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不欲美国这般沉沦

国华P (2026-04-06 12:46:41) 评论 (0)

3月30日一期的《外交事务》杂志刊登了知名中国问题专家刘宗媛撰写的一篇题为《What the Iran war means for China》的文章,围绕伊朗战争背景下中国大陆的战略处境与思考展开分析。文章指出,随着川普于2025年重返白宫,美国对全球秩序的投入下降、行为趋于不可预测,其国际权威与凝聚力削弱,这在一定程度上为大陆提供了战略空间。然而,北京并不将美国的衰退简单视为自身的机遇,而更关注全球体系是否仍然稳定可控。中国大陆的核心关切在于“稳定”。无论是贸易畅通、能源供应还是全球金融体系,都依赖一个可预测的国际秩序。伊朗战争使中东局势动荡,威胁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通道,从而对大陆的能源安全与出口导向型经济构成潜在冲击。因此,北京对冲突采取克制态度,强调外交斡旋与风险管控,而非军事介入。

文章进一步指出,中国大陆虽在美国主导的国际体系中崛起,但仍深度依赖这一体系,包括海上通道、美元体系及多边机制。当前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更多动用军事手段,削弱规则约束,使这一体系面临瓦解风险。对大陆而言,一个“动荡的美国”比“衰落的美国”更具威胁,因为前者可能破坏孕育中国发展的外部环境。在战略选择上,北京更倾向渐进式、非对抗方式,如产业政策、市场工具及灰色地带行动,而避免直接冲突。即便在台湾问题上,也不会仅因美国分心而轻率行动,而是综合评估潜在风险,尤其是面对一个更具军事冲动的美国。

作者刘宗媛(Zongyuan Zoe Liu 下图 Bloomberg)认为,伊朗战争揭示了一个关键现实:中美并非零和关系。美国的失序未必转化为中国大陆的收益,反而可能削弱双方共同依赖的全球体系。北京当前战略的核心是在不稳定世界中维持秩序、控制风险,并在长期竞争中稳步推进自身发展。以下是文章的主要内容。

伊朗战争对中国大陆的意义

中国大陆国家主席习近平正迎来他梦寐以求的那个美国。自川普总统于2025年重返白宫以来,华盛顿对其全球使命的信心日益减退,对其曾极力维护的“基于规则的秩序”日益疏离;同时却愈发倾向于以一种令市场、各类机构及盟友感到不安的方式来行使权力。华盛顿在全球权威与公信力正加速流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对北京而言是个好消息。一个实力削弱且不再热衷于道德说教的华盛顿,将再难以凝聚其他国家力量;它所提供的模式也不再那么具吸引力。如今的华盛顿不仅组织联盟的能力有所下降,反而更有可能疏远那些它本需借以制衡中国大陆的关键伙伴。数十年来,大陆领导人一直期盼着这样一个美国:它既要拥有足以维系全球经济运转并防止体系彻底崩溃的实力,却又不再具备以限制中国崛起的方式来重塑国际秩序的能力。如今,习近平距离实现这一目标,已比过去两个世纪以来的任何一位帝王或党内领导人都要更近。

然而,这对中国大陆而言并非一场毫无争议的完胜。习近平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实力受损的美国,他更希望美国依然能够协助维护稳定的世界秩序。这种微妙的区分在华盛顿往往容易被忽视;那里的分析人士常想当然地认为,地缘政治竞争无非是一块实时滚动的记分牌:若美国失分,大陆必得利;反之亦然。但北京方面并不将美国的每一次挫折都解读为己方的收益,大陆领导人也并不认为每一个地缘政治机遇都必须加以利用。更多时候,他们选择等待、观望,并审慎筹划下一步行动。他们所关切的,不仅仅是美国实力是否有所削弱,更是周边的宏观环境究竟是趋于稳定,抑或陷入混乱。北京所关注的是:贸易往来能否持续畅通,能源供应能否如期抵达,以及全球性危机能否局限于特定范围,而非引发连锁式的全面失控。对于中国大陆而言,稳定绝非一种可有可无的软性偏好,而是国家持续强盛的根本前提。

美以针对伊朗的战争已演变为一场区域性大火,这对中国大陆的战略克制构成了迄今为止最具深远影响的考验。与俄罗斯在乌克兰发动的战争不同,针对伊朗的这场战争威胁到了大陆的核心战略利益 - 其原因并非源于大陆对中东油气资源的极度依赖,而是因为日益变幻莫测的华盛顿正在动摇北京所赖以生存的全球秩序。大陆面临的危险不在于眼前的资源匮乏,而在于秩序的混乱。一个仅仅是实力衰退的美国尚在可控范围之内;而一个行事不可预测、充满暴力且不再受其曾极力倡导的体系所约束的美国,则要凶险得多。一个日渐式微的美国或许能带来机遇;但一个动荡不稳的美国,却会摧毁那些促成机遇得以实现的根本条件。北京所担心的,并非华盛顿会丧失权力,而是它以一种令世界局势愈发难以驾驭的方式来行使其仅存的权力。面对日益肆无忌惮的华盛顿,大陆领导层将审慎行事,严加防范自身的薄弱环节,并抵制去承担那些自身尚无力胜任的全球性责任。

中国大陆对伊朗战事的低调反应 - 即开展外交斡旋、呼吁停火止战并避免直接军事介入 - 并非出于冷漠,亦非出于投机逐利。这实则是一项深思熟虑的策略,旨在管控系统性风险,维护贸易与资本流动所必需的外部环境,并捍卫大陆长期崛起的基石。因此,大陆面临的挑战远不止是在既有的全球体系内实现崛起,更在于如何在这一体系走向瓦解之际求得生存。在一个日益由“无序扰动”而非“精心设计”所塑造的世界里,对大陆宏大抱负构成最大威胁的,或许并非美国的强大实力,而是美国的内在动荡。

衰退的美国更值得警惕

自1979年向世界重开大门以来,中国大陆在一个由美国构建并维系的国际体系内,积累了财富与实力。北京充分利用了这一秩序,同时也对其施加压力,并在其周遭构建了替代性的机制。然而,它依然依赖该秩序所提供的各项基本条件:畅通的海上航道、不断扩大的市场、以美元进行借贷与贸易的能力,以及那些足够稳健、足以在地缘政治冲击演变为系统性危机之前将其化解的多边机构。这种依赖性根深蒂固。随着习近平以国家安全之名推动经济走向更高程度的自力更生,大陆工业界正面临利润下滑和产能过剩日益严重的困境 - 这正是此类战略转型所伴生的巨大压力的种种迹象。为应对这一局面,北京构建了一套日益精密的“经济治国方略”工具箱,充分利用其国内市场准入权、在稀土元素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各类贷款与投资协议,以及出口管制和经济制裁等强制性手段。然而,这些工具的运用建立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假设之上:即国际体系必须保持稳定、可预测,且其运行规则应基于法治而非赤裸裸的强权。

如今,这一前提已受到质疑。华盛顿近期在委内瑞拉和伊朗采取的军事行动 - 在实施过程中几乎未顾及经济后果或国际法 - 凸显了一个中国大陆战略家们无法忽视的现实:那个他们曾学会如何游刃有余地驾驭并加以利用的、由美国主导的体系正趋于瓦解;而当前正在进行的秩序重构,未必符合北京的利益。在大陆领导人视美国为一个正在衰落的强权,但同时也认为,这个强权正变得愈发危险。他们深知,随着华盛顿在经济与外交层面的筹码日渐式微,它可能会愈发倾向于诉诸其所拥有的唯一一种充裕资源:军事力量。

从北京的视角审视,川普政府对委内瑞拉和伊朗的干预,与其说是自信的帝国式治理,倒不如说是处于衰退晚期的帝国所表现出的无助挣扎 – 即试图在尚存余力之际,榨取其仅存的军事霸权优势。对于中国大陆的精英层而言,一个愈发动荡且缺乏约束的美国绝非令人宽慰;他们对由此产生的风险保持着高度警惕。毕竟,这是一个对自己所构建的国际秩序不再自信,却依然拥有无与伦比破坏力的霸权国家。

倘若美国的实力仅仅是在逐渐衰退,中国或许会受诱惑,迅速采取行动以把握时机并巩固自身地位。但若美国的衰退表现为不断升级的经济胁迫、全球贸易规则与机制的瓦解,乃至军事侵略,那么北京方面反而可能发现自己处于这样一种境地:至少在言辞上,它不得不去捍卫现有秩序中的某些要素,以抵御美国的破坏性行径。对于大陆领导层而言,问题的关键并非美国正从全球体系的领导者地位上消失,而在于美国或许仍将保持足够强大在世界横冲直撞的实力,但在如何运用这种实力方面,其行事方式却变得愈发难以预测。

 “乘虚而入”不可行

伊朗战争以极其鲜明的方式展现了这种动态。在华盛顿许多人看来,美国在中东发动的又一场军事冒险,无异于送给中国大陆的一份“战略大礼”。按照这种逻辑,一旦美国深陷另一场地区冲突的泥潭,北京在亚洲的行动便将获得更大的自由空间。然而,大陆领导层并未将这场危机视为一场零和博弈。中东局势的进一步动荡,并不能简单地转化为大陆的优势。无论华盛顿还是北京,都无法在这场战争所引发的地缘政治与经济余波中独善其身。对大陆而言,霍尔木兹海峡的海上航运通道若遭阻断,绝非一个抽象的隐忧。大陆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其70%的原油供应依赖海外,其中约三分之一必须途经霍尔木兹海峡。不过短期内,大陆受到的冲击相对有限。自战争爆发以来的数周内,大陆的汽油价格上涨了约10%。相比之下,美国的涨幅约为25%。伊朗输华石油仍继续经由该海峡运输;此外,北京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战略石油储备,其储量足以满足国内数月的需求。

但一场旷日持久、并损及伊朗及周边海湾国家油气基础设施的战争,将带来远为严峻的风险 – 它不仅威胁到大陆的能源安全,还可能导致经济增速急剧放缓。大陆作为出口导向型经济体,其运行高度依赖于全球贸易体系的顺畅运作。出口额约占大陆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0%,且其中绝大部分货物均通过海运完成。一旦发生航运延误、保险成本飙升,或因避开关键航运咽喉点而被迫改道,都将显著推高出口企业的运营成本。与此同时,能源价格的上涨将抑制全球需求,导致海外订单减少,并迅速转化为国内经济所面临的下行压力。凡此种种,皆与北京的利益背道而驰。

上述脆弱性不仅在经济层面至关重要,在地缘政治层面亦举足轻重。中国大陆对战略自主的追求,依然有赖于一个保持开放且具有可预期的全球体系。对北京而言,战略自主并非闭关自守,而是指通过稳步积聚经济实力,从而具备在该体系内以有利条件运作的能力。尽管大陆虽已着手为一个更为动荡的世界做准备,但这并不意味着北京乐见这种局面发生。大陆推行自力更生,旨在降低自身的脆弱性,而非为了在动荡的世界中成为相对意义上的赢家。人们对日益加剧的不稳定性的担忧,已然体现在大陆的经济规划之中。在其最新的“五年规划”中,北京将增长目标下调至4.5%至5%之间 - 这是数十年来设定的最低目标。此举表明当局已认识到,曾经助推中国崛起的全球环境正变得愈发不可靠。经济增速放缓不再被视为一种周期性的波动,而被视为一种结构性的制约。而导致这一制约的因素,正是人口压力、外部贸易紧张局势以及不确定性的日益上升。

与此同时,北京正优先发展其所谓的“新质生产力” - 即旨在房地产等行业增速放缓之际,为经济增长提供支撑的先进技术。这一战略重心转移,使得外部的不稳定性对中国而言愈发充满凶险。先进制造业属于资本密集型产业,且高度依赖于稳定的投入要素:能源、关键矿产、精密设备以及全球分布的知识网络。上述任何要素一旦遭遇中断,都将导致成本上升、生产延误,并加剧金融风险。在地缘政治环境日益动荡的当下,那些本旨在确保中国长期竞争力的关键产业,反而变得更加容易遭受系统性冲击。

正因如此,北京更倾向于恢复稳定,而非在日益动荡的国际格局中谋求角色的扩张。它所寻求的,是在中东地区获取能源、市场及影响力,而非背负维护地区稳定或在大国博弈中进行权力制衡的重担。无论伊朗战事持续多久,大陆都不太可能出动护航力量穿越霍尔木兹海峡,不太可能对德黑兰施加压力,更不会试图取代华盛顿充当该地区的“警察”。这并非源于冷漠,而是出于审慎。大陆领导层对卷入外部纷争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 尤其是在中东地区。因为历史已反复证明,大国往往在此类冲突中耗尽声望与财富,却鲜能从中获得实质性的战略收益。

在台湾问题上,中国大陆领导层同样秉持着这种冷静务实的算计。一个因分身乏术而无暇他顾的美国,确实可能为中方提供军事或政治上的可乘之机。每当华盛顿因战线多开而捉襟见肘时,北京对此总是洞若观火。然而在此问题上,西方分析人士往往想当然地认为:这种“窗口期”一旦出现,便必然会驱使大陆采取行动。但北京的考量远比这更具层次感。大陆领导层在权衡利弊时,绝不仅仅局限于考量美国是否正处于分心受扰的状态。他们同样会审慎权衡:一旦围绕这座岛屿爆发终极对决,大陆将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美国。这一问题的答案令人警醒。一个稳定性下降、日益军事化、且愈发将武力视为其最显著比较优势的美国,在面对台湾危机时,其危险程度恐怕非但不会降低,反而可能更具威胁。如果北京认定华盛顿正呈现出“帝国末期”的特征 - 即其正当性与自信心虽在衰退,但硬实力依然无可匹敌且跃跃欲试 - 那么,主动挑起一场冲突便将变得凶险得多。

此外,大陆领导层深知,对台湾的入侵或封锁绝非孤立事件。此举将扰乱贸易、动摇金融市场、令全球航运承压,并威胁与主要出口市场,尤其是欧洲和日本 - 的关系。之间至关重要的经贸关系。对北京而言,这种后果组合极具排斥力。

慎言谨行,静观其变

诚然,北京确实意欲重塑亚洲的区域均势,削弱美国的盟友体系,拿回台湾,并构建一个不易受美国施压影响的世界。但大陆偏好的手段依然是渐进式且非对称的:包括产业政策、将市场准入作为筹码、政治影响力运作、运用诸如海上蚕食和网络间谍活动之类的“灰色地带”战术,以及逐步构建一个绕开美元的平行金融体系。北京寻求在不引爆现有体系的前提下,逐步积聚自身优势。习近平仍有理由寻求与川普建立良好的工作关系。中美之间若能维持一种界限分明、以可预测且互利的贸易为核心的关系,对北京而言是有益的。一个行事反复无常、在贸易保护主义、军事冒险主义和战略即兴发挥之间摇摆不定的美国,绝非大陆乐见之局。北京所期望的竞争,是建立在规则依然清晰可循的基础之上的竞争。

对习近平而言,即将于北京举行的“习特会”蕴含着一个政治契机。中国大陆官员更倾向于通过精心管控的舆论形象来推行权力政治,而非诉诸军事冲突或贸易扰动。尽管目前尚未公布正式议程,但观察人士预计,此次峰会将有助于延续贸易战中的“休战”状态,并有望开启北京与华盛顿之间更为广泛的关系缓和进程。然而,伊朗战事的爆发迫使川普推迟了这场备受瞩目的会晤。伊朗战事持续的时间越长,北京想要稳定对美关系并塑造未来竞争格局的难度也就越大。

在静待华盛顿的下一步动向之际,北京将继续保持审慎。尽管川普政府治下的美国外交政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大陆领导层的总体目标依然如故:在短期风险与实现战略自主及维持对美关系稳定长期目标之间寻求平衡。这种考量折射出北京世界观中某种根本性的特质。大陆审视其国际关系时,更多是从商业视角出发,而非基于意识形态。它划分世界的方式,与其说是区分敌友,不如说是区分客户与供应商。但这并不意味着北京的战略缺乏深度;恰恰相反,这使得大陆的战略更具物质导向、更侧重交易本质,且更致力于维护既有的商业秩序,而非去追逐某种“文明宿命”。因此,一个巨大的悖论在于:习近平既得到了他梦寐以求之物 - 一个可靠性降低、自信心减退且能力受损的美国;同时也遭遇了他最为惧怕的局面 - 一个愈发动荡不安的国际体系。一个处于衰退期的美国,其危险性或许要甚于一个强盛的美国: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超级大国,往往会愈发倾向于趁尚有余力之际诉诸武力。大陆领导人深知美国决策者常会忽略的一点:并非所有削弱美国的因素,都能转化为增强北京的力量。川普政府的一系列失误,与其说是让大陆从中获益,倒不如说是动摇了这两个大国皆赖以生存的国际体系的稳定性。

面对动荡时局,中国有一句古老的成语: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在北京,官员们正争分夺秒地加固这座建筑的结构;而在华盛顿,决策者们却在拆除墙壁,只为增建一间宴会厅。

* 刘宗媛(Zongyuan Zoe Liu)是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莫里斯·R·格林伯格中国研究高级研究员(Maurice R. Greenberg Senior Fellow for China Studies),兼任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全球政治研究所高级研究学者。她是……的作者。

参考资料

Liu, Z. Z. (2026). What the Iran war means for China. Foreign Affairs. 链接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what-iran-war-means-ch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