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讲时政,也不讲经济,给大家做一次深度的思想复盘。首先,在这个无数人感到焦虑和内卷的当下,我想说一个可能会被人杠的观点:
我觉得,从1963-1975这两个兔年出身的中国人,是时代的宠儿,是被大风吹起的小猪,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对这个时代、对这个国家,对命运,他们都应该发自肺腑地心存感激。
为什么?先讲一讲我自己的真实经历吧。我是65年生的,我出生的时候,中国的物质条件不仅是差,而且是处于一种长期的、结构性的匮乏之中。到我懂事之前,是外婆带大的,按说我外公是1937年的老革命,但因为历史问题被一耧到底,下放到农村当农民。我住的还是江南农村,连瓦和窗玻璃都没普及,屋顶盖的是稻草,下雨时指定漏水,每年得换好几次,窗是用塑料纸糊的,灯是煤油的,江南尚且如此,中国边远地区更不用说了。那城市呢?我读小学时到了杭州,妈妈的工厂在现在的胡雪岩故居,我住在附近,以前是大户人家的房子,大约建造于清末至民国时代,每个房子被分隔成几间到几十间,每间住一家人,整个房子叫一个墙门。
自来水并不普及,通常一个街区有一两个公用龙头,大多数人还是用井水。很少有人自己烧热水,多拎着热水瓶到街头热水灶去买。排泄则靠街道公厕和马桶的结合,在当时城区的街道上,遍布的马桶是一道景观,由于街道狭窄,马桶被撞翻是常事,对市容和当事人都是个麻烦事。我学骑车时,撞翻了我校最漂亮女生家的马桶,弄得一身是屎,她闻讯出来看到,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现在我想起来都羞愧!
厨房通常是一块公用的区域,也是常常发生邻里争执的地方。那时家里通常有两种炉子:煤油炉,用于简便的,热个早饭,煮个面;煤炉,用于正餐。早期煤炉都是用的煤球,毎次用时都要发火,弄得乌烟瘴气,通风性差的地方还容易引起煤气中毒。以后进化成煤饼炉,可以通过控制进气量,使煤饼保持阴火状态,要用时再变为明火。但煤饼比煤球要贵,所以一直到被煤气炉取代,煤球煤饼一直是混用的。
通常一家人被分配一间屋子,10平米左右。当时典型的一家人,父母加上2-5个孩子,也就是4-7人挤在这小屋子里,舒适性和隐秘性都无从说起了,能挤下都要动点脑筋。如果有个handy的父亲,通常会立体配置家具。我和弟弟的床(睡一起)被安在饭桌侧上方,和父母的床隔一个屏风,但可恨的马桶就放在我们床下,睡觉时常常被父母小便吵醒,伴随着一股恶臭。我做梦常做到掉粪坑里,可能是闻到臭味,神经系统起联想了。
那时候没电视,又想省电,晚上通常早早睡觉了。父母的主要娱乐活动就是性生活了。我们在床上虽然听不清父母的,但能清晰听到邻居家一对年轻夫妇的作爱声,这确实严重污染了我的心灵,搞得不但年轻时把大部分精力用在性上,老来还是性趣盎然。如果当年把更多精力用在事业上,我肯定是会为人类作出更大贡献,本人也会取得更大成就的。
我们家是兄弟俩,长大了后睡在一床也觉不妥,长枪对大刀的。有的家里不同性别的孩子,那么小地方难以遮挡,也不是个个都是圣人,出点事也难免。有报道,在美国乱伦率达到20%,那么宽敞的房子。因此,这类问题在那个时代,想必不少。
这叫什么?这就是典型的前工业化时期的居住状态。比住得差更可怕的是吃得差。粮食是定量供应,每个月国家发27斤粮票,半斤肉票、4两油票。你还别嫌少,农民还没有这个待遇,那个时代粮票是可以从农民手里换钱的。
长期以来,我们家饭桌上的绝对主角是米饭和一点点蔬菜,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没有蛋白质摄入,人的肉身是扛不住的,所以我从小营养不良,免疫力极其低下。在读中学之前,我简直就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地发烧生病,还有蛔虫,有时突然拉出来一大串虫子,摆在今天要让人吓死。但那时是家常便饭,几乎每个孩子都有,大人也有,因为那时的主要肥料是人粪,吃粪浇出来的菜,难免不中招(现在用了化肥,蛔虫几乎绝迹)。
那时候,普通人家能接触到的“顶级营养品”是什么?是麦乳精。这玩意儿现在很多年轻人听都没听过,麦乳精本质上是什么?从食品工业的角度来看,它其实就是二战前后西方为了解决军人能量补充而研发的固体饮料,主要成分是糊精、可可粉、奶粉和糖,根本不算营养品。但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中国,麦乳精是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硬通货。当时家里偶尔搞到一罐,根本舍不得用水冲着喝,因为水一冲味道就淡了。
我都是偷偷用勺子干舀着吃,那种齁甜的味道,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人间美味。有次因为吃了一次麦乳精,我跑到学校去跟同学炫耀。结果呢?一个高干家庭出身的同学对我满脸不屑,冷冷地甩出一句:“麦乳精算什么,我家喝的都是高乐高。”当时我根本不知道高乐高是什么,只觉得这三个字代表着一种我无法企及的高度。后来我才知道,高乐高是西班牙的品牌,是最早进入中国市场的洋品牌之一。它背后代表的是西方成熟的食品工业体系对当时中国孱弱轻工业的降维打击。
但魔幻的是什么?几十年的光阴流转,世界变了。现在的麦乳精在中国市场几乎已经绝迹,而当年那个高高在上、代表着财富与阶级的高乐高呢?你去拼多多上搜一下,9块9包邮,还送你个摇摇杯。当年西方资本用来收割中国市场的轻奢品,现在被中国恐怖的供应链彻底打成了廉价的工业糖水。
除了吃,还有穿和行。我小时候穿的,大多是粗布衣服,也就是最原始的棉纺织品。但那种棉布和现在的完全不同,它没有经过现代化的精梳和液氨免烫处理,又笨重又粗糙,吸汗之后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还不透气。
后来,中国的大地上突然流行起一种叫做“的确良”的面料。当时如果谁穿了一件洁白挺括的的确良衬衫,那是整条街最靓的仔。那时解放军的军装,居然也是的确良的,在越战时,这可让中国军人吃了不少苦头,一个火星就能把人烧成裸体,更不要说战场上常见的凝固汽油了。
但的确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确良,英文叫Dacron,学名是“聚酯纤维”,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说的涤纶,根本不是棉花,而是石油化工的产物。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为什么要举全国之力引进国外的化纤设备?因为中国的耕地要用来种粮食保命,根本没有多余的土地去种棉花。
的确良的出现,是中国人第一次用现代化工技术解决了几亿人的穿衣问题。它的优点是耐磨、不起皱,但缺点极其致命——绝对不透气,一遇火星直接熔化粘在皮肤上。今天,哪怕是工地上干活的农民工兄弟,也不会去穿百分之百的纯“的确良”了。
我们今天穿什么?哪怕是一个月薪几千块的普通打工族,夏天买一件最顶级的200支双股新疆长绒棉T恤,手感柔软亲肤,透气吸汗,在电商平台上的价格甚至不到一百块钱。你可能对“200支”没概念。在纺织学里,“支数”代表纱线的粗细。一两棉花纺出的纱线长200米,就是200支。这需要极度先进的现代自动化纺纱机、恒温恒湿的无尘车间才能做到。
在古代,这种细腻程度的面料,只有皇家御用的江南织造局动用最顶级的绣娘才能手工搓出来,那是皇权专享的贡品。现在呢?那是江浙沪大把印染厂的流水线大路货。
出行就更不用说了,读初中的时候,城市里的公共汽车是真正的稀缺资源。早上十五分钟才来一班车,每次站台上都是黑压压的人山人海,车门一开,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往上挤,稍微慢一点、体力差一点,你连车门都摸不到。那不叫乘车,那叫肉搏,是在用肉身去争夺极度匮乏的公共资源,现在看来,那时候的人真的挺绝望的。
转折点,发生在我大学毕业之后(90年代)。七八十年代中国最时髦最有档次的物品是什么?不同时代的三大件,其实就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以后有录音机与照相机。因为中国才刚刚进入工业化,所以即便现在这些看起来很廉价的小家电成为八十年代最时髦的商品。但是到了九十年代,那些东西迅速落伍,冰箱、彩电、洗衣机等大型家电开始快速普及,成为那个时代最时髦的商品;过了21世纪,大家电也稀疏平常了,手机、电脑甚至汽车开始进入千家万户。
中国老百姓的消费升级差不多十年上一个台阶,30年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你问我,什么是中国速度?不是新闻联播里的GDP数字,而是我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的每一座城市,像一头被唤醒的工业巨兽一样,开始疯狂地扩张。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马路从两车道拓宽到八车道,然后是高架桥,然后是地铁。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十年时间,仅仅弹指一挥间,回头一看,恍如隔世。更震撼的,是生活品质的彻底颠覆。
别说四十年前,就算是二十年前,做梦都不敢想今天我们能享受到的物质丰饶。一般的中产家庭,现在轻易就能享受到几十年前国内高干都无法企及的生活品质。
絮絮叨叨扯了这么一大堆,我到底想说明什么?
我想讲一个结论:
我们这代人(1965-1975出生的中国人),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肉身横跨了农业文明、工业文明、信息化文明以及智能化文明(AI)这4个文明时代的一代人。
这不是夸张,这是历史事实。这种机遇,过去的中国人没有过,国外的老外没有过,未来的人类大概率也不会再有。因为文明的迭代速度,在我们的生命周期内,发生了一次极度暴烈的进化。
让我们把站位拔高一点,来审视这四重文明:
第一重,农业文明的死水微澜。农业文明的核心特征是什么?是看天吃饭,是物资绝对匮乏,是内卷的极致——马尔萨斯人口陷阱。在农业文明里,时间是停滞的。你爷爷种地,你爸爸种地,你也种地。几千年下来,耕作的技术、人均占有的卡路里,都不会有实质性的变化。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除了朝代的更迭,生活形态没有任何改变。我小时候的草席屋顶、旱厕,本质上和清朝、明朝的底层百姓没有根本性区别。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其实是替中华民族吃完了农业文明最后的尾气。
第二重,工业文明的狂飙突进。西方完成工业文明,用了整整两百年。从珍妮纺纱机到蒸汽机,再到内燃机和电气化,几代欧洲人慢慢适应。我们呢?我们强行把两百年的工业化进程压缩到了30年。我们亲眼见证了“中国制造”从几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到全世界的钢铁、水泥、家电甚至造船全部被中国产能统治。我们也亲身经历了家庭物件从小家电到大家电到数码产品以及汽车的普及。
工业文明开始让财富爆炸,虽然过程伴随着血汗工厂的阵痛,但它第一次把中国人从土地上彻底解放了出来。我们体会到了什么是物质的极大丰富,体会到了商品经济的魔力。一般情况下,人类要体验这种变化需要几代人的积累,而我们只用了十几年。
第三重,信息化文明的降维重塑。当西方还在沾沾自喜于他们发达的信用卡体系和固定电话网络时,中国直接弯道超车,一脚油门闯进了信息化文明。大家回想一下,十几年前我们出门是个什么状态?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要带厚厚的钱包、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公交卡、有时候还要带张地图。
现在呢?出门带个手机就能解决一切——身份识别、电子支付、手机上网统统得到解决,甚至连家庭大门那种巨大笨重的铁锁早就变成可以人脸识别的智能门锁。
最令人感慨的是物质文化产品获得的快速迭代。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谁家里有一台录像机就是不得了的事情。记得我与父母去一家做客,他家里竟然有一台录像机,那一天我是追着看上海滩一直到深夜都不肯走。到了九十年代,VCD与DVD快速普及,过去奢侈品录像机被迅速淘汰,满大街都碟片店,可租可售,过去遥不可及的各种电影电视剧触手可及。过了2000年,满大街的碟片店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网络开始普及,大家都可以免费到各种电影下载电影,谁还会花钱买碟片?
现在电影网站也很少登录了,因为有各种影视剧APP,点开就可以观看,谁还去浪费时间下载?中国的信息化文明,其实是底层基础设施的狂飙突进带来的。4G/5G基站的全国覆盖,加上全世界最内卷的快递物流网络,加上移动互联网的算力,彻底抹平了物理空间上的距离。这种变化速度远超工业文明,我们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跨越了“信息茧房”,实现了全民触网。
第四重,智能化与AI文明的奇点降临。现在,我们正站在第四个文明时代的起点。曾经,我们以为人工智能就是下下围棋,但现在,大模型、生成式AI、全自动驾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构世界。
这种文明最直观的体现,已经渗透到了我们居住的末端。举个例子吧,全屋智能。我见识过一个普通中产朋友家的装修,推开门,不需要你动手,AI会根据你的生物钟、外面的天气、室内的温湿度,自动调节灯光的色温、拉上窗帘、把空调调到最适宜的温度。冰箱会自动提醒你食材过期,你的车会自动从地库开到门口接你。这种人机交互的居家体验感,是超乎常人想象的。你要知道,这背后需要多可怕的物联网协议、云端算力调度以及廉价高精度的传感器矩阵?
这在过去我们看凡尔纳或者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时,都觉得是几个世纪后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它已经是很多家庭的标配。
人类的寿命其实是很短暂的,抛开幼年和老年,真正能感知世界的有效人生不过也就是几十年的事情。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生在一个什么时代,死在一个什么时代,中间没有任何波澜。
但是我们这代人呢?因为这个国家不可思议的跨越式发展,因为中国这台国家机器开足了马力在历史的高速公路上狂飙,硬生生地把我们的人生舞台,铺展到了四个文明时代的跨度上。
即便你只是一个最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没赚到大钱,没当上大官,但就因为你生在了这个时代的中国,你就幸运地卷入了这场文明的跃迁。
你的人生体验是极其精彩纷呈的。你经历过饿肚子的恐惧,经历过下海经商的狂热,经历过家电与数码产品的快速迭代,经历过互联网的泡沫,现在又在面对AI的时代的无限可能。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中国一个普通中产阶级的日常起居、吃穿住行的综合体验,无论是卫生标准、信息获取速度、出行便利度,还是食物的丰饶程度,都已经超越了中国古代的皇帝,也绝对秒杀了几十年前的全球顶级权贵。
对于在文学城中的读者来说,多数是在国外的华人(因为文学城在中国被封锁的)。对于其中的两兔间人,更有一番风景!
读小学时,记忆中是段阳光灿烂的日子!小学就认认字,学学算术,考试不难,考不好也无所谓,没什么课外辅导,整天就是玩。对比一下美国的小学教学,好像有点异曲同工:英语也需要三四年才能形成阅读能力,因此美国小学也就是个玩,学校里有爱国主义仪式(升旗,背誓词),而大多数人家里都有宗教活动。总之,也是学学字,洗洗脑,以玩为主。这么说来,文革期间的小学教育没耽误我们什么事,和现在那种填鸭式不输起跑线的小学敎育相比,那时的小学生活更与世界接轨呢!
从我上初中起,中国的教育完全走上正轨了。这是种典型的应试教育,题海战术。好在那时候课外輔导不多,成绩基本和本人的智力和努力程度相关,比较公平。题海战术也有好处,从不同角度不同情景把概念搞得比较清楚,反复做题也训练了逻辑能力。还有论证式的哲学考试方法,对形成世界观和方法论还是有一定帮助的,那种辩证思维方式,现在我依然认为是正确的。西方中学没有哲学必修课,世界观被宗教和政治搞得一塌糊涂,遇到困难只能祷告,还不如唯物辩证法呢!
而以后他们价值观形成时,又正值中国最开放的时期。两兔间人是新中国几代人中最容易接受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的一代,也是最关心政治的一代。能考大学能出国,能下海能辞职,能打工能投机倒把,北漂海漂都可以,读大学还不要钱,思想活跃受限制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参加工作了还能分房子。
我是40岁才到的美国,已经经历了前面说的三种文明,再和国内人一起经历AI文明,可能更添一种风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经历,一个活了100岁却终身呆在一个小山村里的人,和一个活了30岁却去过100个国家的人,谁活得更长呢?我认为是那个经历更多的人活得更长。
如此说来,我们应该为自己这个人生感到自豪!
两兔间人,时代的宠儿!
朱头山 (2026-05-12 07:37:17) 评论 (5)今天不讲时政,也不讲经济,给大家做一次深度的思想复盘。首先,在这个无数人感到焦虑和内卷的当下,我想说一个可能会被人杠的观点:
我觉得,从1963-1975这两个兔年出身的中国人,是时代的宠儿,是被大风吹起的小猪,没有翅膀也能飞翔。对这个时代、对这个国家,对命运,他们都应该发自肺腑地心存感激。
为什么?先讲一讲我自己的真实经历吧。我是65年生的,我出生的时候,中国的物质条件不仅是差,而且是处于一种长期的、结构性的匮乏之中。到我懂事之前,是外婆带大的,按说我外公是1937年的老革命,但因为历史问题被一耧到底,下放到农村当农民。我住的还是江南农村,连瓦和窗玻璃都没普及,屋顶盖的是稻草,下雨时指定漏水,每年得换好几次,窗是用塑料纸糊的,灯是煤油的,江南尚且如此,中国边远地区更不用说了。那城市呢?我读小学时到了杭州,妈妈的工厂在现在的胡雪岩故居,我住在附近,以前是大户人家的房子,大约建造于清末至民国时代,每个房子被分隔成几间到几十间,每间住一家人,整个房子叫一个墙门。
自来水并不普及,通常一个街区有一两个公用龙头,大多数人还是用井水。很少有人自己烧热水,多拎着热水瓶到街头热水灶去买。排泄则靠街道公厕和马桶的结合,在当时城区的街道上,遍布的马桶是一道景观,由于街道狭窄,马桶被撞翻是常事,对市容和当事人都是个麻烦事。我学骑车时,撞翻了我校最漂亮女生家的马桶,弄得一身是屎,她闻讯出来看到,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现在我想起来都羞愧!
厨房通常是一块公用的区域,也是常常发生邻里争执的地方。那时家里通常有两种炉子:煤油炉,用于简便的,热个早饭,煮个面;煤炉,用于正餐。早期煤炉都是用的煤球,毎次用时都要发火,弄得乌烟瘴气,通风性差的地方还容易引起煤气中毒。以后进化成煤饼炉,可以通过控制进气量,使煤饼保持阴火状态,要用时再变为明火。但煤饼比煤球要贵,所以一直到被煤气炉取代,煤球煤饼一直是混用的。
通常一家人被分配一间屋子,10平米左右。当时典型的一家人,父母加上2-5个孩子,也就是4-7人挤在这小屋子里,舒适性和隐秘性都无从说起了,能挤下都要动点脑筋。如果有个handy的父亲,通常会立体配置家具。我和弟弟的床(睡一起)被安在饭桌侧上方,和父母的床隔一个屏风,但可恨的马桶就放在我们床下,睡觉时常常被父母小便吵醒,伴随着一股恶臭。我做梦常做到掉粪坑里,可能是闻到臭味,神经系统起联想了。
那时候没电视,又想省电,晚上通常早早睡觉了。父母的主要娱乐活动就是性生活了。我们在床上虽然听不清父母的,但能清晰听到邻居家一对年轻夫妇的作爱声,这确实严重污染了我的心灵,搞得不但年轻时把大部分精力用在性上,老来还是性趣盎然。如果当年把更多精力用在事业上,我肯定是会为人类作出更大贡献,本人也会取得更大成就的。
我们家是兄弟俩,长大了后睡在一床也觉不妥,长枪对大刀的。有的家里不同性别的孩子,那么小地方难以遮挡,也不是个个都是圣人,出点事也难免。有报道,在美国乱伦率达到20%,那么宽敞的房子。因此,这类问题在那个时代,想必不少。
这叫什么?这就是典型的前工业化时期的居住状态。比住得差更可怕的是吃得差。粮食是定量供应,每个月国家发27斤粮票,半斤肉票、4两油票。你还别嫌少,农民还没有这个待遇,那个时代粮票是可以从农民手里换钱的。
长期以来,我们家饭桌上的绝对主角是米饭和一点点蔬菜,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没有蛋白质摄入,人的肉身是扛不住的,所以我从小营养不良,免疫力极其低下。在读中学之前,我简直就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地发烧生病,还有蛔虫,有时突然拉出来一大串虫子,摆在今天要让人吓死。但那时是家常便饭,几乎每个孩子都有,大人也有,因为那时的主要肥料是人粪,吃粪浇出来的菜,难免不中招(现在用了化肥,蛔虫几乎绝迹)。
那时候,普通人家能接触到的“顶级营养品”是什么?是麦乳精。这玩意儿现在很多年轻人听都没听过,麦乳精本质上是什么?从食品工业的角度来看,它其实就是二战前后西方为了解决军人能量补充而研发的固体饮料,主要成分是糊精、可可粉、奶粉和糖,根本不算营养品。但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中国,麦乳精是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硬通货。当时家里偶尔搞到一罐,根本舍不得用水冲着喝,因为水一冲味道就淡了。
我都是偷偷用勺子干舀着吃,那种齁甜的味道,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人间美味。有次因为吃了一次麦乳精,我跑到学校去跟同学炫耀。结果呢?一个高干家庭出身的同学对我满脸不屑,冷冷地甩出一句:“麦乳精算什么,我家喝的都是高乐高。”当时我根本不知道高乐高是什么,只觉得这三个字代表着一种我无法企及的高度。后来我才知道,高乐高是西班牙的品牌,是最早进入中国市场的洋品牌之一。它背后代表的是西方成熟的食品工业体系对当时中国孱弱轻工业的降维打击。
但魔幻的是什么?几十年的光阴流转,世界变了。现在的麦乳精在中国市场几乎已经绝迹,而当年那个高高在上、代表着财富与阶级的高乐高呢?你去拼多多上搜一下,9块9包邮,还送你个摇摇杯。当年西方资本用来收割中国市场的轻奢品,现在被中国恐怖的供应链彻底打成了廉价的工业糖水。
除了吃,还有穿和行。我小时候穿的,大多是粗布衣服,也就是最原始的棉纺织品。但那种棉布和现在的完全不同,它没有经过现代化的精梳和液氨免烫处理,又笨重又粗糙,吸汗之后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还不透气。
后来,中国的大地上突然流行起一种叫做“的确良”的面料。当时如果谁穿了一件洁白挺括的的确良衬衫,那是整条街最靓的仔。那时解放军的军装,居然也是的确良的,在越战时,这可让中国军人吃了不少苦头,一个火星就能把人烧成裸体,更不要说战场上常见的凝固汽油了。
但的确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确良,英文叫Dacron,学名是“聚酯纤维”,也就是我们今天常说的涤纶,根本不是棉花,而是石油化工的产物。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为什么要举全国之力引进国外的化纤设备?因为中国的耕地要用来种粮食保命,根本没有多余的土地去种棉花。
的确良的出现,是中国人第一次用现代化工技术解决了几亿人的穿衣问题。它的优点是耐磨、不起皱,但缺点极其致命——绝对不透气,一遇火星直接熔化粘在皮肤上。今天,哪怕是工地上干活的农民工兄弟,也不会去穿百分之百的纯“的确良”了。
我们今天穿什么?哪怕是一个月薪几千块的普通打工族,夏天买一件最顶级的200支双股新疆长绒棉T恤,手感柔软亲肤,透气吸汗,在电商平台上的价格甚至不到一百块钱。你可能对“200支”没概念。在纺织学里,“支数”代表纱线的粗细。一两棉花纺出的纱线长200米,就是200支。这需要极度先进的现代自动化纺纱机、恒温恒湿的无尘车间才能做到。
在古代,这种细腻程度的面料,只有皇家御用的江南织造局动用最顶级的绣娘才能手工搓出来,那是皇权专享的贡品。现在呢?那是江浙沪大把印染厂的流水线大路货。
出行就更不用说了,读初中的时候,城市里的公共汽车是真正的稀缺资源。早上十五分钟才来一班车,每次站台上都是黑压压的人山人海,车门一开,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往上挤,稍微慢一点、体力差一点,你连车门都摸不到。那不叫乘车,那叫肉搏,是在用肉身去争夺极度匮乏的公共资源,现在看来,那时候的人真的挺绝望的。
转折点,发生在我大学毕业之后(90年代)。七八十年代中国最时髦最有档次的物品是什么?不同时代的三大件,其实就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以后有录音机与照相机。因为中国才刚刚进入工业化,所以即便现在这些看起来很廉价的小家电成为八十年代最时髦的商品。但是到了九十年代,那些东西迅速落伍,冰箱、彩电、洗衣机等大型家电开始快速普及,成为那个时代最时髦的商品;过了21世纪,大家电也稀疏平常了,手机、电脑甚至汽车开始进入千家万户。
中国老百姓的消费升级差不多十年上一个台阶,30年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你问我,什么是中国速度?不是新闻联播里的GDP数字,而是我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的每一座城市,像一头被唤醒的工业巨兽一样,开始疯狂地扩张。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马路从两车道拓宽到八车道,然后是高架桥,然后是地铁。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十年时间,仅仅弹指一挥间,回头一看,恍如隔世。更震撼的,是生活品质的彻底颠覆。
别说四十年前,就算是二十年前,做梦都不敢想今天我们能享受到的物质丰饶。一般的中产家庭,现在轻易就能享受到几十年前国内高干都无法企及的生活品质。
絮絮叨叨扯了这么一大堆,我到底想说明什么?
我想讲一个结论:
我们这代人(1965-1975出生的中国人),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肉身横跨了农业文明、工业文明、信息化文明以及智能化文明(AI)这4个文明时代的一代人。
这不是夸张,这是历史事实。这种机遇,过去的中国人没有过,国外的老外没有过,未来的人类大概率也不会再有。因为文明的迭代速度,在我们的生命周期内,发生了一次极度暴烈的进化。
让我们把站位拔高一点,来审视这四重文明:
第一重,农业文明的死水微澜。农业文明的核心特征是什么?是看天吃饭,是物资绝对匮乏,是内卷的极致——马尔萨斯人口陷阱。在农业文明里,时间是停滞的。你爷爷种地,你爸爸种地,你也种地。几千年下来,耕作的技术、人均占有的卡路里,都不会有实质性的变化。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除了朝代的更迭,生活形态没有任何改变。我小时候的草席屋顶、旱厕,本质上和清朝、明朝的底层百姓没有根本性区别。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其实是替中华民族吃完了农业文明最后的尾气。
第二重,工业文明的狂飙突进。西方完成工业文明,用了整整两百年。从珍妮纺纱机到蒸汽机,再到内燃机和电气化,几代欧洲人慢慢适应。我们呢?我们强行把两百年的工业化进程压缩到了30年。我们亲眼见证了“中国制造”从几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到全世界的钢铁、水泥、家电甚至造船全部被中国产能统治。我们也亲身经历了家庭物件从小家电到大家电到数码产品以及汽车的普及。
工业文明开始让财富爆炸,虽然过程伴随着血汗工厂的阵痛,但它第一次把中国人从土地上彻底解放了出来。我们体会到了什么是物质的极大丰富,体会到了商品经济的魔力。一般情况下,人类要体验这种变化需要几代人的积累,而我们只用了十几年。
第三重,信息化文明的降维重塑。当西方还在沾沾自喜于他们发达的信用卡体系和固定电话网络时,中国直接弯道超车,一脚油门闯进了信息化文明。大家回想一下,十几年前我们出门是个什么状态?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要带厚厚的钱包、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公交卡、有时候还要带张地图。
现在呢?出门带个手机就能解决一切——身份识别、电子支付、手机上网统统得到解决,甚至连家庭大门那种巨大笨重的铁锁早就变成可以人脸识别的智能门锁。
最令人感慨的是物质文化产品获得的快速迭代。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谁家里有一台录像机就是不得了的事情。记得我与父母去一家做客,他家里竟然有一台录像机,那一天我是追着看上海滩一直到深夜都不肯走。到了九十年代,VCD与DVD快速普及,过去奢侈品录像机被迅速淘汰,满大街都碟片店,可租可售,过去遥不可及的各种电影电视剧触手可及。过了2000年,满大街的碟片店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网络开始普及,大家都可以免费到各种电影下载电影,谁还会花钱买碟片?
现在电影网站也很少登录了,因为有各种影视剧APP,点开就可以观看,谁还去浪费时间下载?中国的信息化文明,其实是底层基础设施的狂飙突进带来的。4G/5G基站的全国覆盖,加上全世界最内卷的快递物流网络,加上移动互联网的算力,彻底抹平了物理空间上的距离。这种变化速度远超工业文明,我们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跨越了“信息茧房”,实现了全民触网。
第四重,智能化与AI文明的奇点降临。现在,我们正站在第四个文明时代的起点。曾经,我们以为人工智能就是下下围棋,但现在,大模型、生成式AI、全自动驾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构世界。
这种文明最直观的体现,已经渗透到了我们居住的末端。举个例子吧,全屋智能。我见识过一个普通中产朋友家的装修,推开门,不需要你动手,AI会根据你的生物钟、外面的天气、室内的温湿度,自动调节灯光的色温、拉上窗帘、把空调调到最适宜的温度。冰箱会自动提醒你食材过期,你的车会自动从地库开到门口接你。这种人机交互的居家体验感,是超乎常人想象的。你要知道,这背后需要多可怕的物联网协议、云端算力调度以及廉价高精度的传感器矩阵?
这在过去我们看凡尔纳或者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时,都觉得是几个世纪后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它已经是很多家庭的标配。
人类的寿命其实是很短暂的,抛开幼年和老年,真正能感知世界的有效人生不过也就是几十年的事情。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生在一个什么时代,死在一个什么时代,中间没有任何波澜。
但是我们这代人呢?因为这个国家不可思议的跨越式发展,因为中国这台国家机器开足了马力在历史的高速公路上狂飙,硬生生地把我们的人生舞台,铺展到了四个文明时代的跨度上。
即便你只是一个最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没赚到大钱,没当上大官,但就因为你生在了这个时代的中国,你就幸运地卷入了这场文明的跃迁。
你的人生体验是极其精彩纷呈的。你经历过饿肚子的恐惧,经历过下海经商的狂热,经历过家电与数码产品的快速迭代,经历过互联网的泡沫,现在又在面对AI的时代的无限可能。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中国一个普通中产阶级的日常起居、吃穿住行的综合体验,无论是卫生标准、信息获取速度、出行便利度,还是食物的丰饶程度,都已经超越了中国古代的皇帝,也绝对秒杀了几十年前的全球顶级权贵。
对于在文学城中的读者来说,多数是在国外的华人(因为文学城在中国被封锁的)。对于其中的两兔间人,更有一番风景!
读小学时,记忆中是段阳光灿烂的日子!小学就认认字,学学算术,考试不难,考不好也无所谓,没什么课外辅导,整天就是玩。对比一下美国的小学教学,好像有点异曲同工:英语也需要三四年才能形成阅读能力,因此美国小学也就是个玩,学校里有爱国主义仪式(升旗,背誓词),而大多数人家里都有宗教活动。总之,也是学学字,洗洗脑,以玩为主。这么说来,文革期间的小学教育没耽误我们什么事,和现在那种填鸭式不输起跑线的小学敎育相比,那时的小学生活更与世界接轨呢!
从我上初中起,中国的教育完全走上正轨了。这是种典型的应试教育,题海战术。好在那时候课外輔导不多,成绩基本和本人的智力和努力程度相关,比较公平。题海战术也有好处,从不同角度不同情景把概念搞得比较清楚,反复做题也训练了逻辑能力。还有论证式的哲学考试方法,对形成世界观和方法论还是有一定帮助的,那种辩证思维方式,现在我依然认为是正确的。西方中学没有哲学必修课,世界观被宗教和政治搞得一塌糊涂,遇到困难只能祷告,还不如唯物辩证法呢!
而以后他们价值观形成时,又正值中国最开放的时期。两兔间人是新中国几代人中最容易接受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的一代,也是最关心政治的一代。能考大学能出国,能下海能辞职,能打工能投机倒把,北漂海漂都可以,读大学还不要钱,思想活跃受限制少,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参加工作了还能分房子。
我是40岁才到的美国,已经经历了前面说的三种文明,再和国内人一起经历AI文明,可能更添一种风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经历,一个活了100岁却终身呆在一个小山村里的人,和一个活了30岁却去过100个国家的人,谁活得更长呢?我认为是那个经历更多的人活得更长。
如此说来,我们应该为自己这个人生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