”像胶皮疙瘩,一闻那股味儿就倒胃口,难以下咽不说,还弄得我走肚拉稀。我的肠胃病就是那时做下的。
“嘻嘻,看你,甚也省不得①!”她不知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见我刚要和面,从我手里抢过面盆,跳上潮气呼呼的土炕,从后炕角那个面袋里挖出几把莜面,麻利地跳下炕,顺手从火炉上提起正在滚开的水壶,一边往面盆里浇水,一边用筷子搅拌。趁面烫得下不去手,她拿起一只饭碗,倒上多半碗凉水,就在那里面洗起手来。
“那不有洗脸盆吗?”我忍不住喝道。
“咦,你们文化人真是,洗个手还用脸盆?”说着,用我的搌布擦擦湿手,就在莜面团上揉起来。
真拿她没办法!轰不得,撵不得,我只好坐在炕沿边上发呆。好歹还要高温蒸一刻钟的,我思忖着,任她那么热心。她长着一张嘟噜着的扁脸,肤色给高原的阳光晒得红里发紫,水泡泡眼睛,好像是总没有睡够,笑起来却是傻呵呵的。就是这么一副模样,支书竟选她演《红灯记》,扮李铁梅!实在是挨不上,哪儿和哪儿啊?
不过做莜面倒是她的拿手好戏。当地人蒸莜面,粗粮细做,一种是推成莜面卷儿,叫做“窝窝儿”;一种是用双手搓成细条儿,叫做“鱼鱼”。村里姑娘推窝窝儿谁也没二梨儿推得薄,拿起来能照得见亮;搓鱼鱼谁也没二梨儿搓得细,她们一次只能搓两根,二梨儿一次能搓四根,并且从头到尾不断根。她做的莜面,一会儿摆成花,一会儿盘成龙,简直就是绝妙的工艺品!
可是,她实在没有什么魅力。这时,她一定是干得热了,上衣的扣袢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露出两只肥肥大大的乳房,像钟摆似地来回颤,下摆处不伦不类地露出半截红布腰带。下身穿着大概是大梨儿出嫁时留给她的裤子,那是一条知青们从遥远的城里捎来的“瘦鸡腿”,真不知道她那滚圆滚圆的大屁股是怎么塞进去的。
二梨儿却不以为然,她还要演李铁梅。她怎么知道我正好要做饭,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来抢下我的面盆?对了,记得支书嘱咐过要我教她学戏词的。那戏谱他们会,说二梨儿唱得尤其好。比方,唱《红灯记》中的那句台词:“听罢奶奶说红灯,言语不多道理深”,配的就是二人台《五哥放羊》的调儿。他们觉得比呼市乌兰牧骑的人唱得还有味儿,然而一扯开嗓子,却平添了不少滑音、颤音和倚音。这么唱着,心里想的大概还是《五哥放羊》的台词:“正月里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你看,《五哥放羊》里也有红灯,后山人把李铁梅的“红灯”挂错地方了。亏得这地方天高皇帝远,革命旗手永远不可能知道竟有人在糟蹋她的样板戏呢。要不,二梨儿一个黄花姑娘,怎么竟敢闯进我这个光棍汉的茅草房呢?她一定已经在窗外窥伺好久了,我看见窗户纸上新添了几个黄豆粒大小的麻眼儿。
二梨儿见我只顾卷“大炮”,便腾出左手来推了我一把:“灰人,你倒是说话呀!”
“灰人”?后山人管歹人、恶人总之不好的人才叫灰人,有时在家里老婆就这么称呼男人。我算什么人?怎么能是“灰人”——谁的“灰人”?
这时候,二梨儿已经搓了半笼。那鱼鱼实在搓得精细,就像土豆粉条似的,在长年累月吃不着白面的后山,看一眼这样的莜面鱼鱼,也让人流口水啊!就冲这,也应该感激二梨儿呢。要让我,一辈子也做不出这样的莜面面条。不过,二梨儿的手汗和皴泥也揉进鱼鱼里去了。那不要紧,反正一会儿要上锅蒸,高温就能消毒灭菌,这个老师在自然课上讲过。
我开始给二梨儿说戏。她一边给我做饭,一边认真地听我讲。这《红灯记》对二梨儿无异于《说文解字》,她只念过两年书,当大②的供她的目的,也不过是能认个粮票、布票,知道会计记对了工分没有——再供就是白费蜡了,因为迟早是婆家的人。女人家,念书顶啥用?能识断个头迎上下就行了。可这样板戏《红灯记》里,学问还真不少。二梨儿从来没听说过“历史”两个字,对她讲戏里提到的二七大罢工、七七事变这些概念,简直是对牛弹琴。二梨儿活了十七八,从来没出过山,没见过铁轨是怎样铺在枕木上的,不晓得火车是几个马拉着的。就说戏里那盏“红灯”,也和《五哥放羊》里的那盏“红灯”风马牛不相及呀。你需要给她介绍铁路信号灯是什么东西,红、黄、绿三种颜色的信号在交通线路上的作用是什么。把这一堆讲完了,你就得嘴干舌燥,满头大汗。轮到戏词,她十个字有七八个不认识,你得一句话一句话地让她生背,就像幼儿园小班背儿歌那样,根本也弄不懂意思。
这对二梨儿无疑是一种残酷的折磨。这时她已经捏完了那些莜面,两只泡泡眼大惑不解地望着我,大嘴岔子露着傻笑。她的两只莜面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见我瞥她那钟摆似的乳房,她脸越发红了,赶快把那些扣绊扣了起来。然而,那半截红裤带还露在外面。
“把那劳什子掖起来,像什么样!”我又要喝斥她了。
“嘻嘻,你不知道——那是祛邪的。”她并不在意,无动于衷地戳在那里,根本省不得什么是好看、什么是难看。
祛邪?祛什么邪?我只知道当地人生孩子门上挂一块红布条儿,外人不能进去,一说是怕外人带来邪气,又说是怕“踩了”娃娃。到底怎么个讲究,我始终不明就里。
可二梨儿你祛什么邪?对了,她一定是属鼠的,今年十八了。二九十八,逢九年嘛,避灾避祸,老天爷保佑称心如意找个好对象。二梨儿,就你这形象,真看不出才十八!队长还要让你演《红灯记》!
不管怎么说,我吃了一顿香甜可口的蒸莜面。有今晚这顿饭,下一百次“全聚德”也忘不了二梨儿。我让二梨儿吃,可是她执意不肯。她只剥了几片馏土豆片吃,见我吃得满头大汗,连嚼带咽,像饿了八辈子似的,她傻呵呵地笑了。其实,这一笼哪够两个人吃啊?最后,只剩下巴掌大的那么一小片莜面鱼鱼,二梨儿见我再吃不下了,就用我的笼布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说是拿回去给妈尝尝。她母亲得了乳腺癌,看病花得家里锅也揭不开了,从过大年以后就再没吃上一顿莜面。
哦,原来是这样!我心里一阵颤抖,一个箭步跳上炕,提起那半截面袋,就往二梨儿怀里揣。她坚决不肯,说“你一个后生家,粮本上供应的二十九斤半还不够你渍牙缝呢,远天远地的,饿恓惶了谁照顾你!”我是执意要给,她是死命地拒绝,推来让去,莜面撒了一地。事后,我还是挖了两碗送到她家,她妈她大感激得老泪生花。她大老王二送出我老远了还说:“到底是书房③先生④,懂得人工⑤礼法,多知道体恤人啊!”
打这以后,二梨儿三天两头就来给我捏莜面。我担心这里头有什么不对头,想三言两语把她支出去。可是,多少次话到嘴边,又咽下肚了,她是来学《红灯记》的呀。可惜,她的心计和功底却不在样板戏上,教了她半个多月,连“听罢奶奶说红灯”那一段都没背下来。支书看她不是当“演员”的料,一赌气,更换了人选。
可二梨儿还是常来给我捏莜面,捏完就走,再也不肯带走哪怕是一根鱼鱼条儿,也不再提及母亲的病,她大不允许,那王二老汉倔犟得很。每次看见她那喝了凉水都会长肉的躯体,那对钟摆似的大乳房,我都默默地为她祈祷:二梨儿,该找婆家了,你不要再来了!
果然,村里传出了风言风语。这个三十户人家的小山村,出件屁大点儿的事,都会像水珠蹦进油锅里,马上给你炸个满城风雨。说二梨儿相准我了,还有人放出风,说早就有人看见二梨儿和我在一个铺盖里睡过了。真是见风就是雨,村里本来就乱事多,编排起这类故事来,更是添油加醋,有鼻子有眼儿,让人不信也得信,这下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可二梨儿呢,还是个黄花姑娘呀。
(未完,接下期)
注释:
①省不得:不懂。
②大:爹,父亲。
③书房:学校。
④先生:老师。
⑤人工:人的修养。
(此文写于1995年,发表于河南《人生与伴侣》杂志1996年第6期。全文请见作者新出版的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九十年代爱情和命运故事集》P119-P1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