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笑点”,几乎成了不少观众对今年央视春晚的第一感受。除夕之夜,本该是团圆饭桌旁最轻松的时刻,可当节目一个个铺开,宏大的舞美、整齐的合唱、精致却克制的小品,但缺少了马季老一代的相声艺术和赵本山虽然低俗但烟火味深厚的小品,却很少有人真正笑出声。问题未必只在节目本身,而更深层地指向审美变迁、媒介变迁与时代情绪三重结构性的变化。
先说审美变迁。
早年的春晚以生活化、人物化取胜。像早期的马季和后来的赵本山的小品,笑点来自真实处境的夸张与讽刺,人物有毛病、有算计、有尴尬,观众在笑声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而今年春晚,不少小品和歌舞节目明显更强调主题表达与价值导向,故事往往围绕“温暖”“奋斗”“团圆”等正向关键词展开。人物趋于端正,冲突被弱化,包袱更像是点缀而非核心。笑,本质上需要一点锋芒,需要揭示人性的荒诞与现实的反差;当表达趋于稳妥与宏大,笑点自然变得稀薄。
再看歌唱类节目。今年王菲再度登台,依然以空灵风格示人。但不少观众反馈“听不懂”“旋律不抓人”。这并不只是个人状态问题,而是审美趣味的断裂:一部分观众期待朗朗上口的旋律与通俗表达,另一部分则接受抽象与诗性。当晚会整体基调更趋“高级感”与舞美呈现时,通俗幽默的空间自然被压缩。审美重心的上移,让春晚更像一场展示型晚会,而非烟火气十足的年夜综艺。
第二,是媒介变迁。
在短视频与网络喜剧盛行的时代,笑点的密度被大幅提高。观众在手机上刷到的段子,十几秒一个反转,几分钟一个高潮。相比之下,电视舞台的三五分钟铺垫显得节奏缓慢。语言类节目仍然沿用传统结构:开场铺陈、情节展开、最后抖包袱。可在碎片化时代,观众的耐心有限,等待的时间成本变高,笑点若不密集,就容易被判定为“无笑”。
此外,社交媒体的即时评价也放大了“无笑点”的感受。节目播出同时,弹幕与评论区迅速形成舆论场。一两个冷场的瞬间,就会被剪辑、传播、调侃,形成“全程无笑”的印象。媒介结构改变了观看方式,也改变了评价逻辑——过去一家人围坐电视机前的集体笑声,如今被各自低头刷手机的分散观看取代。
第三,是时代情绪。
今年的整体社会氛围,比起高速经济增长年代更为谨慎与复杂。观众的情绪底色不再是单纯的昂扬与乐观,而夹杂着生活的压力、焦虑与不确定。在这样的情绪结构下,观众对喜剧的需求反而更高:希望被真正逗笑,释放现实压力。然而舞台表达却更强调温情与正能量,情绪曲线偏平稳。观众期待的是情绪释放,而节目提供的是情绪抚慰,两者之间出现供求错位。
广告植入频繁出现,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断了情绪流动。晚会体量巨大,商业合作难以避免,但当观众刚进入情节氛围,就被品牌口播拉回现实,笑意往往尚未形成便已消散。
因此,“今年春晚无笑点”未必只是节目质量简单下降,而是三种结构性变化叠加的结果:审美从生活烟火转向宏大叙事,媒介从电视集中观看转向碎片化即时反馈,时代情绪从单向乐观转向复杂交织。当春晚承担的象征意义越来越重,它就越来越难只做一场纯粹的欢乐晚会。
也许,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为什么没有笑”,而是:在今天这样的时代结构里,我们还期待春晚以怎样的方式让人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