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2)。桃源(3)望断无寻处。可堪(4)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5)，鱼传尺素(6)。砌(7)成此恨无重数(8)。郴江幸自(9)绕郴山，为谁(10)流下潇湘去。
- 踏莎行：词牌名,双调58字，前后段各五句、三仄韵。
- 津渡：渡口。
- 桃源：，指生活安乐的好地方。出自晋陶渊明《桃花源记》。
- 可堪：怎堪，哪能受得住。
- 驿寄梅花：出自北魏陆凯《赠范晔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 鱼传尺素：出自东汉蔡邕《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尺素是用白绢写成的书信。
- 砌：堆积。
- 无重数：数不尽。
- 幸自：本自，本来是。
- 为谁：此处意思是“为什么”。
秦观（1049－1100年），字太虚，改字少游，号邗沟居士、淮海先生，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北宋著名词人、诗人、文学家。秦观生长在一个下层读书人之家，父亲曾到汴京游太学，秦观从小跟随私塾老师受到良好的启蒙教育。秦观元丰八年（1085年）登进士第，先后任定海（今浙江宁波）主簿，蔡州（今河南汝南）教授。后入京任太学博士，供职秘书省，授左宣德郎。公元1091年前后秦观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同在史馆任职，受到苏轼指导，时人并称“苏门四学士”。秦观仕途坎坷，45岁起因新旧党争而遭谪放，历贬杭州（今浙江杭州）、处州（今浙江丽水）、郴州（今湖南郴州）、横州（今广西横州）、雷州（今广东雷州）等地。秦观51岁卒于北归途中。
秦观诗、词、文、书兼长，尤以词作确立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秦观词是婉约词的典型代表。他吸收五代小令的韵味与柳永长调铺叙的风格，加入自己深情、婉柔、含蓄、凄美的艺术特色，形成了词史上独树一帜的抒情范式，对后代词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秦观的散文风格多样，其策论文尤为出色。秦观的诗感情深厚，意境悠远，也是自成一家。秦观的书法兼具备东晋和颜体风格，刚柔并济，也是一流水准。
秦观存诗430余首，词110余首，辞赋10篇，散文250余篇。 著作有《淮海词》三卷，《淮海集》40卷、《劝善录》、《逆旅集》等。
诗词作品影响力总体评分： 6.
宋雨：今天我们来赏析北宋词作大家秦观的名作《踏莎行·郴州旅舍》。我先问你两个冷问题：一、 词牌名【踏莎行】中那个“莎”应该怎么读？二、 秦观的名字中“观”应该读阴平guan1（如“观察”），还是读去声guan4（如“道观”）？
唐风：我们平时见到“莎”字往往在女子的名字中，读sha1。但在这里，应该读suo1，是一种草的名称。据说北宋宰相寇准一次踏青时，想起唐代诗人韩翃的“踏莎行草过春溪” 之句。于是创了新调。至于秦观的名字，也可考证。秦观有兄弟三人，秦观为长兄，弟秦觌(di2)，季弟秦觏(gou4)。兄弟三人之名“观”、“觌”、“觏”，都是“见”的意思。所以秦观名字中的“观”读阴平guan1。
宋雨：谢谢你解释。这第二个问题我也是最近才明确的。秦观是相当全面的北宋的大学问家，他精通诗词文赋，书法也好。他甚至还撰写了史上第一部养蚕的专文《蚕书》，论述了当时江淮一带养蚕的方法和缫丝的技术要领。当然，如今我们提到秦观，主要是因为他的词作。他是北宋婉约词的一代词宗。
唐风：秦观是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出生于一个下层读书人家庭。秦观从小聪明，10岁便粗通典籍。15岁父亲去世后，他依祖父与叔父生活。大约在他23岁左右，黄庭坚的岳父孙觉任吴兴太守，秦观因为是其亲戚，就成为他的幕僚。在孙觉的鼓励和指导下，秦观又读了些兵书。
宋雨：这其实与他的家世相配。秦观的家祖是南唐武将。而且少年时的秦观是个豪爽洒脱、慷慨悲歌之人。他经常与豪侠之士在一起饮酒、论道。成年以后秦观是个满面胡须的大汉，跟他婉约精微的词风实在是南辕北辙。而且，他后来被贬后心结难解，似乎也与他早年的豪爽性格不一致。
唐风：对此我只能说人是复杂的，而且人不可貌相。少游诗词的凄美柔婉，肯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他在文学方面的素质。他的胡须大汉形象与词风的婉约并不必然具有矛盾。当然，他的高水平与他善于学习和切磋也是分不开的。他在作词方面兼收并蓄前辈婉约词大家。秦观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也是苏轼最得意的门生，他成年以后的人生轨迹也与苏轼密切相连。
宋雨：秦观初次见到苏轼是在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春，他那时入京应考，途径徐州，当时苏轼任徐州知州。当时秦观带着李常（黄庭坚的舅父，知名学人）的推荐书拜谒苏轼。见到苏轼后，他献上自己的得意之作《黄楼赋》。苏轼读罢惊呼：“此屈（原）、宋（玉）才也！”于是接受他成为自己的学生。
唐风：秦观的科举考试并不顺利，他于元丰元年（1078年）和元丰四年（1081年）两次科考均名落孙山。直到元丰八年（1085年）他35岁时，第三次科考才进士及第。授定海主簿，调蔡州教授。几年后经苏轼、范纯仁（范仲淹之子）等人举荐，秦观被召至京师，通过了制科考试，成为京官。
宋雨：元佑五至八年（1090 —1094年），总的来说是秦观人生的高光时刻。他被授宣德郎、太学博士，校正秘书省书籍（迁正字），兼国史馆编修官。那时他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都在国史馆任职，并称“苏门四学士”，这段时间苏轼大多也在京师。我们过去在欣赏他的《千秋岁·水边沙外》时提到，在其间的一个春日，宋哲宗曾召集馆阁26名官员一起去游玩金明池和琼林苑，还赐了花酒。秦观和黄庭坚在列。哲宗还曾破例赐给秦观砚墨器币，让他倍感荣幸。
唐风：然而，随着垂帘听政的高太皇太后在元祐八年（1093年）九月的去世，一切都倒过来了。高太皇太后是英宗的皇后，哲宗的祖母。八年来，太皇太后一直是苏轼政治上的庇护者，当年推王安石变法的神宗刚一去世，苏轼便奉诏还京受到重用，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等，元祐三年（1088年），还兼翰林侍读学士，成为小皇帝宋哲宗的老师。这个时候是苏门文人的黄金时代。
宋雨：宋哲宗是在反对新法的太皇太后高氏的教诲下成长起来的。但逐渐长大的他对受控心生反感，逆反心理日增。17岁亲政以后，他改年号绍圣，重修启用新党，开始清算前些年被提拔上来的“元祐党人”，苏门文人首当其冲。绍圣元年（1094年）春，秦观被外放杭州通判。未及到任，御史刘拯上表，说他和黄庭坚等人，在编撰《神宗实录》时候“窜易增减，诬毁先烈”，请改贬其为处州（今浙江丽水）酒监税。
唐风：王安石变法之所以能进行下去，关键在于神宗的支持。而元佑年间由苏门弟子黄庭坚、秦观和司马光的门人范祖禹等参与编撰的《神宗实录》，立场当然是不认同变法的，可又不能拿神宗直接开刀，于是在选材上肯定有所考量和偏重。现在新党上台，对这样的“实录”当然不能容忍。
宋雨：于是《神宗实录》被推倒重来。秦观他们参与编撰的那一版后人称“朱本”。曾布（曾巩的弟弟，新党）主持重修了一版，称“墨本”。当然，政治迫害远不仅在修史一方面。当政治风向改变之后，有人便借此泄私愤、谋私利。比如还是那个御史刘拯，又向哲宗上奏说：“苏轼贪鄙狂悖，无事君之义，尝议罪抵死，先帝赦之，敢以怨忿形于诏诰，丑诋厚诬…… 忠义之士，为之寒心扼腕。愿正其罪，以示天下。”这种指控正好被皇帝拿来用，东坡的命运可想而知。
唐风：秦观在处州酒监税这个芝麻官任上呆了两年，新党仍然不放过他。秦观在地方上结交了一些僧人，帮他们抄写佛经，于是这些人就以秦观“谒告写佛书为罪，削秩徙郴州”。说他以请病假为借口，到寺院里抄写佛经。这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削秩”就是将所有的官职俸禄去除，跟充军发配差不多。
宋雨：秦观于绍圣三年（1096年）岁末到达郴州贬所。元符元年（1098年）春，秦观自郴州再贬横州。元符二年（1099年），秦观自横州徙雷州（与贬至儋州（位于海南岛）的苏轼隔海相望了。）宋朝虽然不杀士大夫，但这样的政治迫害，也跟斩尽杀绝差不多了。《踏莎行·郴州旅舍》就是写于秦观到达郴州第二年（1097年）的那个春天，从中我们可以充分感受到词人心中的悲凉与绝望。
唐风：本词上片渲染环境和景物，用以起兴或象征，下片直接抒发感情，这是比较典型的小令写法。起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写得迷茫凄楚。迷雾重重，楼台消失在雾中；月色朦胧，渡口迷失不见了。“失”、“迷”二字精妙，很好地反映了词人低沉、迷茫的心态。
宋雨：注意，这两句不是实景描写，而是隐喻和象征。这一点将前面与后面的“孤馆”、“杜鹃”句比较一下就更清楚了。“楼台”隐喻显赫的地位和崇高的境界；“津渡”意思是码头，它象征成功的渠道和人生的出路。在秦观看来，这些东西都没有了，自己的人生已经看不到希望了。
唐风：下一句“桃源望断无寻处”依然是虚写。“桃源”即桃花源，典故出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秦观此处用典也有象征的性质。此典故的桃花源在湖南武陵（今常德），位于郴州北边不太远。词人极目眺望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也是一无所获。一个“断”字，反映词人怅惘失落的心情。几十年以后，张孝祥写《六州歌头·长淮望断》，也是类似的心情，只是格局更加广阔一些。
宋雨：接下来词人开始实写贬谪的环境，“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以典型的时刻与景观，反映郴州客馆中凄清的现实生活。词人远离故乡，谪居在郴州一个孤零零的旅馆中，已经很悲苦，再加之春寒料峭就更不堪忍受了。一个“闭”字，仿佛说春寒被关进了旅舍中，更让词人的心情不得舒展。
唐风：在中国文化中，杜鹃鸟（以及它的别名子规、杜宇等）常有哀怨、伤感等寓意。如“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白居易《琵琶行》），“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王令《送春》），“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朱淑真《蝶恋花·送春》）等等。词人在日暮斜阳之下，听着杜鹃的声声啼鸣，心情可想而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
宋雨：过片“驿寄梅花，鱼传尺素”隐含两个有关书信的典故。北魏陆凯有一首《赠范晔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东汉蔡邕《饮马长城窟行》写道：“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唐风：其实，我认为“鱼传尺素”不一定非要联系那个典故。“尺素”是指（纸张发明以前）在白绢上写成的书信。为了传递过程中不致受损，那时的人们常把尺素扎在两片竹简或木简中。信简多刻成鱼形，故“鱼书”就成了书信的别称。如晏殊在他的七律《寓意》的尾联写道：“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宋雨：这八个字，以及上阕的前八个字，在技法上也显示了词人非同寻常的功力。虽然是四字短句，但对仗工整、平仄考究，读起来抑扬顿挫。哎，我问你一个问题：对于“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两句，有的词评说是词人收到了亲人、朋友的书信，有人说是词人要给他们寄信。对此你怎么理解？
唐风：要我看，探求信的走向是钻牛角尖了。这两句就是说与亲人、朋友间的书信往来，是双向的。从现有的信息分析，秦观被贬后通信没有问题。比如他写完这首词以后，寄给了当时被贬巴蜀的黄庭坚，后者还提出了意见。后来秦观被贬到更荒蛮的雷州，仍可与苏轼有通信。元符三年（1100年）当苏轼遇赦北归时，两人在雷州还见了最后一面。
宋雨：我同意过片八字是泛指与亲友的书信往来，这与后句“砌成此恨无重数”并不矛盾。按照人们一般的理解，痛苦的人每次得到亲友的安慰，或者每次写信向亲友宣泄一下，感觉便会好一些。秦观却大不相同，他每交流一次，痛苦反倒堆积，如砖石砌墙，愈发沉重。
唐风：这恐怕是秦观在性格上与老师苏轼的根本不同。苏轼的达观是非同寻常的。他也是一路被贬，最后贬到很荒蛮的海南岛，但他照样随遇而安、笔耕不辍。他续写父亲苏洵未完成的《易传》， 又作《书传》十二卷。他活到65岁。反倒是比他小12岁秦观却比他早两年去世。
宋雨：本词的结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意思是郴江啊，你本来是绕着郴山而流的，为什么却要流到湘江去呢？地理上就是如此，哪里有什么道理？这属于“无理之问”。贬谪中词人或许不便直抒胸臆，便化实为虚。他也许是在问，自己一个有才干的读书人，为什么要被放逐到这荒蛮之地呢？只有深切悲痛的人，才更能够提出这样的“天问”，当年屈原也是如此。
唐风：“无理之问” 用好了，常有“无理之妙”。比如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心中不应有不平，为什么总在离别的时候月圆呢？）这显然不是事实，但在词里这么写很妙。又比如晚唐诗人罗隐有一首七绝《蜂》，里面问：“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一个怪问题，却让人深思。
宋雨：晚清学人冯煦在中说：“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得之于内，不可以传。”（《宋六十一名家词例言》）秦观的确能够以罕见的“词心”，表达极为幽微而凄美的意境，这是才华。这首《踏莎行》，便是他在仕途遭遇严重挫折时，将柔婉的词风与凄厉的感情相结合而写就的。它是少游词晚期的代表作，也是一首宋词羁旅行役词的精品。
唐风：作完此词后三年，秦观就去世了。据说苏轼听闻悲讯，“大哭不已，两日为之食不下。” 然后他将最欣赏的“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两句，书于扇面上。他时常看着词句，流泪不止，说：“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少游走了，即便是世间的一万个人，也换不来一个秦观啊。）
宋雨：有趣的是，王国维认为，少游词境在这一作品中显示的凄惋至凄厉，集中表现在上片末两句“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之中。他说：“东坡赏其后二语（指下阙后两句），犹为皮相（意为只看到了表面）。”（《人间词话》）你认为他对东坡的这个评价中肯吗？
唐风：他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但说东坡“皮相”恐怕是过分了。东坡在他的学生里“最善少游”、最懂少游。而且其他词评家评论本词时，大多也更欣赏最末两句，是站在东坡这边的。如明代王世贞说：“‘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此淡语之有情者也。 ” （《艺苑卮言》）。
宋雨：秦观生前行踪所至之处，多有遗迹。如今各地的遗址、纪念地有十几处。除了他的家乡高邮和秦观墓在地无锡惠山之外，与本词直接相关的，是湖南郴州的“三绝碑”。该碑位于郴州市东郊白鹿洞附近。当年秦观辞世后。苏轼为这首词写下“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的跋语。同时代的著名书法家米芾，一向钦佩秦观和苏轼，于是将秦词苏跋书写下来。到了南宋度宗咸淳二年（1266年），郴州知军邹恭珍惜三位大家的手笔，命工匠镌刻于白鹿洞的石壁。“三绝碑”这一艺术瑰宝完好地保存至今。
唐风：如果将“三绝碑” 上的文字，与我们的通用本比较，会发现有三处改动：“无寻处” 改作“知何处”；“斜阳暮” 改成“残阳树”；“幸自”改为“本自”。一般认为这是秦观后来的改笔。他写出来以后寄给黄庭坚等人看，朋友们提出了修改意见。你认为改动比原作更好吗？
宋雨：我认为没有更好。前人就已经指出，以为“斜阳”后再加一“暮”字为重累。是不必要的，“斜阳暮”表明时间的推移的过程，夕阳偏西，慢慢沉落，暗示词人因孤寂而不愿夜晚来临的心情。“斜阳暮”三字，加重这种感情色彩，语言上是没有问题。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秦观的“修改稿”未被后人普遍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