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华【*】回中国旅游探亲，都经历和感受过一种变化。先是被人艳羡； 2000年后的十年开始转变，“说话洋气，穿衣土气，花钱小气”。 2003年上海出国的留学生在美国告诉我， 他们同学中对毕业出路的第一选择是公务员，第二是国内好企业，第三才是出国。我才意识到转变的来临。 

2010年之后的留学生， 很多是家里用收入送出来的。 回去探亲的海华，也失去了头上的光环。 最近十年，因为中美两国关系紧张， 开始有海华在网上说和国人谈话的不愉快。 很多时候他们把原因归结于国内的“粉红”， 听信政府的宣传，不会自己思考。

但是改开后的海华，90年代的海华回国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呢？ 甚至2010年以前的海华都没有这种说话不顺畅的感觉。 中国的宣传并没有变， 变得是双方的经济实力和生活环境的差距在大大地缩小。 最明显的一个例子， 就是回国送礼这件事，“没什么可送的”。国外有的， 人家国内也都有。 咱的钱包还未见得比人家的饱满。



最近看网上一篇文。 海华作者一直把自己放在“能够看见复杂现实”的优越位置上，而把国内朋友家人视为“被单一信息塑造的人”。 但有意思的，恰恰是他自己举的那个石家庄爆炸案。 他根本没搞清案件细节，却依然坚定地相信，那一定是草率定罪的冤案。 

他引用的依据，大多是“听人说”。 而那些传闻之所以能够长期留在他的记忆里，并不是因为它们被证实，而是因为它们符合他对于中国司法系统的整体印象。我并不想为任何制度辩护，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作者在评论不同观点时，说国内粉红是“发疯的爱国，特别情绪化和不理智”，“用极端的思想思考问题，蛮不讲理”， 殊不知他自己其实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他并没有接收多元信息，只靠单一的道听途说就下了评判。 他与他笔下那些深信 “美国人冻死在家里” 的粉红朋友，其实很相似，还很情绪化。

而读文的，竟然有人说，“海华如鹤落鸡群”，优越感真是爆棚啊。 说这话的人难道不是同种同族么？ 美国和西方的信息环境当然更多元，但美国人也会陷入信息茧房；Fox News 与 MSNBC 几乎是平行宇宙；阴谋论、极化、社交媒体算法同样严重；一些海华在批评 “中国式确定感” 的同时，也隐含了一种“西方式认知优越”。 

而这种优越感，其实正是很多国内人会反感他们的原因之一。 当这些海华反复强调：美国程序正义、多元信息、宪法权利和社会复杂性时，是有道理。 但也透露出一种：“你们不理解真正的现代文明” 的高高在上优越感。





我自己确实也感到过去20年国内人对海华态度的转变，从艳羡到疑问，再到如今的平视， 甚至居高临下。 但我觉得很自然，没有不安，更没有一丝的对立。 我的亲朋好友和同学中，没有人会简单地认为中国什么都好，或美国处处不如中国。 他们大多来过美国，去过西方其他国家。 知道发达国家不是天堂，也绝不是地狱。

我能理解，当海华或国内‘粉红’，不能接受多重视角时，双方的谈话就可能变得情绪化甚至对立。 一些“粉红”说中国很多方面比美国强，并不一定是相信宣传，而是对国家崛起的自豪；对事实的表述； 对过去贫穷年代的反弹；对某些海华潜在优越感的防御，有时是反攻。

双方其实都在对自身生活处境进行心理补偿 - 海华曾经为了移民付出很大代价 - 背井离乡，从零开始，永远被人笑谈的不正宗英语， 现在回国不甘心不被高看； “粉红”眼看着自己国家一天天发展，有房住、有车开，美食佳人，在熟悉的环境中和亲戚朋友们愉快生活，不屑海华优越感。

过去很多海外华人，会下意识把自己定位成“离开中国的人”，可现在回国后看到，远走了可并没高飞，因为中国没有停在原地等我们。 国内年轻人同样国际化、同样会英语、同样看奈飞和油管、同样高学历。很多行业甚至已经形成自己的领先生态。   我们的同龄朋友同学，同样有好生活。

我很满意我在美国的生活，回国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优越。 这可能是我和国人谈话不费劲的原因之一。 我确实感受到中国的崛起， 我尊重国内人对此产生的自豪 - 因为他们参与了这种崛起，贡献了这种崛起，这点和我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大家只是选择了不同的人生路，而已。

在类似的争论中，告诉自己不要站在“美国赢，中国输”这样对立的位置， or vice versa。 世界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赢中有输，输中有赢。 一个国家发展了或者下坡了，人们自然会重新调整自己看待世界的位置，这很正常。只看到一方面的极端，倒是值得再思考。  

其实最让人难受的，不是政治观点。而是当你发现曾经最亲近的人，已经无法交流了。 那是人生记忆的一部分。不是谁说服不了谁，而是人与人之间原本天然存在的理解感，正在消失。 

【*】海华：海外华人。本文主要指留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