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间】第289期
有家真好
杨小红 86研
一场出国梦醒来,发现自己已把而立之年远远甩到了身后,大步迈入了中年。这时的自己已经不再做梦,不再幻想,也少了狂想,似乎多了点思想。比如,"打回老家"轰轰烈烈干一场这样的豪华梦,已经离我远去。有时不免遭到朋友诘问:以前那个有理想有作为的你,哪去了?以为自己多了点思想,便开始敲打键盘写文章,东敲一下,西打一下,东拼西凑的文章不少。又有人发话了,比如在英国定居的堂哥,他和我在差不多的年龄读完中学,又一起沐浴过高考和改革开放的春风,还一起赶上出国潮流,结果差不多同时间留在异国他乡。堂哥说,读《华夏文摘》上我的文章,即看不到今天,也看不到明天,只剩下昨天了。言外之意,我现在是不是不活了。回到北京,见到亲朋好友,大家欢聚一堂。原先我以为将大学同学、工作同事以及在德国认识的朋友弄到一张桌子上吃饭,会因彼此生疏,而拘谨冷场。结果是在德国公司的张三和国家机关的李四以及在大学工作的王五,因为志同道合,很快就相互认识,互换名片,唯独忽略了我这个还留在他乡的主人。不幸的是,他们也都看了我的文章,也问我为什么只盯着昨天,甚至问我为什么无病呻吟。还有人同情地出主意,都呻吟了,还不如回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这些言语把我从昨天拉了回来,什么人才没完没了地说昨天呢,老头老太呗。他们经常唠唠叨叨,反反复复,显摆自己过去的辉煌,过去的潇洒,我出了趟国,哪至于就只剩下昨天。人到中年,哪至于就只有苦恼人的笑。于是赶紧定睛会神,看现在,看周围。一看就有了感觉,那感觉就是:有家真好。它像是一句很没出息的平常话。可是,都平常人了,都平常心了,为什么就不能说平常话呢?
态度端正了,一切疑惑就迎刃而解了。此时此地,我只想紧紧抓住那真真切切的感觉,那种有家真好的感觉。

家首先要有居所。我们同胞是讲究“民以食为天”,关心柴米油盐酱醋,甚至见面就问人“吃了没有”。老外(德国人)却讲究“民以居为天”,连吃救济的人,都有权力一人享受45平米、两人75平米的居住空间。如德国人常说:Platz muss man haben(人必须有足够的空间)。所以,我认为居所要足够大,最好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人空间。如果一家几口挤在一间屋子,没事也会磕磕碰碰,就会吵架,吵架就破坏了家庭的和谐。如果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心烦时可以回避清静一下,有问题也可以想通,就可以避免吵架,大家和和气气的,家也因此变得温馨。
家有了居所,还要有家具。没有家具的居所,空空如也,就像走进教室、走进会议室,没有家的感觉。家具不仅仅是装饰品,更帮助我们创造一个舒适、有序、且符合个人需求的居住环境。住高级饭店,看着周围发光发亮的一切,我会感到拘谨不安,当然就没家的感觉,住几天就会想家。家具最好是自己的,这样就不怕孩子在上面乱画,或弄脏了一块。有了闲情逸致,还可以按照自己意愿捣鼓一番。
家里还要有书房。婚后搬进新居,最高兴的还是有了自己的独立书房。我每天都在书房里独处好几个小时。书房要有电脑,电脑要联了网。这样,就可以真正做到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看书,思考,写文章,跟朋友聊天,每天都是奇妙的经历,从不感到寂寞。
对于家来说,比居所和家具更重要的是家人。一个人不成为家,其住所大概可以称窝或宿舍。两个人结婚住在一起,没有孩子,也难称之为家。刚到德国那阵子,我拿教会的钱,结识了不少天主教的神父。神父们常常对我说,两个人没有孩子不是家(神父用的是Familie一词)。当时我不太明白,我们中国人说的成家立业,就是指结了婚,有了工作,这两件人生大事最迟应在三十岁之前完成。神父对我说这话时,我已经过了三十,还在读书,没有孩子,甚至无固定居所。也就是说,我过了而立之年,既没成家,也没立业,那不就是一事无成嘛。这样的联想对自己打击太大,所以我不愿意相信神父的话。
多年之后,我有了女儿,又想起神父说过的话:没有孩子难称为家。好像有人说过,夫妻就像是衣服的左右两片,没有孩子就是没有钮扣,没钮扣的衣服哪成样子呢。我这一路插队、上大学、读研究生、毕业工作、出国,总是没个固定的家,却总是在搬家,人累心也累。今天,因为有了丈夫,有了居所,有了孩子,所以有了家。一路奔波的双脚总算落了地,到处漂泊的小舟总算靠了岸。我再也不愿流浪,不愿搬家,不愿离开丈夫,不愿离开女儿。一句话,不愿离开家。
我、丈夫、女儿以及我们的居所,构成了一个极其平常却十分温馨的家。我们的家并不完美,丈夫算不上模范丈夫,不会做饭,也不爱说话。要是家里来个客人,忙里忙外的都是我。我呢,也算不上贤妻良母,有时在电脑前时间长了,忘了做饭,忘了收拾。忙了一天的丈夫,就会自己到厨房去啃面包,毫无怨言。就这样,我们接纳彼此的不完美,相亲相爱。丈夫个子比我高,年龄比我小,风里来,雨里去,是家中的避雨伞、顶梁柱,人前人后都是Familienvater(家庭父亲)。我是一家之长,管着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做饭时要尽量考虑,怎样才省时省事。偶尔也会心血来潮,变变花样,发面蒸包子。我会在肉馅里加进一点煮排骨的汤,包子皮儿擀得很薄,包子捏得很小。丈夫吃了,说和上海城隍庙的南翔小笼包一样好吃,让我时不时就想心血来潮多做几次。
我这个一家之长不但管小事,也管大事。比如,买房子,我去和各方人士交涉;买家具,我来挑选做决定。一次,高高兴兴地让人送来柔软舒适防过敏的新床垫,两米长一米宽,以为马上就可以美梦一场,结果我们家的床是一米九长,新床垫放不进,于是又打电话解释又得让人重送。有时觉得家事真是琐碎,可家不正是因为这些大大小小的折腾才更有活力、更为温馨的吗?
家让我们的情感有了一片栖息之地,情绪有了释放之处。在异国他乡,和人见面要打电话,安排活动要早早计划。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做计划时是阳光明媚,到那天却是风雨交加,好不扫兴,只好怪老天爷不长眼不合作。而丈夫是唯一我不用约会,却可以天天见面的人,不用打电话,不用看时间看心情,就可以随时向丈夫倾诉,尽情释放。
温馨家庭少不了孩子,我们的女儿很可爱,她走路很早,说话很晚,出乎意料的是,两岁的她就知道如何摆弄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推车带女儿出门,不用急急忙忙,而是先查查公交车时刻表,看看是不是那种便利推车的公交,然后悠哉出门。因为可爱的女儿,我认识了我的邻居,一向风风火火的我,随着女儿的小车轮减慢了速度。碰到德国人,特别是老头老太,他们不再问你什么时候到的德国、什么时候走,而是久久地注视着孩子,说这个孩子真可爱,又是帮着推车,又是给让座,让你觉得这个国家的人真好,这个世界真美好。这就是家带来的感觉,有家真好。
家让我们与亲友的联系更密切。异乡冬日,日短夜长。下午四点多钟天就变得黑蒙蒙了。我们家客厅的大饭桌,平时很少使用,可是到了冬日的周末下午,就可以一家三口、或者和邻居、或者和亲人朋友一起,喝茶吃蛋糕,很有情调。客厅的圆桌是结结实实的橡木,上面铺上一块苏格兰风格的桌布,那种兰条黄条和红条相间的布面料,再点上蜡烛,摆上一套漂亮的茶具。茶具的底盘和杯子是蓝色的,和桌布很相称。大家坐在一起,看着烛光喝茶——热茶驱逐了冬天的寒冷;烛光闪烁光亮,驱散了冬日的黑暗。此刻,我会轻轻地对自己说,有家真好。
家让我们的生活更丰富多彩。异乡夏天,依然微凉,难得遇上很热的天气。一旦烈日炎炎,离家不远的游泳池,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好去处。一个夏日的周六,气温居然超过了30度,这样的好天气,让人不舍得不出门。我和丈夫望望蓝天,看看手表,决定去游泳。带上吃的、喝的和躺在地上用的垫子,一家人十点多钟兴高采烈开车出发。Mombach 的露天游泳池做好了迎接客人的准备,三个大小不等的池子水色清澈湛蓝,大片大片的草坪上,三步一个垃圾桶,五步一个换衣亭。不一会儿,更多的人群浩浩荡荡到达。有的搭起帐篷,穿上比基尼,闭上眼睛,享受日光浴;也有的捧着厚书,就地度假(Urlaub)。下午两点多,我们打道回府,发现庞大的停车场没有空位,连人行道的边缘都挤满了汽车。回家的路上,我对丈夫说,要是我们没有家的话,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即兴安排,就不会踏上草坪,走进阳光,跳进游泳池。你看,有家多好!丈夫想了想纠正说,有温馨的家才好,有幸福的家才好。
有家真好,这就是我在异国他乡的真实感受。

寄自德国
刊登在 2000 华夏文摘
编者注: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编辑:沈涛,许赞华
排版:俞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