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0月,一个深夜的小站。
火车喷着白气缓缓停下,站台上的灯光昏黄,被深秋的夜雾晕染成一团团柔和的橘色。我被母亲牵着手走下车厢,凉意立刻顺着领口钻进来,空气里是陌生的、混合着煤烟和北方泥土的气息。
一个年轻健壮的军人从阴影里快步迎上来,向父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是父亲的警卫员小张叔叔,小张叔叔接过行李的动作利落而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简单的寒暄声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很轻,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然后是一辆中吉普,引擎在寂静中轰鸣。我们钻进车里,向着那片被夜色完全包裹的营区驶去。
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面一小段砂石路。我趴在车窗边,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见一幢幢黑黢黢的房子从车旁滑过,像沉默的巨兽。偶尔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飞快地掠过,那灯光是暖的,让我恍惚间觉得看见了别人的梦。路边闪过一个哨兵的身影,持枪而立,像一尊雕塑,车灯扫过他的时候,我看见他年轻的脸和呼出的白气。
吉普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孩子们,到家了。”
他把我妹妹一个一个抱下车。我踩在陌生的土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子。母亲抱着更小的妹妹,姐姐拉着我的手。我们跟着父亲,跟在拎着行李的小张叔叔身后,走向路边那栋房子。
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新鲜的石灰味扑面而来,那是新生活的味道。
两室一厅,比天津的两间小屋宽敞太多。我和姐姐妹妹共享那间二十平米的大房间,妈妈把大床分给她们,那张属于我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像一艘小小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船。小张叔叔则睡在客厅,他打开那张从朝鲜战场上缴获的美军行军床,折叠的帆布和金属支架在安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路途的劳顿像潮水般涌来。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最后看了一眼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沉沉睡去。
然后,是那个永生难忘的早晨。
天还黑着,或者说,天刚泛起一丝青白。一阵急促的、嘹亮的、像金属划破丝绸般的声音,突然从大喇叭里炸响——
“哒哒嘀哒哒——嘀哒哒——!”
起床号。
我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咚咚地跳,不是被吓到,是被那声音里的某种力量猛然拽起。那声音灌满整个房间,穿透墙壁,在空气里震颤。
号音刚落,广播里开始放歌曲,是那些充满力量的、节奏鲜明的歌。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阵整齐的口号声——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零散的、杂乱的,而是成百上千双脚同时落地的声音,像闷雷碾过地面,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震得窗玻璃都在轻轻颤抖。
我再也躺不住了。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套上衣服,迫不及待地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军营的第一个早晨,像一幅画,永远挂在我记忆的墙上。
太阳刚刚升起来,还不刺眼,是那种温柔的、蛋黄一样的颜色。天空蓝得透明,像洗过无数遍的旧军装。茂密葱绿的树木包围着一切,杨树、桐树、槐树,叶子还挂着露水,在初升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空气是甜的。是泥土的甜,是青草的甜,是树木呼吸的甜。我站在门口,拼命地吸,那股清冽一直沁到肺里,把从天津带来的所有浊气都洗刷干净。
房子周围是一人多高的冬青树墙,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绿色的城墙。冬青外面是挺拔的杨树和槐树,树旁是一条笔直的水沟,沟边长着密密的青草。再往外,就是那条砂石铺的主干道了,路面被扫得干干净净,一夜的露水让砂石颜色变深,踩上去沙沙响。
地表湿漉漉的,植物在阳光照射下蒸腾起薄薄的水雾,飘浮着,升腾着,把远处的房子和树木都罩在一层朦胧的、梦幻般的气息里。布谷鸟在远处叫,“布谷——布谷——”,黄莺的叫声更清脆,像一串银铃洒在林子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陌生而美好的—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得要溢出来的喜欢。
一队军人步伐整齐地从门前经过,军装洗得发白,领章却是鲜红的。我和妹妹立刻兴奋起来,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喊:
“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
他们扭过头,看见两个小小的孩子,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有人还偷偷冲我们挥了挥手。
我和妹妹高兴坏了,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军营有多大。
这是一个整编步兵师的营区,一万多人驻扎在这里。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团,一个坦克团,还有师直的各个营。苏式设计的营房据说从空中看像一架飞机,但我们这些孩子从来没有机会验证——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我在谷歌地图上才终于看清,原来小时候的传说,只是传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父亲他们为什么会在1958年仓促回国,住进这个原本是别人盖好的营房。那个关于朝鲜、关于兵变、关于保护有功干部的故事,是我长大后一点点拼凑起来的。而那个被他们感激地称为“老大哥部队”的空降兵45师,就是黄继光所在的英雄部队。
命运是一个奇妙的圆。很多年后,我入伍当兵,一个和我一起入伍的战友,闲聊时突然告诉我:他小时候,也在父亲这个军营里住过。
世界真小。
小到一个军营,就能装下两代人的童年,和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在未来某一天相视而笑的缘分。
这就是1966年10月,我到达军营的第一个夜晚和第一个早晨。
那个夜晚的号声,那个早晨的雾气,那些对我微笑的解放军叔叔,那棵在梦里摇晃了半个多世纪的老槐树——它们都还在。
在我的记忆里,在我刚刚用文字为自己冲洗出的这张泛黄却依然清晰的照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