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梨儿,我欠下你什么?(下)
(接上期)二梨儿不再来了,媒婆却踏破了我的门。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党员,土改时当过乡里的妇联干部,因为拖着一双小脚,走不得路,含泪告辞回了村里。招弟老太生就一副菩萨心肠,她先劈头盖脸地讲了大半天我如何如何可怜,不外乎是远天远地的,一个娃娃家,没爹没娘的,衣裳脏了没人给洗涮,扣子掉了也没人给拾缀。“看你好好的莜面吃得走肚拉稀,好好的家给弄成个猪窝……。”
经她这一顿说,把我弄得好恓惶,心里空落落,鼻尖也酸楚楚的。大概老太太觉得火候已到,便单刀直入地说:“娶个老婆吧,人家儿,人家儿——没有女人怎能算人家儿呢!”
娶妻?那年我已年方二十,梦中曾娶过几次媳妇,可一个骨碌翻起来,却是黑漆漆的墙壁。在遥远的母校,我倒是曾有过一个相好,但我出身不好,又给发配到这远天远地,她就不再与我通信了。娶老婆?谁是我的老婆?
“我看二梨儿就不赖,她早就相准了你……。”
二梨儿?莫不是我耳朵出了什么毛病?就她那嘟噜着的扁脸、水泡泡眼睛,还有那钟摆似的双乳,以及塞不进裤子里的屁股……,就我当时那少年气盛的美学观点,打十八辈子光棍也不能娶她啊!不说别的,将来放假回城探亲,见了爹娘,见了兄妹,以及见了同学——特别是班里那几个花枝招展的班花、校花,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没钱!”半晌,我才想出这么一招儿。后山人娶老婆不花个千儿八百的谁能娶来?是啊,养大个猪娃子还卖百十来块呢,闺女就这么白养了?想到这里,我就给招弟老太算了一笔账:我现在每个月挣32块钱,就算能把嘴贴上封条,攒一千块钱需要两年零七个月。哈哈,看这老太婆怎么说。
“那不当紧。”招弟老太听完了也是开怀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一种坚定和自信。“王二老汉说了,能把闺女嫁给挣活钱儿的先生,那是祖上积的阴德,就是倒贴两个香火钱,也心甘情愿。”
我早就晓得王二老汉相准的,是我那每月32元的活钱儿。你不能小看这32元,在莜麦面都吃不饱肚子的后山,把闺女嫁给一个手持三十几元月薪的“吃官饭”人员,无异于嫁给一个“王子”。但是,我不能。这个问题,在我的哪怕是潜意识里,早就被否决了。
“我的出身不好,生下的娃娃也是黑的,不但害了她,也害了子孙后代……。”情急中,我又找出一条理由。
“嘻嘻!”没想到招弟老太还是那么坚定和自信:“在咱们这后山,出身好顶个毬用——咱们村八十来口人都是清一色的贫下中农,哪个不眼红你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地主富农也罢,贫下中农也罢,还不都是照样受苦⑥!”
接着,招弟老太气宇轩昂地说:“咱后山人把你看成是国家派来的,要不,我这个共产党员还敢给你们这种人说媒?”
这回,我可是真的无话可说了。然而,就是她磨破嘴皮说破大天我也不能动心。实在被她弄得招架不住了,我就说我岁数还小,还不想考虑这种事情呢。谁知这也是不攻自破,很难站得住脚。招弟老太马上批驳说,她大儿子虎虎不到二十都抱娃娃了,婚姻法规定男二十、女十八嘛,你咋说还小哩?男大不娶,女大不嫁,这还成什么礼法?我晓得,她说的二十、十八,其实都是虚岁,乡下人不讲实足年龄。
我实在是理屈词穷,但就是不动心,任她说了大半天,唾沫费了几大车。最后,她大概终于看出了我的心思,便泄了气似地瘫软在炕边。“唉,你们念书人肚肚里真不知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嫌她不喜人⑦是不是?嫌她没文化是不是?你想找个天仙,可你却是个癞蛤蟆;你想巴结城里的大学生,人家连尿都不尿你⑧……。”
我真想告诉招弟老太:“大娘,爱,这种东西,是不能强人所难的。”但是,她能听得懂吗?我只好任她骂得呆头呆脑,狗血喷头。我内心里感激她对我的热忱,但嘴边上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口。最后,任她悻悻然骂咧咧地而去。
招弟老太的失败,使我在村里身败名裂。有人把本来是二梨儿对我的一片热忱,说成是我对她的调戏。他们把我对二梨儿的拒绝,简直看成大逆不道,说我不知天高地厚,有眼不识“金镶玉”。更有甚者,有人竟胡说看见她肚子隆起来了,那里面的就是我的……。
八面来风,使我无地自容,做不起人,更有何脸面做人“先生”?这天中午,我送走放学回家的娃娃们,路过场院时,听见老王二在人堆里臭骂:
“日他祖宗的,不识好歹的货,嫌俺闺女丑,喜人吧也不能当饭吃,吹灭灯还不是一毯样……”
引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分明是看见我过来了,朝着我来的。老王二呀,你个当大的怎能这样,你恨我骂我倒也罢了,可怎能那般比损女儿,也不嫌寒碜,还算个人吗!
“吹灭灯一毯样”,后来成了二梨儿的外号。这年冬天闺女后生们又在书房里排样板戏。几个青皮故意吹灭了灯,当众要剥二梨儿的裤子,说是看看到底一样不一样。羞得二梨儿又哭又骂,我怒不可遏,拼了命地抡起拳头,把那两个畜生打得仰面朝天,自己也被磕掉了一只门牙。后来,还是支书来给解的围,这一冬就再也没排什么样板戏了。
以后,再也没看见二梨儿露面。从她家到队房子办事,或者去地里上工,总得路过小学校的。是她再也没下地,还是故意躲着我绕道过去的?我知道她大脾气赖,会不会拿她撒气呢?
第二年八月十五前,二梨儿忽然出嫁了,定了两班子鼓匠⑨,把村里的三挂马车都扎了彩。嫁的是羊场沟村的一个羊倌儿,恓恓惶惶的都四十大几了。这回老王二要了多少彩礼,老汉始终没有披露。老汉用这笔钱把老伴儿送进公社卫生院,到了也没有保住。
记得那回我好像是去学区开什么会去了。回来以后,发现有人捅破窗户纸放进两块月饼——所谓月饼,就是用大约一斤全麦面⑩、一两砂糖、一两麻油掺和上水而烙成的混合饼,如嫌不甜,再加点儿糖精——那上面用什么细致地画着两只小梨儿。我心头不禁一热,哦,二梨儿,你还想着我!
秋天开学我招了几个新生,他们的妈妈常来接送娃娃。这几个长舌妇,见了我总要提起二梨儿。说二梨儿和那个羊倌儿前世有冤,命里相剋,刚一进门儿就干仗。那羊倌儿是个“赫愣”(北京人叫“三青子”),一恼了就用羊铲棍没头没脑地捶她。二梨儿吵着闹着要离婚,羊倌儿就逼她交出彩礼。没有,就骑上她再打。二梨儿,你好可怜!是谁逼得你走上了这一步?可那几个女人说起来竟津津有味,甚至眉飞色舞,好像她们根本就没有挨过男人的打,或者认为这也是女人的本份!
在二梨儿结婚后的第二年,我离开了天盖村。我到公社办理调动手续的时候,竟出乎意料地遇见了二梨儿。她这是第十次,也不知是第二十次来公社告状。这次,她是非离不可了,就是下大狱也要离。她在家里下了狠手,那羊倌儿打她,她用切菜刀照他大腿肚上砍了一刀……。
两年没见,只见她衣衫褴褛,傻呵呵的脸上又平添了几分木然。背上包着个娃娃,有气无力地哭着。见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就直勾勾地盯着我,什么表情也没有。
二梨儿,莫非是我害得你走到了这一步? 我应该是罪人?我把她带到一个无人处,忏悔地说:“二梨儿,你想打,就打我吧!”
她眼泪簌簌地滚下来,终于,禁不住抽抽咽咽地哭起来。
到了这一步,我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我温存地从她背上接过娃娃,小心地拍哄着,一面对她说:“二梨儿,你要是喜欢我,就跟我走吧,我不会嫌弃你……。”
谁知听我这么一说,她哭得更厉害了。半晌,她才止住眼泪,哽哽咽咽地说:“是我不好,当初不该到学校缠磨你。我太自私,你我本不在一个命相里,你是贵人,我不能拖住你在后山受一辈子苦……。”说着,她流着眼泪竟傻笑起来,不着边际地说:“以后要有了老婆,可不能打她……。”
这晚,我帮二梨儿母女找了一家最好的客店,并带她去拜访公社书记家,帮她陈述清楚前前后后的遭遇,书记总算接受了此案。但是,我还是替二梨儿难过——即使离了婚,又能怎样呢?二梨儿,你还会得到报纸上宣传的那种“幸福”吗?
一晃快三十年了,再也没有见着二梨儿。本想写封信问问,可她不识字,给别人看了岂不是倒增添了她的不是?后来,我也有了妻室,慢慢地娃娃也长大了。但二梨儿傻呵呵的憨相总向我走来,在梦中,在酒后,在我大病卧床的时候。二梨儿,我欠下你什么?冥冥中,我默默地忏悔、反省,默默地祈祷,但心情也越发不能平静……。
二梨儿,你现在怎样?
注释:
⑥受苦:当地人管干农活儿叫受苦。
⑦喜人:漂亮。
⑧不尿你:不理睬你,贬意。
⑨鼓匠:吹鼓手。
⑩全麦面:用磨面机一箩到底连麸皮都不出的麦子面。
(此文写于1995年,发表于河南《人生与伴侣》杂志1996年第6期。发表时题为《红尘追忆,丑村姑二鱼儿的往事》。本次整理有部分改写。全文请见作者新出版的小说集《没有“廊桥”的年代·九十年代爱情和命运故事集》P119-P1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