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热圈虽然不贵但用不了多久就烧坏了,只得重新买。耳边经常听到同事骂那些黑心的工厂是坟头上烧报纸——糊弄鬼,将电热圈故意做成伪劣产品,让消费者买了扔,扔了继续买,坑人。
凤凰城虽然没有冬天,但在腊月里的晚上还是很冷的,而半夜又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我的床铺靠近宿舍东北角的窗户,寒冷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一床薄薄的毯子在冬天里是根本挡不住寒风,我浑身抖得像筛子,小腿在半夜的时候经常被冷到抽筋,又舍不得花钱买棉被,只好穿上两条长裤和袜子,再将背包里所有的衣服都盖在毛毯上,身体才感觉暖和一些。
同事小向有辆破烂的女式自行车,外形实在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前后两个轮子被锈迹斑斑的三角架和链条连在一起,再加个生锈的龙头和硬坐垫,其它的零件基本上都省略了,连累骑着它的主人也被人侧目,即使如此跑的还是比人快多了。小向说自行车是女同事辞职后扔下的,他捡到后花钱装了一把新锁,破自行车就归他的姓了。
一天晩上,下班后的我借小向的自行车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因担心超市关门,便骑着自行车抄近路贴着人行道往前冲。那个时候的凤凰城有些路段是没有路灯,路过时就像是走进黑洞里一样,天昏地暗中只能借着过路车辆的灯光认路。
尽管我百般小心谨慎地骑着自行车,一不留神就听到自己的额头 “ 咚 !” 地一下撞到硬梆梆的东西上,心一惊,紧接着就和自行车一起叮铃哐啷地跌倒在地上。我赶紧地摸额头,已经鼓起了鸡蛋大的包。
昏暗中的我挣扎着爬起来,借着后面追上来的车灯,吃惊地发现是自己撞上了一辆在路边趴窝的集装箱货车,货车上没有任何反光材质提示路人小心。自行车的前轮胎钻进货车厢底下,我是名副其实地一头撞到铁板上了。第二天上班担心被人看见额头上的青包,我将头发披散开来。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骑着自行车摸黑去超市买急需的日用品。这回我是尽量放慢速度并睁大了眼睛向前看,唯恐自己撞到停在路边的货车,或任何不该撞到的东西。
倒霉的是我掉进路边的坑里了,坑口的周围依然是没有任何反光材质提示,更没有任何阻挡之物围着,我是直接连人带车像石头似的 “ 咕咚 ” 地一下栽进坑里。万幸的是坑不是很深,我忍痛爬上来,胸部撞在先掉下坑的自行车龙头上,痛得我当下又是叫天又是叫妈。回宿舍后发现两个手肘处和两条腿也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还不敢声张,免得说岀来被人骂是自己不小心,活腻了拿小命去填坑。
第二天上班被眼尖的郑小姐看出来,给了我一小瓶印着繁体字的止痛药,吃下去才好些,也算是吃得咸鱼抵得渴,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在晚上骑自行车出门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快到春节,在外打工的每逢佳节倍思亲也倍着急,公司里的打工仔们几乎人人都怀揣着三十六计之上计。
从腊月中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地回家过年,女工宿舍里空出的床铺是越来越多。快到年关时宿舍里已经是一天到晚都有人在收拾行李,耳边全是关于火车票的消息,还有就是互相打听过年后还回不回来上班?
外面淅淅沥沥的飘着冷雨,有人走过去关窗,立刻被某个室友大声的阻止:“ 别关啦!一会儿我要对天发誓,过完年绝不岀来打工,就留在家乡嫁人。”
话音刚落,引起众人大笑,不但笑声会传染的,想家的心情也会如春天里的野草那样迅速地在宿舍蔓延开来,有钱没钱都要回家过年。
我也将工钱结清,只留下回家的路费,其余的都寄给了父亲,心里面暗暗地盘算着:过年后先在家里歇一段时间再说,自己就是个外来的打工妹,靠守法和长时间辛苦地工作依旧很难熬出头。省城的棉纺厂是不能回去上班,至于将来干什么?我没有打算,离家这么远又这么长的时间没回去,心里想的就是赶紧回家过年,天大的事情过完年后再说。
一年盼到头,我的心早就飞回家了,脑子里全是儿时美好时光的回忆,虽然我在村里的名声不大好,但与打工的苦和累比算什么?我想家,想老家院子里青青的又酸又甜的苹果和红红火火的石榴,想妈妈窗前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想着院子里高大的芙蓉花树。还有村西边日夜流淌的清幽幽地清河里鲜美无比的鱼虾,还有家乡那辽阔的田野里随着四季的变换而生长不同的农作物,还有乡村清晨浓雾弥漫时的寂静,空气特别的清新。当然还有满天的晚霞,以及家家户户的厨房屋顶上升起的炊烟,鸡犬相闻且节奏缓慢的乡村生活如今成了我心中的伊甸园。
天不亮我就心急如火地跑到凤凰城的火车站买票,没想到工作人员还没有上班,队伍已经从售票窗口排到门外还拐了一个大弯,听说排在队伍前面的人半夜就赶到火车站排队。当售票处的大门一开,上百人呐喊着冲锋陷阵般地涌了进去。我随着人群挤进售票厅里,发现持着港澳通行证的人随时都能买到想要的票,有身份又有钱的人真是让人羡慕啊。
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如愿以偿地买到当天下午去羊城的火车票,心里高兴的不得了。手里捏着薄薄的一张车票,心里充满了希望和喜乐,感觉离家近了一步。
离春节还不到一星期,公司已经放假了,员工们几乎都走光了,宿舍里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了。我除了带上随身的换洗衣服,其它的日用品包括毛毯和小水桶等都搁在床铺上。想到自己之前不顾一切地将省城纱厂的工作辞了,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非常后悔。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回家过年我学聪明了点,给自己留下后路,万一在老家呆不下去,好歹在这个遥远的南方还有一张破烂的铁架子床在等着我。
当天下午我就背着简单的行李,坐火车到了羊城火车站。出站后吓了一跳:只见广场上铺天盖地都是人,这世上地下不知道有多少石油流淌,地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潮涌动。售票大厅里真是人挤人和脚踩脚,我踮起脚尖看清了到汉口的售票窗口,便顺着长长的队伍走到外面,拐了好几道弯弯才排在队尾,人龙早已是见首不见尾。我担心自己看花了眼,问排在前面的年轻姑娘:“ 喂!你去哪里?”
“ 岳阳!” 姑娘回过头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地反问道:“ 你去哪?”
“ 汉口!” 我松了口气,都是从京广铁路沿线出来打工的人,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因此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对方的姓和名,也因此记住了她的名字:阿贵。
天气阴沉沉的,呼啸而过的北风将广场上被人丢弃的纸片或轻薄的购物袋吹得漫天飞舞。排队买票的人们从各个售票窗口歪歪斜斜地一路排到门外的广场上,简直就是一眼都望不到头,遍地都是人和行李。那些卖零食和水果的小贩们穿梭般地在人群中不厌其烦地叫卖,不远处传来汽车刺耳的嗽叭声,过路警车的尖叫声,以及从小商铺里飘出震耳欲聋又欢快的新年祝福歌声,还有大排档里炒粉和云吞面的香味,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提醒着出门在外的人:过年啦!过年啦!
那些排队买票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顾不上羞耻地前胸贴后背,鼻子都快碰到前面人的后脑壳了,就像一堵人墙似的水都泼不进。大家不但担心有人插队,自己买到票的机会就会少一些,还害怕被挤出队伍,时不时的莫明奇妙地被人从后面使劲地往前推,一不小心就会被挤出队伍,休想再挤进来。
常常有神色慌张的男女走过来,低声地问:“ 火车票!去全国各地的火车票!” 。我挣钱不容易,那里舍得花钱买黑市上高价票。
队伍移动的速度很慢,夹在人群中的我已身不由已地被后面的人往前推着走,半天过去了才挪到售票大厅的门外,离希望越来越近了,队伍也挤得更紧了。
在售票大厅门外的左手边有个维护秩序的保安,皮肤黝黑的他大概三十岁左右,块头看上去很结实,长得尖嘴猴腮。保安耀武扬威地站在椅子上,看到队伍里不顺眼的人就挥起警棍在人家的头上敲打。
队伍里有一位中年男子,不知道他嘀咕了什么,惹恼了保安恶狠狠地高举着警棍,一边咒骂着 “ 扑街!找死呀你!给老子滚岀来!” 一边劈头盖脸地将中年男人硬是打出队伍,大家都不敢作声,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可怜的中年男人忍气吞声地低着头去后面重新排队。那保安还冲着男人的背影骂骂咧咧的。
阿贵的手里提着沉重的网兜,不知是不是被保安吓的还是不堪重负,网兜里面的东西突然散落一地,阿贵赶紧弯腰捡。
保安立刻抡着棍子骂道:“ 扑街!快点!快点!” 照阿贵的脑袋就是一棍,打得阿贵抱着头 “ 啊一!” 的一声目瞪口呆,脸红得如块红布似的。
“ 八婆!你啊什么呀啊?” 保安恶狠狠地骂道。
我同情阿贵,弯腰帮她从地上捡起剩下的东西,冷不防地耳边传来保安大喝一声:“ 你干什么?冚家铲!” 话音刚落地,我的后背就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棍,顿时感到自己的脊梁骨被打断了似的,痛得我哼哼唧唧地直不起腰。
(待续)
上集:
农民工火爆的夜生活

(排队买火车票。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