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辰翁
春，汝归欤(2)？风雨蔽江，烟尘暗天。
况雁门(3)厄塞(4)，龙沙(5)渺莽(6)，东连吴会(7)，西至秦川(8)。
芳草迷津(9)，飞花拥(10)道，小为(11)蓬壶(12)借百年。
江南好，问夫君(13)何事(14)，不少留连？
江南正是堪怜！
但满眼杨花化白毡(15)。
看兔葵(16)燕麦，华清宫里；蜂黄蝶粉，凝碧池(17)边。
我已无家，君归何里？中路徘徊七宝鞭(18)。
风回处，寄一声珍重，两地潸然(19)！
1. 沁园春，词牌名，源于东汉明帝沁水公主园。双调114字，上片13句4平韵，下片12句5平韵。
2. 欤(yu2): 语气助词，显示感叹、反诘、疑问语气，类似于“吗”。
3. 雁门：雁门关，在山西北部代县境内。
4. 厄塞：险峻的关塞。
5. 龙沙：新疆境内的白龙堆沙漠。泛指塞外沙漠之地。
6. 渺莽：辽阔无边。
7. 吴会：东汉时的吴、会稽二郡，合称“吴会”。即今江苏南部及浙江北部部分地区。
8. 秦川：即汉中平原，指东起潼关、西至宝鸡的渭河冲积平原，号称“八百里秦川”。
9. 迷津：遮挡了渡口。
10.拥：拥塞、堵住。
11.为：对，向。
12.蓬壶：蓬莱和方壶，古代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13.夫君：您。“夫”为指示代词，“君”为对拟人化的春天的尊称。
14.何事：何故，为什么。
15.杨花化白毡：语自杜甫诗句“满眼杨花铺白毡”，此处以春光已尽，喻国破家亡。
16.兔葵：即葵菜，俗名木耳菜。
17.凝碧池：唐朝东都洛阳禁苑（神都苑）里的一个湖，面积近4平方公里。
18.七宝鞭：指晋明帝借助七宝鞭逃脱的典故。这里代指让人珍惜的美好事物。
19.潸(shan1)然：流泪的祥子。
刘辰翁（1232—1297年），字会孟，号须溪，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末年诗人、词人。刘辰翁自幼家贫力学，早年入太学，理宗景定三年（1262年）进士及第，咸淳元年（1265年），授临安府学教授、参江东转运幕，后荐入史馆，任太学博士。宋亡元后不仕，隐居著书。刘辰翁卒于庐陵家中，享年65岁。
刘辰翁著述甚丰，文学成就主要在词。他词作丰富，存词数量仅次于辛弃疾。他的作品，揭示了宋元易代之际的时代风貌，深刻反映了南宋遗民的生活状态和思想感情，表现出对故国深厚的怀之情。从风格来讲，刘辰翁的词兼有豪放派的雄劲刚劲和婉约派的轻灵婉丽，自成一家。
刘辰翁著有《须溪集》100卷，已佚，清初四库馆臣自《永乐大典》辑出10卷。另有《须溪词》数卷。现存作品可能仅为原《须溪集》的十分之一左右，但仍有文249篇，词358首，诗205首。
宋雨：我们学习宋词，经常会看到“辛派词人”这种说发。这是指南宋时期受辛弃疾的影响而形成的一个松散词派。这些人不一定是同时代或相互认识，但他们都多少秉承了辛弃疾的词风，即风格上豪放悲壮、慷慨激昂，技法上有以文入词、多议论的特点，题材上多感抚时事，常与抗金抗蒙、恢复中原的主题相关联。
唐风：“辛派三刘”，即刘过、刘克庄及刘辰翁在“辛派词人”中颇有名气。在这三人中，刘过最早，他与陆游、辛弃疾等皆有交往；刘克庄横跨南宋中期，长寿且官居高位；刘辰翁出生于南宋晚期，他有一半的人生是作为南宋遗民在元朝度过的。
宋雨：今天我们介绍的刘辰翁，在今天的诗词爱好者中名气不大，但他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词人。即使他的作品佚失大半，至今仍存词358首，仅次于辛弃疾位居古代词人的第二位。而且他的词质量较高，又是宋末元初历史的见证人，所以刘辰翁是一位不应被忽视的词人。夏承焘先生曾写道：“稼轩后起有辰翁，旷代词坛峙两雄。” （《瞿髯论词绝句》），可见夏先生对他的评价很高。
唐风：刘辰翁在文学史上有地位，还因为他是一位重要的文学评论家。南宋亡国后他隐居不仕，著书立说30年，评点了大量前人的诗、词、文和小说。唐朝的几乎所有重要诗人和宋朝的几位大家，都是他点评的对象。
宋雨：在诗歌评点中，他一般不考虑创作背景，而是完全是从文学的角度来进行评论，即从章法结构、表现方式、修辞手法、遣词造句等方面来评价作品的艺术特色和创作技巧。尽管这种评论方式受到某些后人的诟病，但刘辰翁的角度和见解都是独到的。
唐风：刘辰翁于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年）出生于庐陵（今江西吉安）。江西这个地方，在宋朝以前除了陶渊明外，没有出过很著名的文人。但到了宋代却是人才大爆发。其中大学问家、著名诗/词人就有晏殊、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黄庭坚、杨万里、朱熹、文天祥、刘辰翁等。其中欧阳修和文天祥也是来自庐陵的才俊。
宋雨：刘辰翁的前半生有一位恩师和贵人，他就是那个时代的名臣、文学家江万里。理宗淳祐元年（1241年），江万里在他出任吉州知州时，建立了白鹭洲书院，这个书院至今保护完好，依然开放。江万里建好书院后，聘请了当时的大儒欧阳守道讲学，刘辰翁曾跟从他学习。后来比刘辰翁小4岁的文天祥也出其门下。
唐风：在刘辰翁26岁的时候，他参加乡试中解元。两年后他到临安（今浙江杭州）见到了江万里，很得他的赏识，被补录为太学生。从此以后，两人交往频繁。刘辰翁几乎一生未被录用为朝官，但江万里为官期间，曾几次将刘辰翁招致幕府。
宋雨：理宗景定三年（1262年），刘辰翁进士及第。殿试对策时，刘辰翁称忠良虽可以被陷害，但其气节无法撼动。此言或被理解为抨击奸相贾似道擅权。刘辰翁虽因此留下了耿直的名声，但被宋理宗置为进士丙等。进士丙等比较靠后，不能立即授官，须守选，这可能是刘辰翁一生仕途不畅的重要原因。
唐风：在南宋的后几年，元军大举进攻南宋，江山风雨飘摇。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年），眼见大宋江山大势已去，江万里投水自尽，终年77岁。这一年文天祥起兵勤王抗元，刘辰翁曾短期参与其江西幕府。后来的几十年，他一直避难、隐居于江西吉水、庐陵一带。
宋雨：我们现在赏析的这首《沁园春-送春》具体创作年代不详，但应该是作于德祐二年（1276年）之后的某一年暮春。1276年初春临安陷落后，刘辰翁于暮春写了《兰陵王·丙子送春》，用象征手法痛悼南宋的灭亡。他后期的许多词反复写节日和时令，这并非简单的伤春悲秋，而是以此表达对故国的深切怀念。
唐风：【沁园春】是比较常见的长调词牌。其名称源于东汉明帝的第五女沁水公主的园林。它是双调押平声韵的。《沁园春-送春》这首词中，作者将逝去的美好事物比喻为春，基本意思是好理解的。然而，因为词中用了拟人、隐喻、象征等多种修辞手法，某些具体词句的理解却破费思量。让我们逐节分析一下—
春，汝归欤？风雨蔽江，烟尘暗天。
宋雨：词上来就设问：春天啊，你真的要离去吗？归去的场景是“风雨蔽江，烟尘暗天”，实际上是指战争的硝烟和腥风血雨连绵不绝。词人先小心设问，随后描述出前景难料、一片肃杀的景象。言外之意是对春天的告诫和挽留。
唐风：另外我们可以注意到这首词一开始就用了散文句法，显然是辛派“以文为词”的特点。这时候，词已经摆脱了歌舞酒宴上唱词的特点，它们虽然依旧遵循平仄格律，但经常有比较宏大主题或深刻的立意。
况雁门厄塞，龙沙渺莽，东连吴会，西至秦川。
宋雨：这几句中一些词汇须解释一下。“雁门”即 雁门关，位于山西北部的代县。“厄塞”即险峻的关塞。“龙沙”即白龙堆沙漠，位于新疆罗布泊与甘肃玉门关之间。“渺莽”此处的意思是辽阔无边。“吴会”指今江苏南部及浙江部分地区。东汉时设吴、会稽二郡，合称“吴会”。
唐风：“秦川”即汉中平原，指东起潼关、西至宝鸡的渭河冲积平原，古时号称“八百里秦川”。词人罗列了这些地名，外加险峻、辽远的描述，其实是暗喻东西南北的大好河山，都已经被外族占领。这几句以“况”字作领字，进一步暗示春天恐怕无处可去了。
芳草迷津，飞花拥道，小为蓬壶借百年。
宋雨：暮春时的野草遮蔽了渡口，落花拥塞了道路。看来去哪儿的道路都是不通的。词人接着说，幸好还有一个蓬莱、方壶仙岛，可以借来小居百年。“小为蓬壶借百年”是比较费解的一句。有词解说这一句喻指北宋灭亡后，宋室南渡，偏安一隅百余年，不思进取，最终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这样的解释你认同吗？
唐风：不认同。这种解读，是中国大陆一些带有某种史观者的思路。对一位南宋遗民词人来说，这样拔高恐怕是不符合史实的。他只是悲叹故国的灭亡，不大可能对南宋“不思进取”有什么批判。我认为词人的本意是：既然人间没有春天的归宿，那就到蓬莱仙山去暂时住一段吧。
江南好，问夫君何事，不少留连？
宋雨：上片歇拍中“夫君”二字这里并非女子称呼丈夫。这里“夫”是指示代词，无实意。“君”是春天的拟人化的称呼。词人再次设问：江南本是个好地方，请问春君，你为何要走，一点都不留恋呢？语中暗示，如今的江南已经不是春天愿意流连的地方了。
江南正是堪怜！但满眼杨花化白毡。
唐风：过片“江南正是堪怜”是什么意思呢？有人把“堪怜”解释成“可怜”、“悲惨”，其实这是错误的理解。这里的“怜”是怜爱、可爱的意思。于是才有了“但”字的转折。“满眼杨花化白毡”化用了杜甫的“糁径杨花铺白毡”。（《绝句漫兴九首·其七》）
宋雨：那首杜诗本是描写暮春景物的闲适诗，但词人在这里借用，就有了不同的含义。“杨花化白毡”是说杨花像白色的毡毯一样铺满地面，表面上是说春色已尽，但隐喻的是故国山河破碎，美好的事物已烟消云散 。
看兔葵燕麦，华清宫里；蜂黄蝶粉，凝碧池边。
唐风：这几句由领字格“看"引领。华清宫是唐朝长安的宫殿，凝碧池是唐朝东都洛阳禁苑里一个方圆数里的湖。这里词人以唐喻宋，说宫殿里如今已长满野草；野蜂和蝴蝶在昔日禁苑的水边飞舞。本来庄严的皇家宫苑，如今已是荒凉野态，怎不让人唏嘘。
宋雨：有人认为“蜂黄蝶粉”并非写景，而是指南宋朝的降臣，形容他们对元朝统治者的卑躬屈膝之态。这些评论者认为，词人此处从另一角度抒发亡国之痛和心中的愤懑。你同意这样的说法吗？
唐风：这恐怕也是过度的解读。我认为这此处词人不过是借荒凉之景，悲叹南宋王朝的灭亡。这些年中国大陆地区出版的诗词解中，一些作者有意无意地往所谓阶级分析和唯物史观这类概念上靠，硬要去寻找“统治阶级”或“投降派”被鞭挞的隐喻，这大可不必。何况，当时南宋皇室是向元军统帅伯颜投降的。当时元军还没有在临安建立任何政权，谈不上有宋臣“卑躬屈膝”。
宋雨：如果硬要把“蜂黄蝶粉”比喻为人，则其互文“兔葵燕麦”也应是类似的比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本词可能是宋亡后多年写的。这时候元朝已经在杭州建政，为官者当然主要是汉人。“兔葵燕麦”或暗喻才能平庸者，而“蜂黄蝶粉”或比喻善于钻营者。隐居不仕的词人自然是看不上这些人的。
唐风：1276年元军兵临城下，宋恭帝年仅5岁。由祖母太皇太后谢氏做主，皇室向元军投降。之后忽必烈下旨，将宋太后、幼主及宫人北迁至大都（今北京）。与近150年前靖康之变，北宋徽、钦二帝暨皇后、嫔妃、皇子、公主等被金人掳至北方相比，南宋王室的境遇要好很多，基本没有受到虐待。
宋雨：说起东都的凝碧池，王维写过一首小有名气的七绝《凝碧池》：“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在安史之乱长安失守后，王维被叛军掳至洛阳强迫做官。一天安禄山在凝碧池畔大宴伪官，席间艺人演奏音乐。王维这首诗表达了他痛苦、向往朝廷的心情。
唐风：安史之乱被平定之后，王维同其他伪官一道被押解至长安接受审判和惩罚。但因《凝碧池》的确表明了他对朝廷的忠心，加上任刑部侍郎的弟弟王缙请求削籍为兄赎罪，肃宗赦免了王维，任其为太子中允。三年后他升到尚书右丞（副宰相级别）的高位。
我已无家，君归何里？中路徘徊七宝鞭。
宋雨：人不同于野花野草、黄蜂粉蝶，后者没有故乡与国家，人间的血火与兴亡不影响它们的繁盛。这里，词人仿佛把即将归去的春天当成了老朋友，向它敞开了心扉：我已经失去了家园，你去哪里呢？
唐风：“七宝鞭”一句用晋明帝借助七宝鞭逃脱的典故。东晋权臣王敦起兵叛乱，晋明帝只身潜入兵营窥探被发觉，王敦派骑兵捉拿他。他在奔逃的路上将七宝鞭留在了客栈里。追赶他的人对宝鞭玩赏不已，便不再追他。词人这句的意思是，希望在春天归去的路上，总能有美好的事情与之相伴。
风回处，寄一声珍重，两地潸然。
宋雨：词人继续把春天比作离去的老朋友，希望让风给它带去自己的问候。国家已亡，自己失去了心中的家园，但又无处可去。而春天呢，它也许找到了可居的仙山妙境。这时的江南已今非昔比，春天不会再回来了，这一别就是永别了。所以词人说“两地潸然”。
唐风：这首词风格比较独特。词人不直接抒情，而是全篇用比兴手法把春天拟人化，赋予感情色彩，通过隐喻和象征来表达对前朝的深厚感情。词人虽是抒发亡国之痛，出语沉郁，但并非一味凄切，而是表现出一种悲壮的气氛，隐约让人感觉到豪放词人的气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