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了,杜鹃花依旧没有露面。是花季本就未到,还是这几个月连绵的阴雨羁绊了花仙子的脚步?
灰灰捧着一杯热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 这间拥有两面大窗的单间办公室,算是岗位福利吧, 也是灰灰喜欢的。窗外靠近校园外围,一颗颗的杜鹃花树排列成一道绿色的围墙。春日里,紫色的花儿盛开,像一堵花墙,甚是美丽。
只是,今年春天来得似乎有点迟。花还没有开,校园里的裁员风,却已经先刮起来了。
这两年,英国的大学裁员消息此起彼落,这风,终于也刮到了灰灰所在的大学,让她开始亲身体验裁员的政策和流程。第一阶段总算告一段落了,先把有关的术语记录一下吧。
在英国,依靠政府财政支持的公共部门(public sectors)以及大型的私立企业,裁员通常遵循这几条路线。
第一步,自愿离职 – Voluntary Severance (VS)或Voluntary Redundancy (VR)。两者都提供按工龄、年龄和年薪计算的一次性补偿,但VR通常是岗位被取消、业务收缩,而VS更多是为了优化结构、提高效率,岗位不一定取消。
第二步,VS或VR结束,如果领取补偿打包走的人数不够多,就可能是targeted redundancy – 针对特定部门或个人的强制裁员。
刚走到第一步,人们形形色色的反应,就已经让灰灰感慨万千。且记录所见所闻的几种反应类型吧:有气定神闲的,有病急乱投医、不作不死的,也有或忍辱负重、或破罐破摔的、、、
1.气定神闲型
经济形势不好、找工作困难、裁员消息不断,受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刚起步的年轻人,以及上有老下有小的中青年。那么,能够做到气定神闲的,应该就是接近退休年龄、衣食无忧的人了?其实也不尽然。
在商学院里,不少教授并不希望一到退休年龄就立刻退休 – 有的是还做不到衣食无忧(很奇怪吧?下回分享个例);有的是退休了没事干,自觉太无聊。最理想的是逐步退休:先从全职,改为fractional的弹性合同,比如0.8,0.5,甚至0.2的工作量;再过若干年后才完全退休。这样既保持一定的工作节奏,保留职业带来的归属感和成就感,同时拥有更多的自由空间。
可那是理想状态。在如今这种不太理想的环境下,临近退休的教授们反而常常成为被劝退的对象,因为他们工资等级高啊 - 除非你是学术界大牛。
灰灰脑补的是院长们拿着教授名单,逐一审查业绩,锁定劝退目标。而有些名字,是不用任何信息或讨论就会直接跳过的:)
所以,在裁员压力之下,真正气定神闲的只有两类,一类是不再需要工作来提供归属感和成就感,正期待早点退休的。“比如我自己”,灰灰微微一笑。
另一类,则是有名望、有业绩的教授们。顶级学术刊物的主编、论文常发表在顶级刊物上的大咖、手头有外部科研经费支持的大项目、、、在高校这种相对不太受年龄影响的环境里,学术实力,是气定神闲的底气。
2.不作不死型
能做到气定神闲的,毕竟是少数。
想起上周五办公室的一幕,灰灰苦笑,不由得轻叹一口气:人啊,说什么好呢?
那天,也是细雨霏霏,那位已经两个月各种不配合、态度冷淡的彼得教授,突然敲门。门原本开着一条缝,他那张油红发亮的大脸盘子和光光的和尚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
“老板,要不要休息一下,喝个咖啡?”彼得满脸堆笑地问。
“哦?我一会要开会、、、”灰灰一脸茫然地从电脑前抬起头。
“哦哦哦,没关系,我去给你买上来”,咖啡厅在办公楼的一层。
“你肯定吗?你正好要去买咖啡?那、、、给我一杯英国早餐茶吧,加牛奶、不加糖。谢谢。”灰灰略带犹豫的说。
“好嘞!”
一会功夫,彼得又出现了。手里端着一杯加好牛奶的茶、纸巾里细心地包着一根木质搅拌棒、另一只手里居然还拿着一个桔子。
他嬉皮笑脸的把东西放到桌上:“老板请用茶,桔子补充维生素C。”
灰灰哭笑不得,请他坐下,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聊。他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灰灰看着他,眼睛带着笑意,语气半开玩笑、却是毫不客气的问:“你前两个月都恨着我呢,这会为什么突然友好起来了?”
彼得尬笑:“哈哈哈,这不就是我嘛,典型的彼得,好玩的彼得、、、”
所谓巴掌不打笑脸人,灰灰也哈哈一乐,不过还是直言不讳:“你有你的忽远忽近的立场,而我作为你的领导,一直保持着同样的位置:在这里支持你、帮助你。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哈。”
送走彼得,关上门,办公室又安静下来。灰灰看着电脑前的茶和桔子,忍不住捂嘴大笑:这也太滑稽了吧!
挺着大肚子的彼得教授,白白胖胖、大嘴,说话时稍微一激动就满脸通红,脑门子冒汗。就职场能力来说,他属于那种极度“偏科”的类型:能发表高水平的论文,却从来没有成功拿到过外部科研资助项目(research grant)。
教学方面也是如此。研究生的课还算可以,但本科课程教学大纲更严格、对学生支持力度要求更高,这类课就不敢让他承担。他自己也不愿意招博士生,嫌麻烦。
在前几年生源充足、科研经费也相对宽裕的“黄金时期”,他倒也混得过去。看在他论文档次还不错的份上,就让他混着吧。可这两年不行了。预算紧缩,所有人的工作量都在明里暗里的增加。最明显的就是,若有员工突然病假或其他原因临时缺勤,以前还能花钱请临时讲师替课,现在已经没有这笔预算了,都得内部消化。
这两年,灰灰格外诚心的祝愿同事们和他们的家人都身体健康 – 除了原本该有的人的善意,也是为自己考虑。否则任谁一缺勤,她就得把任务压到其他员工身上、、、
而这两个月以来,彼得是唯一一个直接拒绝临时任务的员工。这并不是因为他硬气得可以不在乎。他没有上面那类可以气定神闲的教授们的底气,离“不可或缺”还差远了。如果大学真要裁掉他,对灰灰所在部门的整体实力并没有太大影响。
他只是投机,自以为找着了靠山而已。
英国商学院的教授,大多走的是balance pathway – 职位要求同时承担科研和教学。彼得不想上课,一心想找个行政管理的职位,好把教学任务替掉。可偏偏他的口才不咋的,说话常常不着调;那张大嘴还喜欢到处传播小道消息。结果申请过的N多的管理职位,一个接一个都没拒绝了。
自以为知晓各种内幕的他,其实一直被那些城府深的教授们蒙得团团转。大家都知道他满嘴跑火车的德性,谁敢跟他透真正有价值的消息呢?
偏偏又赶上院长换届。因为自己申请管理职位屡屡被拒,彼得认定是现任院长对他不公平,于是主动靠近现任院长的竞争对手 –罗素教授。
罗素是个典型的“政治玩家”,自然是把彼得哄得团团转。
彼得认定灰灰是现任院长的支持者,再加上也许罗素暗许了他什么,总之,原本一直以来对灰灰笑脸相迎、各种奉承的彼得,从院长竞聘开始,突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对灰灰冷脸以对、拒绝交流、、、
上周五,下届院长竞聘者的初选名单出炉:罗素竟然没有进入初选名单!
这个消息传开,(尽管初选名单应该是保密的,呵呵),引起一片震动。原本商学院里不少人认为罗素是最有力的竞争者,因为尽管英国的大学很强调多元与平等,高层领导还都是英国本土人士。作为土生土长的英国人,罗素为人世故圆滑,能说会道,坊间更有传闻,说他颇得大校长的青睐。
如果大多数人只是觉得惊讶的话,那些押宝罗素是下任院长的投机分子,在这多事之秋,就多少有点受到惊吓了。显然,彼得教授受惊吓尤甚,所以才有了送茶的滑稽一幕。
第二天,周六,彼得发邮件,表示愿意接手他上次拒绝的教学任务;他自己承认上次就应该接,因为他的工作量不饱和。灰灰很客气的感谢他的支持,但拒绝调整。因为考虑到学生不会喜欢中途换老师,教学安排一般不应中途调整。
在人们忐忑不安、不知道VS后会不会有强制裁员的环境中,工作任务不饱和的彼得,肯定是没法“气定神闲”的了。上个周末,彼得在社交媒体上把之前拉黑的灰灰又一一加了回来、、、
“回头,总归是好事”,回想起过去两个月彼得给她的各种刁难,灰灰在心里轻轻感叹。只是她也清楚,在信任层面,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如果有一天彼得真的掉进了陷阱,我不会落井下石,但我会想办法救他吗?”或者说,“我应该救他吗?”灰灰陷入沉思。(读者诸君以为如何呢?)
“灰灰,看什么呢?”办公室门开着,路过的同事随口打了个招呼。
“静待花开啊”,灰灰回过头,笑盈盈的回答。
花期也许迟了一些,但终归还是会来的。
先上一张去年春天拍的照片吧:

职场感言:
· 有实力就有底气 – 实力也许不是底气的必要条件,因为有的人因为其他原因或莫名其妙的没实力也有底气;但实力是底气的充分条件。
· 持定自己的立场:无论作为管理者还是被管理者,有立场、有底线,都是重要的。过度投机,短期也可能获利(运气好的话),长期就很容易把自己给作死。
· “不传谣”- 特别对于任职管理职位的人,嘴紧是很重要的。至于后半句,“不信谣”,那就取决于很多因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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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灰灰”用脑子工作,“蘑菇”用心生活;灰灰+蘑菇,再加一个“混”字当头,便成了完整版“混迹花草中的灰蘑菇”。
灰灰的工作日记,我用第三人称写,这是发出来的第一篇。原本想,在退休之前,“灰灰”这个角色不会登场。可逐渐发现,我没法追写几年前的事情。常常羡慕博友们还能追溯往昔的旅行与度假经历,而我自己却是一旦时过境迁,不仅记忆随之淡去,当时的感想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我愈发意识到,及时记录对我很重要。
灰蘑菇2021年5月开博,今天启动灰灰工作日记,也算是纪念开博快五周年吧。感谢各位网友的一直支持与鼓励,也谢谢文学城工作人员辛勤付出。因为你们的努力,我们才有这样一个以文会友、云中相遇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