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图,奥特硫斯号在行进中
一 登船日
报名后等了十个月,今天终于要登船出发。上次去亚南极从新西兰出发,头一天公司安排旅馆,出发时,先去皇后镇的湖中坐游船,然后在闪亮的大巴上奔赴新西兰最南端的港口。很有仪式感。这次更远了,船票也贵一点儿,很好奇登船这天会有什么花样。
出发是从乌苏怀亚,把行李放到码头上公司指定的地点后,又等了几个小时,然后自己去找码头,差点错过那个不起眼的入口。检了票,背着随身行李步行走过长长的码头。身边的队伍稀稀拉拉,走的也拖拖拉拉,中老年居多,散兵游勇,各自为政,和上个普通渡轮没什么两样。
组织探险的公司叫狂野海洋(Ocean Wild),总部在荷兰。探险船是奥特硫斯号,船长也是荷兰人。探险活动的标题是“在温德尔海峡寻找帝企鹅 ”(In search of Emperor’s Penguin)。三年前去亚南极,已经看到了六种企鹅,还有南极重要的三种没见,这个行程正符合自己的目标。
看到了我们要乘的的船,它名为奥特硫斯(Ortelius ship )有九十点九八米长。一九八九年在波兰建的俄罗斯科考船。后来被收购改建成了游船,船现归荷兰公司所有。
上船后找到自己的房间和早已送来的行李,听到窗外舷梯那里一阵喧哗。探头一看,一辆气派的大巴直接停在舷梯入口,一行穿着大红冲锋衣,说着普通话的队伍依次开始上船,气氛很热烈,把我们这些散客比的有些寒酸,原来仪式感在这儿呢!
订票时我选了四人舱,最便宜的那种。双人房比四人房多三千美金,自己就是个工薪阶层,草木之人,没那么娇贵。再说多花钱又不能多看景,省下这笔钱留给下一个旅程吧。
两个室友,一个德国的年轻姑娘,一个哥伦比亚在美国工作的中年女子,先我之前入住,一人占了一个下铺。自己喜欢上铺的相对隐秘。也觉得她们先到先得,合乎情理。可对比上次在亚南极探险船的三人舱,还是有点九斤老太的感慨:那次的室友是和我年纪相仿的两位澳洲女士,三人争抢不方便的铺位,什么事都一起商量。不知道是澳洲人更友善朴实呢,还是年轻人淡薄了谦让的观念。
广播响了,招呼救生演习。甲板的面积不大,一大群人穿着救生衣的人乌泱泱的聚集在一起,做完了规定动作,就四散自由活动了。
游船正在比格尔海峡上行驶,两岸是智利与阿根廷连绵的山脉,世界尽头的灯塔也遥遥可见,游客们开始在船舷边留影。热热闹闹的,听说经过比格尔海峡的船会路过世界最南端的灯塔,吹着嗖嗖凉风的待在甲板上等着,惊奇的看到国内团里还有穿迷你裙的,顿时有点犯糊涂;我们这是上南极吗?
晚饭后是见面会。探险队员首先登场,队长是个英国姑娘叫皮帕,副队长叫乔治,澳洲人,俩人是伴侣。队员们多是身怀十八般武艺的户外探险家,还有三个说中文的女队员,兼任翻译。
第二组是负责吃住的旅馆服务人员,由经理领着排队走了一圈。第三组是船员队伍,大副,二副,修理工啥的。最后出现的是三个直升机飞行员和一个飞行调度。飞行员自我介绍时,有个两个叫马赛罗的,挺有意思。
这么庞大的队伍服务我们这不到百人的队伍,船票贵自有贵的道理。不过三个翻译是够奢侈的。四下一打量,真是中国人占了多数。第二天搞明白了,九十八名乘客五十八名来自国内包团,国内的一个旅游公司和狂野海洋是合作伙伴关系。
早听说国内旅游圈是南极热,这热的程度真高出了自己的想象,一个国家的游客数目碾压全世界的总和。
船头挂的是狂野海洋的旗帜


二 德雷克海峡
过了比格尔海峡的就要穿越德雷克海峡。保险起见,我把带的两种晕船药都吃了。这种药上的说明告诉我们,一定要提前吃,等到开始吐就不管用了。
早晨醒来赶紧跑到甲板上,想看看素有“魔鬼海峡”之称的德雷克海峡长什么样。早晨的天空虽然不明亮,但无风,浪也不大,走在舷梯上并不觉很有大的摇晃。一切都和我们原来乘船在别的大洋上行驶没什么两样。
德雷克海峡位于西风带上,没有陆地隔断,分割了南美洲和南极洲,是世界上最宽,最深,最汹涌的海峡。去南极乘船来回四天要在这段海峡上行驶,它让许多去过南极的人谈之色变,也吓退了一些对南极心生向往的旅行者。曾在朋友圈里见过一个过海峡的视频,海浪足足有十几米高,桌子上的东西都摔到了地上,
来之前,自己给自己打气,为了看南极就算晕吐的昏天黑地也豁出去了。现在倒有点郁闷:不是说这里终年狂风巨浪吗?这倒好,已经从思想上武装到牙齿了,上了战场,还没看见敌方的一兵一卒,就平安无事了?
去饭厅吃饭的人也没见少很多,今天确实算是风平浪静。德雷克海峡的獠牙没露给我们看,感谢大自然的厚待。
回程有风浪了。
船掉头不久,正在放一部盖瑞参与拍摄的企鹅电影。看了个开头,忽然觉有点恶心,心中暗说不妙,赶紧回去吃药躺平。
早晨醒来,满血复活。从澳洲带来的晕船药真的有效。船晃的很厉害,走在舷梯上如果不抓住扶手,摔几下是免不了的。在会议室那儿喝了杯咖啡,看到几个摄影爱好者不顾大风和寒冷,跑到甲板上去照飞鸟。
趴在窗户上看看,信天翁和其他一些海鸟正不间断的追着轮船飞。不知都从哪儿钻出来的,比来时看到的,数量不知多了多少倍。
本来自己对照飞鸟没自信,受到船友们榜样的激励,也跑到甲板上试了一下。风吹船晃,站立不稳,气温低的刺骨,戴着手套操作不方便,鸟又是在飞行中,拍照的难度很大,不到十分钟就败下阵来。在船舱里暖和一会儿,想想这样挑战自己的机会实在难得,放弃了一定会后悔。又坚持着进进出出的拍了几轮。英国来的老先生戴维说有一种南极燕鹱他从没见过,问我能不能拍一张,也居然拍到,成功交了差。
中午时分,忽然注意到,跟船飞行的那些大鸟忽然一个不见了,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轻易放弃。
信天翁忽然隐身的原因是因为洋流的温度还是风向风速的变化呢?应该是后者吧。这种翅展两米多的大鸟在飞行时很少扇动翅膀,全靠风力和气压来动力翱翔。两次过德雷克海峡,有风的这次明显的数量激增。记得第一次到新西兰的丹尼丁的信天翁基地,没有风,信天翁全待在山坡上不动弹,一张飞翔照片也没拍到。
来回两趟亲历,不会再被“魔鬼海峡”的名字吓到。接受了在摇晃的船上照飞鸟的挑战,也自我感觉良好。毕竟,不试探,怎么知道自己潜力和承受力到底什么程度呢?
花斑鹱 Cape Petrel

灰背信天翁 Light Mantled Albatross

黑眉信天翁 Black-Browed Albatross

三,船上讲堂
到南极探险,大部分时间是在船上,穿过德雷克海峡来回就占了近一半的时间,到了南极,能下船登陆,巡游的时间有限。探险船又不同于豪华大游船,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娱乐活动,听各种讲座,就成了船上的日常。
开场讲座主题是企鹅,主讲人是盖瑞,从事研究企鹅四十七年的专家。他头发几乎全白,可思路清晰,一口气讲了一个多小时。
盖瑞算个好老师,讲课通俗易懂。比如说,企鹅的腿比我们想象的长,都让厚厚的毛挡住了。企鹅的羽毛为什么不怕水,它们会从皮肤上的小管吸出油来,给自己的羽毛上油。他讲的还非常生动,站那儿学企鹅的动作和叫声,让大家不禁笑出了声,绝了。
他的知识储备使他敢于挑战权威。有的纪录片上说企鹅蛋掉到冰上几秒钟就冻裂了,他告诉我们不是事实:第一,公企鹅把蛋抓的很紧,一般掉不下来。第二,即便掉下,别说几秒,几分钟也没事。还有帝企鹅夫妻相守终身,也是胡扯。它们的离婚率百分之五十。这些知识在上一次企鹅探险船上都没听过,觉得很新鲜,有趣。
探险队员们往往身兼数职,几乎每个人都上了讲台,英国姑娘贝卡讲的是南极的冰,广州姑娘邓伟讲得是企鹅的粪便。内容五花八门,但是离不开南极和南极动物,什么鲸鱼,磷虾,大贼鸥,南极的地理,南极的未来,全部听完记住,南极学科的学分就拿到手了。
南极的地缘政治这个题目听起来比较枯燥,但主讲人是副队长乔治,精力充沛,带着澳洲人的幽默,听起来很有趣。
一八二零年,人类第一次登陆南极大陆,美英俄各三人,前后在一个月内登陆,都声称自己是第一个。
一八四零年,几个国家爱开始瓜分南极州,其中包括澳洲,新西兰,阿根廷,智利,英国,美国,法国,俄罗斯。近水楼台先得月,澳洲和新西兰圈分了一大半南极,智利和阿根廷其次,其它几个也分了一小块蛋糕。澳洲占的最大,要归功于探险队长莫里森的致力促成。
一九五七年,世界各国终于达成协议,南极不属于任何国家,全世界共同管理这块土地。和平,科考优先,信息资料观察点共享,禁止任何国家在此核试验等等。现在,南极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有五十八个国家。
最感动人的讲座是《雪橇狗—南极探险中无声的英雄》 ,主讲人是来自弗兰克群岛的大个子艾伦。
雪橇狗自从一九一零被引入南极探险队伍后,成为人类在恶劣环境下完成任务最忠实可靠的工具。一只名叫Boo Boo的雪橇犬在执行任务中共跑了一万六千公里。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很多狗们丧失性命,有时还要充当人类的食物。挪威探险队带去的一百一十六只,只有十一只返回基地。
有两个故事最让人感动:一个是一只叫Unalask领队犬的故事:一九二八到一九三零年,美国探险家博得率领的探险途中,Unalask在产下九只小狗的前两个小时,仍然领队拉着载满物品的沉重雪橇奔跑。生产小狗后几个小时,她又回到奔跑的队伍当中。这份勇敢和智慧让人类自愧不如。
另外两只哈士奇狗在日本家喻户晓,太郎和次郎。一九五八年日本探险队因气候突变,被迫把十五只狗留在南极。(据说日本队因此屡遭非议)第二年再来时,发现这两只竟然活了下来,在漫长寒冷的南极冬天,它们没有吃死去同伴的尸体,而是靠捕食海豹与企鹅生存。后来,日本人在全国各地塑了雕像,来纪念这两只英雄。
雪橇狗在澳洲莫里森探险队里同样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澳洲政府用这些狗的名字命名了几个亚南极澳属岛屿。
时间来到一九九四,为了维持岛上的生态平衡,南极不再允许狗和任何外来物种进入南极。无声英雄的时代也随之结束。
连续听讲座学到了不少新知识,有些以前困惑但没去细究的问题都有了答案。比如,许多体型巨大的鲸鱼都以磷虾为食,但是在汪洋大海里捕这个只有两克重的磷虾,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能填饱肚子呢?单说一只企鹅吧,如果一只一只的吃磷虾,饿不死也累死了。但大自然的奇妙安排是让磷虾群集生活,有时候,一立方水里能聚集一万到三万只的磷虾。鲸吞一口就是几十公斤进了肚子。
许多飞鸟在海上整年飞行,比如信天翁,让人觉得它们不休息不睡觉,而真实情况是它们泊在海面上睡。睡觉时,一边的眼睛闭着,脑子和身体的这一侧休息。清醒的那一半放哨,警惕自己的天敌,然后轮换。这和金图企鹅每睡两秒就睁开眼睛巡视的行为有点异曲同工的意思。
旅途本来就是一所学校,探险船上的讲座就好比上大学后分了科,有了主攻的专业,而且是自己喜欢的专业,所以一课也不能拉下。
企鹅夫妻见面,互相鞠躬

金图企鹅头上的蝴蝶结是标志

四,极地登陆
登陆南极,第一项要做的是生物安全检查,为了保护南极特有的生态,游客穿的衣服鞋子和背包都要经过仔细检查,不能有任何的草种,垃圾之类的遗漏在岛上污染了环境。
澳洲和新西兰对这样的活动一向严格,来前自己准备的很仔细,把外衣和相机包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吸了尘。鞋是公司租给我们的,自信过关没问题,冲了杯茶和别人聊天等着。
第一到第五组是中文组,英语翻译不够,探险队员努力的与中文游客交流,听着他们的对话跟听相声似的。
探险队里最高的那位女士,大概是刚学了几句中文,对一位游客说:Your Jacket(你的外衣)没有风水(防水)。这话清晰的传到我耳中,差点把嘴里的一口茶喷出来。
艾伦检查很仔细,大概实在交流不畅,只好叫懂中文的队员帮忙,告诉对方带的裤子不防水。这位游客说,我的裤子不怕水。艾伦又强调说,必须要防水裤,速干什么的都不行。(注:英语里Water Proof 和
Water-Resistant/Repellent程度不一样,前者最防水)他还附加解释了一下,在橡皮艇上被浪打湿,在寒冷的天气里容易长病。这位客人又回到:“我是北方人,不怕冷。”
这哪是安全检查?市场上讨价还价还差不多。这次憋住了笑,多年前刚移居澳洲时,碰到这样的事情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时间长了,参加的活动多了才明白,所有规则制定的背后,都有血的教训。上次在亚南极登陆麦夸瑞岛时,队长莎丽告诉我们,前边一艘船因为船上有位客人病了,送回港口耽搁了一天。在限制人数的麦夸瑞岛上只登陆了一次。而我们队里没出状况,登陆了三次。
和上次去亚南极生物检查相比,南极的登陆检查很注重衣服的防水性能。这合乎情理。这里气候更冷,被冰水打湿冻病了,会连累一船人。
我们这个船期共登陆了三次:欺骗岛(Deception Island)有小雪。帕拉维角(PalaverPoint)和布朗断崖(Brown Bluff)都是雪后晴天。
欺骗岛是一个指环样的群山,南极唯一的活火山带。上岸之前,工作人员会查看监测报告来确定火山的动态。登陆的地点叫捕鲸者湾,现在海岸上还有被废弃的厂房与油罐,在海风中倾诉人类的贪欲。小雪一直在下,天空雾蒙蒙的,眼前景色都成了黑白片,越发显得原始,大气。
登陆帕拉维角(Palaver Point),到头一天晚上下了大雪,我们要在笨重的雨靴外再套上雪地靴。在三个帽带企鹅的小基地走来走去,居然不觉得累。这些小家伙实在太可爱了,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那么生动。在自己见过的十多种企鹅里,它们是我最喜欢的,第二名好像是上次见到的跳岩企鹅。
空气清澈,纯净,透彻,吸一口气,直抵心肺。我在看企鹅的同时,也没忘了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塞到嘴里尝尝,清冽,带点甜味儿。
登陆布朗断崖的那天也是雪后。山崖,巨石,都是那种罕见的锈黄色。在皑皑白雪衬托下,美的无法形容。漫山遍野的企鹅被埋在雪里,除了眼睛,身体一动不动,为了护住身下的蛋,为了生命的延续,这些企鹅的承受力超乎了人类。眼前的场面太震撼了。
在布朗断崖待得时间不短,看巨石旁边的金图企鹅日常就入了迷。一只企鹅光天化日下明抢了十几块小石头,都是从旁边的一个窝里。那个趴在窝上孵蛋的企鹅一定是个勤劳的爸爸/妈妈,它的窝垒的最高,所以招“贼”惦记了。
橡皮艇登陆

欺骗岛风光

五,冰山与帝企鹅的近距离访问
风雪过后的清晨,走到甲板上,会看到绝美的风景。晨曦如魔术师,装扮着飘来的冰山,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光芒,有的通体透明,有的荧光闪烁,形状各异,大大小小的布满了整个海峡。说温德尔海峡是冰块制造工厂没错,但这不是流水线,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奇异创造。
在等着直升机探测雪球岛的天气情况时听到广播,一只帝企鹅就在船边,抓起相机跑到甲板一看,离我的距离很近。一阵猛拍,直到它跳下冰块不见了。估计各种姿势的照片都有了,还抓到了一张企鹅张着嘴鸣叫的瞬间。心情大好的回到了会议室,美国来的一位专业摄影师正在把相片往电脑上传。站在旁边一看,顿时就感到了专业与业余的区别。同一只企鹅,同一的时间地点,他怎么就拍的那么生动有趣,张张精品?刚才的沾沾自喜没了,在摄影这个园地里,自己有太多的东西要学习了。
听到广播又在喊,船的左舷来了几只虎鲸,赶紧又往往外跑。这次隔得太远,拍出来就是几个小点。
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一只帝企鹅,在船周围游了好一会儿。这两只帝企鹅仿佛知道了我们无法登陆雪球岛的前景,不请自来的给我们弥补遗憾,太贴心了。
雪丘岛那边有个阿根廷的气象站,打电话过来说那边下小雪,能见度不适合飞行,原定的登陆计划无奈取消了。
没过多久,广播又响了,船长发现近处的几座冰山在移动,游船需要驶离这个区域。我的第一反应是到船的正前方,那里一目了然,出什么状况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左舷旁一座体量巨大的冰山向船移动过来,广播也向站在甲板上的人发出了警告。眼瞅着冰山移动的越来越快,蓬得一声闷响,船剧烈的晃动了一下,抓住栏杆再看,左前方船舷上的栏杆已经被撞击歪了好几处。
好险,这如钻石般的冰山。美丽的外表下藏着巨大的风险。难怪泰坦尼克号那么大的巨轮也会不堪冰山一击。眼前这座冰山看起来只比游船高一点,谁知下边的体量有多大呢?
船只受了轻伤,第二天船员就着手修理。找到机会跟船长聊了几句,感谢他及时果断的撤离,和规避冰山的操作。这位身材高大的船长摇了摇头说,这些冰块的活动简直完全不可预测。
船长在工作中

船员在修理被撞坏的船舷

来访的帝企鹅

六,直升机巡航冰海
上船后趁着天气好的时候进行了上下直升机演习。这个演习是为了高效的利用上下飞机的时间。西方人做事的特点,有板有眼的。现在无法登陆雪球岛了,探险队决定用空中巡游来补偿。
因为是风光巡游,安排时为了保证每个人都有带窗的座位,一机只能载三人。中文五组先行,有人回来告诉我,飞机是低空飞行,在穿过两个冰峰之间时,只有前排能拍到好的照片。
我是第七组,三个独自旅行的女子组成。瑞士的那位一坐下就声明坐后排,让我和另一位澳洲女士商量谁坐前排。澳洲的这位也谦让于我。看到她胸前也挂着相机,我自然不会坐的心安理得,再一番谦让后,澳洲女士坐了副驾驶位。
在空中略过的冰山,冰川更多了,视角独特,给人另一种震撼,是特别难得的体验。回来检查了一下照片,低空侧面拍照的确没拍不出实地的震撼效果。
第二天的巡航顺序颠倒了一下,我应该是第二组飞行。在舱室准备时接到电话,说是现在的这组有个空缺,问能不能补上。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往楼梯上跑的时候才想起来,如果还在原来的组,那我今天就能坐前排了。
在准备席位上坐下,身边是两个来自北方的中国女子,告诉我她们昨天都坐的后排。我本觉得应该协商排位才公平,但看看她俩不像是不讲理的人,算了,再让一次也无妨。
这次驾驶员是马塞罗A,他简直是飞特技的。怪不得罗红一来南美拍照,就包他的飞机。一离地面就上下翻飞,擦着山脊飞,从冰川的缝隙里钻,速度还快,好像这块地是他家的那样熟悉,钻天入地不带一丝犹豫的。在南极上空体验了一把特技飞行,实在没想到。
晚饭时,坐前排的孙娜把她拍的视频都传给了我,她有北方人的豪爽,尽管我们之前不熟,甚至都没交谈过,但她非要一个不拉的都发给我。她拍的太好了。把几个精彩的瞬间都记录的很完整。
因为马赛罗飞的更低,速度更快。我从侧面拍的照片,几乎没有使自己满意的。但是感觉也没什么遗憾留下。同意换飞机,赶上了马赛罗A的特技飞行,没争前排,孙娜拍的视频比我自己拍还好。总而言之,做正确的,让自己心安的事情,结果大抵都是不错的。

前排的孙娜女士所摄

七,十年修的同船渡
十天在一个船上同吃住,认识了几个谈的来,有故事的人。
英国来的戴维鹤发童颜,是个观鸟爱好者,全世界各地跑着看鸟。因为有共同的爱好,他很喜欢和我聊天。他告诉我,这次来南极从西班牙马德里出发,飞了二十个小时,下飞机后发现,放在座位上方背包中刚买的佳能相机被人偷了。
第二天登陆前,我把自己的备用相机带来让他用,他却以不熟悉尼康为由谢绝了。再三劝,并给他示范,告诉他备用相机不贵,他愣是没接受。大老远的来了,连张鸟的照片都带不回去,我真替他着急。可人家老先生着实淡定,拿着望远镜,手机告诉我,这就够了。
后来我几次上驾驶舱,每次都能看到他站在窗前,拿着望远镜,聚精会神的找鸟看鸟,那个心无旁骛的专注,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丢相机的事对他好像一点没有影响,西方人这样随遇而安的人不少,应是他们注重理性的结果。
国内团的一位北方女士让我也很欣赏。有一天听讲座时,她坐在我旁边,一直在用iPad写些什么。不经意的瞥了一眼,看到了一段故事。休息时,我先为偷看了她的写作道了个歉,顺便和她聊了几句。
女士(没问名字)带了三台相机来南极。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登机时,工作人员非让她把相机包也托运。情急之下她忘了把钱包拿出来。拿到行李后发现钱包里的美金全都不见了。信用卡倒是给她留下了,还没影响到后续的旅行。
她说美金的数目不小,我没多问。到阿根廷携带现金的上限是五千美金,希望她的损失别超过这个数目。我说你写的“这个事终究还是自己的责任,遇事不够冷静”这句话我看见了。她点点头,说自己的确有过错。
我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是很佩服这种遇事淡定,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她笑了起来。
直升机巡游完后,我问她拍的如何,她摇摇头,说坐后排不行,前排的座位两次都叫她那个同伴占了。我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挺平静,说都是一起来的,不想跟她争。这样的大度,换了是我,恐怕做不到。
船上还有一位宁波老先生八十了,整天笑眯眯的。我们都起的早,来会议室喝咖啡聊天。他一口宁波话,我们就连猜带蒙的交流。他的太太四年前去世,自己一个人跟着女儿过。女儿给他办理了这趟行程,在团费外又添加了六万块钱。给他定了飞机商务舱。老人有福气,有个好女儿,身体也硬朗,登陆走雪地,坐上下翻飞的直升机,样样没拉下。
还有几位七十以上的女士,其中一个天天在讲座时坐在第一排,手拿笔记本,耳带翻译器,极其认真的听讲做笔记。另外两个五十岁上下的上海女士,每次听完讲座,就让讲师给自己的笔记本上签上名字。那种认真学习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后来聊了几句,她俩对于没能登陆雪丘岛完全理解,对探险队员的努力也看在眼里。这种能够同理共情的人,相处起来令人愉快。
团队中也有几个不和谐音符时时响起:在登陆的宝贵时间吵架,为直升机前排斗心眼,争抢,看到牛排之类的就猛抓等等,这些破事伤害不大,却影响极坏。有一天,广播提醒大家不要把食物和餐具带到餐厅外,仅用了中文。我们屋那个德国姑娘听到没有英文版本,一脸坏笑的问我:你们又受到什么特殊关照了?
一场旅行,就是一场微型的共同人生。不管是那些真正热爱,尊重自然,遵守规则的多数,还是那些影响了中国人形象的少数,都在这一条船上来到了南极,共同经历了南极的风雪,看到了极致的风景,见识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每人都是这不凡的旅途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值得记下。
白鞘嘴鸥 愿意吃企鹅的粪便和剩食

可爱的帽带企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