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英年早逝的队友——在中科大打球

科大瞬间 (2026-03-19 15:40:44) 评论 (0)

纪念英年早逝的队友——在中科大打球

蔡建文 799

编者按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科大聚集了一群特别的青少年男女:他们身手矫健、敏捷如风、挥汗如雨、所向披靡,为学校、为班级捧回一个又一个的体育奖杯......让人几乎忘了,他们其实也是清一色的高考尖子与竞赛赢家。

多年过去,这批校友也已成为各行各业的精英。他们有的继续在实验室里与时间赛跑,有的在工业界带领团队前行,有的在讲台上传道授业,有的已退休正云游世界,还有的不幸英年早逝......尽管他们如今已散落全球各地,但当年他们奋力追球的身影,依然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今天,让我们随着799蔡建文深情幽默的文笔,一起追忆他和他的队友们曾经辉煌与青涩的青春时代。

今年对有些中国科技大学校友来说是一个悲伤和怀旧的年份。在四月我参加了原科大足球队队友、803班唐予奇在悉尼的葬礼,七月份又传来了原科大篮球队队长、784班刘振江病逝的消息。本文着重记录下上世纪80年代初期中国科技大学男子篮球队的一些比赛活动,作为对逝去的队友、尤其是对刘振江同学的纪念。

中国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文革期间停止了高考,上大学只能通过工农兵推荐制度。那段时期的城市的高中毕业生假如没有关系进入部队当兵的话、基本上只有上山下乡一条出路,为了能避开下乡种田,有身体条件的大都选择进入业余体校,希望能通过刻苦训练凭自己本事进入专业运动队;农村孩子中那些体能好的,也希望能在人民公社里因有体育特长而得到较好的待遇、能吃上饱饭。很多这类体校生原本也是头脑灵活、能读书的学生。到1977年,中国突然恢复高考制度后,作为当时国内最难进入的大学,中科大聚集了大批这类受过严格专项体育训练的高考状元级别的人才,成为合肥地区乃至安徽省高校内的一枝体育劲旅。刘振江无疑是当年这类人物中的代表。他在篮球场司职控卫,能投能突,大局观强,是蓝球队进攻的节拍器,这是他长期接受专业篮球训练的结果,因此他一进入校篮球队队就成为球队灵魂人物,加上自带东北人的那种豪爽和仗义,很快得到大家尊重并被教练任命为校篮球队长。下图是在他的追悼会上一段背景介绍的截屏:





我中学时期在广州市东山区的省体场体校篮球班学习,踢足球只是业余爱好。1979年进入中科大后,马上了参加校内的足球联赛,在与当年冠军六系队比赛中客串了半场守门员。靠着篮球场上训练出来的站位判断、出击时机把握和爆发力,零封了对手并帮助球队取得了比赛胜利。比赛过后就被校足球队教练黄伟钊看中,被招入麾下成为校队主力门将,并在八零年代表科大参加合肥地区高校足球联赛,取得亚军成绩。

当时合肥地区的足球联赛是每两年举行一次,到八二年再举行时,科大以全胜战绩取得了足球冠军。下图是以三比零战胜合工大从而夺冠后的科大足球球队合照,前排左三是司职中场、今年四月去世的803唐予奇,后排正中央是教练黄伟钊。



合肥地区高校的篮球比赛也是每两年一次,我首次被招入校篮球队是在1981年秋天第一次联赛,当时的教练是白书军(大白)。大白擅长阵法和战术训练,他把队员分成了两套阵容。第一阵容有后卫刘振江(784)和程铁军(805),前锋刘学庆(796)和马俊(809),中锋姚新(786)。第二套阵容有后卫蔡建文(799,校足球队门将)和高怡平(782,合肥高校铅球冠军和记录保持者),前锋张晨曦(783,合肥高校百米短跑冠军和纪录保持者)和吴景深(783,校学生会主席),中锋王小松(777,校排球队长和主攻手)。从中可以看出第二阵容基本上都是繁忙的双料运动员。大白本希望以第一阵容为主力,并以第二阵容球员的体力、经验消耗对手。可惜第二阵容未能专心投入到平时的训练,状态一直未调整好,尤其是投篮命中率惨不忍睹,最后球队只取得了联赛第三名的成绩。

第二次的联赛于1983年的春、夏季举行,这次球队的教练换成了刚从北京体院毕业的刘强(大刘)。当时刘振江、王小松已考上硕士研究生并留校攻读,姚新也考上研究生搬到了北京、在85年底又回到合肥读博。大刘保留了大白时期的第一阵容作为主力,只是把中锋换成了王小松;我作为球队替补中锋或变阵时的二中锋,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第二届的新校队中加入了吕为民(792),竺祖坤(794),赵庆(825),税敏(8211),孙焰(825)和周一兵(819)。

王小松作为科大男子排球队队长和主攻手早已名镇合肥地区高校。他身高和我相仿,两人在校篮球队里只能算是矮个子。但我们首次交手,我就发现在篮下我连球都摸不着,三秒区内的优势全让他占去了。等到彼此熟悉后我才发现了他的秘密:有超长的臂展。

想当年,广州本土人士中身高超过一米八是凤毛麟角,广东省体校篮球班教练把我安放在中锋位置,就是因为我的臂展比其他同学长加上有更好的爆发力。当我和王小松背对背站在一起时双方身高相差无几,但把手高举过头后,我发现他的手尖足足超出我半个手掌,也就是说我是在和一个高出我有十厘米以上的“高”个子较量,难怪在篮下被他打得找不到北。再加上专业的排球训练带给他灵活的脚步和超强的弹跳力,并且在跳起后还能有排球主攻手那种滞空时间,稳稳掌控着半个三秒区内的空间。在后来的篮球训练中改善投篮命中率后,王小松以他的异禀天赋,在安徽省内各高校中可以说是独步篮下。我还记得在对阵合肥工业大学时,他们的教练对着王小松说“你还没毕业啊!”时的那种绝望的神态。

也正因为我们都知道王小松的厉害,在83年秋天举行的科大首届学生杯篮球赛中,我们九系队在防守时放弃外围,用收缩联防方式把研究生队的他顶在了三秒区之外,从而战胜头号大热门的研究生队并取得了冠军。

下图是1985年大刘带领科大篮球队取得安徽省大学生联赛冠军后的照片。后排左一是教练刘强,前排正中是1990年就英年早逝的程铁军,前排右一是王小松。



1985年大刘带领科大篮球队取得安徽省大学生联赛冠军后合照

一九八三年的高校篮球联赛开始时打得非常顺利,大刘在战术上基本沿用了大白的套路但非常注重球员状态的调节。球场上我们在队长刘振江的调度下,众将用命,每场都以大比分胜出,直到最后一场比赛(算是决赛)对上了也是全胜的安徽工学院才碰上了硬骨头。

安工对我们球队的打法作了深刻的研究,布置了对刘振江和王小松两大核心的针对性防守,力图打乱我们的节奏。比赛上半场尽管打得不顺,但还是凭实力一路领先。在上半场结束前却风云突变,王小松争抢前场篮板时严重扭伤了脚踝,不得不退出比赛。安工趁机在下半场换上高个阵容猛攻篮下,很快逆转比分并取得双位数的领先。看到我们被全面压制,大刘果断变阵,改用非常倚靠球员单兵作战能力的全场贴身紧迫防守,场上形势逐渐逆转,比分慢慢地追上,在全场结束前我们只落后1分。此时由我们作最后一攻,刘振江快速突破到篮下后回传给游动到罚球线的我。这本是非常成熟的小中锋战术,防守被刘振江吸引,我接球后跳起投篮完成了战术配合。可惜我还未来得及起跳裁判的哨声响了,给了我一个三秒违例。我们也因此以1分之差屈居亚军。这场比赛之后大刘和我都郁闷了好几天。尤其是我,一直对那最后一攻的失败耿耿于怀,认为是我篮球生涯中最大的失利。

比赛结束后,当时主管科大体教的黄吉虎老师安排校车,组织了男女篮球队一起访问南京并和南京大学男女队各进行一场友谊赛。科大女篮刚以全胜战绩蝉联冠军,这是男女篮球队首次有机会近距离的亲密互动。我们一起跳舞、打球、下棋、玩牌,这是我五年大学烦闷生活中难得的一段快乐时光,争冠失败的阴霾也一扫而光。下面是几张大家一起游玩时的照片。



短跑名将张張晨曦(左),女篮队长王海燕(上)和作者(右)在栖霞山千佛崖

部分男女队员在宏觉寺塔上



青春洋溢的1983年科大女篮(并非全员)



在路上享用自带的面包和饮料,食物虽简单却充满欢声笑语

一九八三年的暑假之初,科大男女篮球队一起来到长江边的安庆市,代表合肥地区高校参加安徽省大学生篮球联赛。到达后才发现长江正在发大水,洪水水位已超过警戒线,全市都在用木材和沙袋抗洪,沿路有长列的居民冒雨推着板车往外搬迁。因为当年的报纸电台只报道好消息,球赛的组织者也是在到达当地后才知道灾情的严重性,从而不得不宣布取消比赛。我们在安庆只住了一晚,接到通知后连夜逃回了合肥。



八三年科大校男女篮球队合照(并非全员)

回到合肥后大家都买了火车票准备回家渡过漫长的暑假。刘振江(上图后排左一)是提早一年(82年)考上了长春光机所的研究生后留在科大上一年的基础课。课程在83年暑假前结束,因此那也是大家分别的最后时刻。在他离校的前一天,我(上图后排右三)和马俊(上图后排中央)、程铁军(外号老铁,上图后排右二)相约到他宿舍话别。见面时,我们都强烈感受到他低落的情绪。一番东拉西扯都找不到要领后,我们三人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大哥有何放不下的事交给我们办、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在我们的迫协下、刘振江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他的心事。原来他喜欢上了一位同校女生,但一直把这种感情埋在心中从没有表白过,他难以放下的是,此去可能从此天各一方、再没有机会了。

这可给我们三位出了一道大难题,感觉去打家劫舍都比这事容易办。当年学生谈恋爱是一大禁忌,与异性交往被宣传成洪水猛兽般的险恶。由于在校内近十比一的男女生比例,我们这几位正值青春期的男生完全没有向异性表白的经验。在倒吸了几口凉气后,我们三位走到窗台边,低声商量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帮刘大哥完成心愿,馊主意一个一个被提出,又一一被否定。三人互相推搪,都没有勇气去当这个送信者。实在没办法,我们准备用抽签决定。

当时的研究生楼是新建的,在窗台上可看到四牌楼、女生楼以及两楼之间的一段空隙。好巧不巧,我们远远看见女篮中锋、817班的朱慧(上图前排中央)出现在空隙中慢慢走回女生楼。我们三位马上迏成一至,找她帮忙传递讯息。但跑过去已来不及,老铁和马俊推着我说广东人嗓门大,让我来喊一声。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状,大喊了一声“朱——慧——”。

当天科大的实验室不知是否有记录到地震,朱慧明显是听到了叫她的名字,停下脚步东张西望想寻找声音来源。老铁和马俊两人在窗台上拚命地跳跃、挥手、叫喊但因距离太远都没有效果。我是被自己这一吼惊艳到了,趴在窗台上笑得只有气出没有气进,无法喊出第二声,这一招宣告失败。

正在准备祭出最后绝活实行抽签之时,球队中一年级的师弟、8211的税敏(上图后排左四)兴冲冲地撞进来和刘振江道别,这可让我们找到救命稻草了。我们三人马上围了过去,向税敏解释了刘振江的心事,然后连唬带哄地要他马上去传递讯息。想到当时我们三人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以及对税敏说“这是你效劳刘大哥最后机会”的那个样子,到现在我还忍俊不禁。

税敏带着一面无辜走出去后,我们三人留在宿舍内一边陪刘振江聊天,一边等待。不久,税敏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讯息已当面送到给那位女生;坏消息是:女生说她已有男友,因此拒绝了刘大哥。

尽管当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四人想方设法开解刘大哥,第二天刘振江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合肥。这一别,除了马俊85年在长春和他见过一面外,我们从此天各一方。以后每想到此事,我为我们当时的鲁莽深感不安。万一税敏那小子也像我们一样害怕,改而模仿西游记中猪八怪被派去打妖精时的行径,只是在外面走一圈然后编个故事,让大家都死了心,那岂不是大大辜负了刘大哥的信任!

很多年后,我联系上了那位女生。当时我们都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不再有青春期的羞涩和胆怯,要澄清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自然直截了当。那位女生确认当年是收到了税敏送过来的讯息,当场拒绝是自然反映,以有男友为借口也是当时被求爱困扰的女生们的一个标准答案。况且,这么重要、严肃的事情,为何男生不自己来说而需要通过他人呢?唉??我一声长叹,也算是为我们当年无果的努力释怀。

前面提到的老铁,他毕业后不久,于1990年五月在合肥忽然离世,尸体被迅速火化,给亲友们和同学们留下了巨大的遗憾。

现在刘振江也已驾鹤西去,令人不胜唏嘘。趁记忆力衰败之前,希望写下我们科大球队曾经发生的真实故事。以纪念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一段青涩、压抑、封闭、有贼心没贼胆,而又充满渴望和活力的青春。

【作者简介】蔡建文生长于中国广州市,一九八四年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在校期间曾效力于校足球队和校篮球队,帮助中科大取得过合肥地区高校足球赛冠军和篮球赛亚军,並幫助九系队取得校內足球賽冠军和篮球賽冠军。一九八七年到澳洲悉尼留学,在那里工作、生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