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在油管翻到一部情景喜剧《向阳理发店》,只有十几集。首播于2002年,后来销声匿迹了。
全剧据说有83集,从建国初期一直拍到九十年代末,试图把半个世纪的荒诞塞进一间小小的理发店里。结构有点像老舍的《茶馆》。在拍完这部禁播剧后,导演尚敬转身拍出了家喻户晓的《武林外传》。
片头曲《解放区的天》一响,那种高亢的集体主义精神状态,瞬间扑面而来。
剃头匠徐茶根(侯勇饰)租下京城洋钱胡同(后来改名为向阳胡同)的房子开店,起名“向阳理发店”。从此,这位走街串巷的自由职业者,与军属刘大妈一家绑在了一张饭桌上。
“向阳”,在那个年代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姿态——一种渴望被照亮、主动靠拢组织的生存本能。这种“积极性”往往无需动员,只要稍稍压缩生存空间,普通人的从众、私欲与自保,便能自发演变成一场荒诞的共谋,顺手将身边人推进火坑。
在讲公私合营的一集中,刘大妈的儿媳海琴想,如果这间小店够资格合营,自己就能吃上“公家饭”。婆媳俩一合计:徐茶根最听上面的话,不如先哄他把铺子扩大。铺子一大,人一多,他就成了“剥削者”,到时候政府自然会把他抓去改造,她们还能白得一个理发店。 她们甚至想好了改造的内容:“让他劳动,可他一天也没闲着;让他学习,可他也不识几个字。反正就在咱们俩的监督、帮助下进步吧。”
看到此处,脊背阵凉:平时那么淳朴善良的小老百姓,一旦运动来了,体内那点“恶的潜力”竟能被迅速激发。朝夕相处的邻里温情,也被算计成了明明白白的利益。
《茶根告状》进一步揭示了“平庸之恶”的真相:它不是少数人的残忍,而是多数人的配合。
徐茶根把扫下来的碎头发收集起来,拿去和小贩换了一盒烟和五块桂花糖。因为没把糖分给婆媳俩吃,这件小事立刻被上升到“三反五反”、贪污盗窃国家资产的高度。海琴义正词严,逻辑无懈可击:“店开在我家,就是大家的、公家的、国家的,连头发渣子也是国家的。”
普通人一旦学会说时代的语言,就突然站到了道德高地,连垃圾获得了崇高属性,茶根之流,只能靠自我羞辱,来换取那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安全。他吓得直结巴:“我不过是用没用的东西,换了点没有的东西,我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等把糖掏出来,就得到了海琴的宽大处理:“还是可以改造好的同志。”
老舍曾写过一篇文章,《新社会就是一座大学校》,说自己在斗争会上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家喊“打”。更黑色的是,后来轮到他自己被斗争时,人群喊的还是同一个“打”字。他在文革中被批斗时,选择了太平湖。
《卫星年代》里,荒诞达到了巅峰。 徐茶根为了争先进,硬着头皮把日产量定为68个头,试图在1958年干完1965年的活。即便如此,他依然没资格参加誓师大会,因为有人敢报出一天剃350个头的“奇迹”。在那场闭着眼睛说瞎话的内卷中,老实人终究是输家。
开会当天,好巧不巧,原定的先进,杂货铺老板家里突然死了人,徐茶根临时进场当替补。按照刘大妈的说法,去趟区委礼堂,向阳理发店总算“光荣”了。区里的另一位先进典型,是铁匠铺的小燕。为了尽快炼出钢疙瘩,她总嫌炉火不够硬,干脆拎来一桶煤油泼进去,结果把房子烧没了。她家的高产炉,倒是真“光荣”了。
徐茶根那天一直窝在旮旯里。临走的时候,终于有“领导”过来和他握手,其实那是个国民党老兵,在区政府看门,精神不正常,见人就握手。在一个集体发疯的年代,疯子和先进典型,谁又分得清。
数字是假的,饿肚子可是真的。《卫星年代》在争抢先进,转年,北京城里《闯年关》米没有,面没有,油也没有。茶根从老鼠洞里挖出一些黄豆,鼠口夺食导致老鼠一家八口集体自杀。年夜饭的桌上只剩野菜汤和杂和面馒头。
《向阳理发店》的消失,大概是因为它太像一面镜子。它照出了普通人既是加害人、又是受害人的双重底色。“向阳”大概也是一种习惯。有时,人会主动去找光,不是因为信仰,而是生存压力,或者恐惧。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是,如果靠得太近,说不清是会被照得更亮,还是干脆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