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想象昨晚上要是碰上没良心的火车司机,三更半夜里将载着成千上万的在睡梦中的男女老少们统统地拉到异国他乡便宜卖了,那就惨喽,万幸的是这样没良心的司机至今没听说过。
火车像约会的姑娘那样又晚点了,但在繁忙的春运期间能平安地到达目的地已经是知足了。当火车喘着粗气进站,车头喷着大量的热气哐啷哐啷地向站台上漫漫地滑过去,随着车身咣当地一声巨响后停稳了。
我开心地随着人群涌出火车站,阔别近半年的汉口还是老样子,夕阳下的建筑物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甚至连街边的树木也是死气沉沉的。我在街边的小吃店里买了碗榨菜肉丝粉面,趁热吃在嘴里暖在心头,感觉比记忆中更加美味可口。 饭后我挤上公交车匆匆忙忙地赶到汉口的客运码头,幸运地买到第二天下午往江州去的四等舱船票,又幸运地在客运码头附近找到小旅店。
这家小旅店坐北朝南,大门是一排可装上卸下的陈旧长木板,当我一脚踏进去,发现客店的厅堂里面又深又宽,靠着东西墙壁堆满了鼓鼓的麻袋和纸箱。在进门右手边半人高的柜台里,面对面地坐着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头正在聚精会神地下象棋。
千山万水地赶到汉口的我,连着三个晚上都没睡个好觉,累得半步也不想多走,对正在下棋的俩位世外高人开口问道:“ 老板!有空房吗?”
就听其中的一位白头发老人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王姨一!有客人。”
“ 哎一!来啦!来啦!” 叫王姨的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应声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快步走到我的面前笑呵呵地问:“ 姑娘!住店呀!就你一人吗?”
“ 是的。有空房吗?”
“ 有!有!住多久?”
“ 就一晚。”
“ 行!跟我来吧。”
我跟着王姨一直往里走,直到迎面竖着一堵墙她才停下,在右边有扇门,房门是用大约三寸宽粗糙的木条钉成的,木板之间露出指头宽的缝隙。王姨用力推开门,顺手拉了下吊在门框里边电灯开关的细绳,昏暗的房间顿时充满了柔和的光线。房间很小,靠北墙是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单人床,占去了房间大半,床上铺的是半旧的蓝白色方格床单和花被子。床铺的另一头与窗户之间码着很多被子和枕头,房间里剩下的空间也堆满了杂物,中间只留着下脚的地方,以至于房门只能打开一半,要侧着身子使劲推一下才能挤进去。
王姨站在门外,笑眯着眼睛问:“ 可以吗?”
此时此刻的我只想赶紧地找个地方躺下来,那里顾得那么多,因此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 可以。可以。房钱是多少?”
“ 十块钱!”
这么便宜?想起初到凤凰城时住在那个不见天日又没窗户的暗娼旅馆,他们多收了我三五斗。 无论是身处何处,幸福感往往就是在一些小事上比较了才体会最深。我心里高兴,当即掏出十块钱递给了王姨。
王姨笑呵呵地接过钱,没有给我收据,也不看我的身份证件,更没有给我柴房钥匙,亲热的态度像是我家的远房亲戚。临走时王姨又嘱咐道:“ 姑娘!晩上睡觉时将门在里面反锁上就可以啦,行李店里免费寄存。”
“ 谢谢王姨!” 我关上柴门,和衣躺在床上,心想还是故乡的人好啊。
睡了一会儿我就被饿醒了,爬起来出了小客店,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我站在街头东张西望,发现小巷两边都是小商铺,右拐往西边望过去像是街市。我赶紧走过去买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边吃边往回走。站在小巷东边的出口,我惊喜地发现眼前竟是一条曾经见过几次面的大街:如果往右拐,不远处便是江汉关的大钟楼;左拐顺着街道往前走过三个街口,在大街右边的一条深深的小巷里,便是两年前我曾住过的色湖农场在省城的招待所。我不由自主地左拐,想旧地重游,旧梦重温。
临近年关,寒冷的天气里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气氛,繁华地段的大街上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地办年货的市民。我的双脚随着心意走到色湖驻汉口的招待所门前,同样招牌的旅馆和同样的街道,和我的心一样没变,不同的是四层的楼房如今在我眼里显得很破旧,仰头望楼顶上的平台,我和彭强曾在月明星稀的夜晚站在上面,遥望着汉口灯红酒绿的夜景。如今的平台上冒出了更多鱼骨似的天线,暮色苍茫中有孤单的鸟儿迷路了似的在上面盘旋着飞来飞去。楼下招待所的门口有陌生人出出进进,我没有勇气走进去,这儿曾是我惹祸上身的场所,也是我不能忘怀的地方。
我在招待所的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一点点地回忆着当时的我如何欢天喜地的跟着彭强去动物园玩,当晚我们在旅馆的楼顶上看夜景时被周叔呵斥,到后来我回村里遭罪,然后去彭强那里寻找安慰,往事一幕幕地在脑海中浮现,仿佛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似的。我在旅馆附近曾经走过很多遍的街上像绕毛线似的蹓跶了一圈又一圈,心里交织着酸甜苦涩的感觉,回不去的从前和不能再见的情人。身心俱疲的我回到客店,从里面锁上柴门关灯睡觉,在被窝里面将双脚伸得直直的搁在床尾的杂物上。
冷飕飕的江风从窗户眼里钻进来,我爬起来翻出另一床棉被盖在身上。大厅里的灯光从巨大的门缝里漏进来,嘈杂的人声在耳边此起彼落的回响,疲惫不堪的我窝在两床被子下睡着了。太累了,什么锦绣前程和旧情人,此时全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我才爬起来退房,早饭在睡梦中省了,午饭为自己加餐,在客店对面的小吃店里买了青椒炒土豆丝和一条半斤重的两面煎得焦黄的武昌鱼,美美地吃了一顿,又在附近的街上乱逛了一圈,这才背着双肩包慢悠悠地去客运码头。
候船室里坐满了旅客,我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埋头看杂志。不知何时一位陌生的中年女人三不知地坐在我旁边,并且老在耳边问七问八,出于礼貌我只好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中年妇女一头齐耳的短发,看上去很精明能干,她自称是温州人到汉口出差。跟我说汉口接待她的某某经理待她怎么怎么好,请她吃饭还买礼物给她。我听了莫名其妙,别人对你好不好管我什么事呀?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后来她竟然还凑到我耳边推心置腹地说:“ 知道不?男人都是傻瓜!你只要甜言蜜语地哄着他,他会为你做任何事情。真的!”
我听说有些人的心里面埋藏着很多秘密,不能跟亲朋好友说,心里又憋得难受,只好对树洞或者陌生人讲。此时这个看起来不大正经的妇女肯定是把我当成她的树洞了,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的几次艳遇,并且越说越离谱,我不得不找个借口走出候船室。
唉一,这世上像彭强那样多情的人,像苏州哥那样有趣的灵魂,像郝妹那样善良的人,像余主任和郑小姐那样的贵人……,他们都是可遇不可求啊。
明天早上就要到江州了,那里有很多名胜古迹,还有我很多难忘的回忆。
(待续)
上集
绿皮火车上难忘的经历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武汉客运港。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