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清风

蓝山清风 名博

六四那年,我选择了出国留学—— 《回望来时路》(1)

蓝山清风 (2026-06-05 04:17:47) 评论 (4)


人的一生,遇到过多少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恐怕无人能说得清楚,可若换个问法,一生中有多少个难忘的午后?很多人便会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今年悉尼的天气有点反常,已经到了五月中旬,天气依然和煦融融。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和妻在一幢老式的公寓前停下了脚步。我抬头望了一眼那幢房子,斑驳的小径,陈旧的外墙,白色玻璃的木门,窗明几净的楼道,跟三十多年前差不多。只是那扇随便进出的大门,安上了智能可视门铃。当然,改变的绝不仅此一项,当年那些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异乡追梦的上海人,不知他们如今可否安好?

我偕妻来这里纯粹是追忆往事,不过这些陈年旧事,妻不知听过多少遍,并不新鲜,在她看来,故地重游并不是老调重弹,而是要挖掘她所不知道的故事。

那年,我告别妻女,孤身一人负笈澳洲,第一个落脚处就在这里。那天,我下了飞机,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这里。"那辆出租车就停在这儿。"我用手指了指车停的位置,接着又重复一遍,"就在这儿!"

妻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那意思像是在问,"连出租车停在什么位置你都还记得?"

我连忙解释说:"那时正值午后,车停在树荫底下,我还在这棵大树旁站了好几分钟。"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心里掠过一丝感慨,见妻没吱声,我又一边回忆,一边跟她絮叨起那天的遭遇。

八十年代的最后几天,我告别上海的家人,抵达了悉尼。一下飞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着实让我受不了,当时我还穿着一身冬装,那身不合时宜的穿着,让我出尽洋相。出机场大厅,陡见烈日高悬,心里又涌起一阵烦躁。出租车在候机大厅门口排起了长龙,乘客无需排队等车,来了就可以上。我坐上一辆出租车。开车的是一位年轻人,样子像是中东人。那时的我英语倒是学了不少,可要流利地表达却有点困难,一来,开口说英语的机会不多,二来,我一见到陌生人就忍不住心生腼腆。我把写有地址的纸条递给他。那人瞅了一眼,便把纸条还给了我,一踩油门冲出机场。我心里不禁打起了小鼓,"不知他能否把我载到目的地?"出租车上没空调,坐在车内并不是一种享受,还好外面景色迷人,空气中弥漫着花香,竟把恼人的热浪抛在了脑后。我对自己选择来悉尼留学沾沾自喜。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在一幢公寓楼门前。那人轻快地跳下车,从车的后盖箱里拿出我的行李,放在路边的树荫底下。我下车前看了一眼车上的计价器,车资不足二十五澳元。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三十美元递给了他,一边道谢,一边紧盯着他的眼睛,那意思似乎在等他找零钱。那人把钱往口袋里一塞,挥挥手,扬长而去。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似的,有口难言。我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下倒是挺凉快,不多时,我便冷汗直流,一直溜进裤腰带。我拿出那张揉成一团的纸条,确认地址后,便吃力地拖着行李上了三楼。

"当时,你为什么不开口要他找零钱?"妻听得很来劲,但又觉得有必要挖苦我一下,"你平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

没等她说完,我争辩说,"你是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哪敢忤逆你的意志。"我嘟嚷着。

"我要你多点机灵,少些呆板,这下可好,你少的竟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妻又在逗弄着我。

"看来我们家里的银子比我的身子还金贵呀,是不是?"

妻赧然一笑,"归根究底我还不是为你的身子着想,真没良心!"

妻对我的好,我心知肚明,可我说话总想压过她一头,虽然家里的事我都顺着她。

妻把身子往树上一靠,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那架势彷佛听不到有趣的事情决不罢休,最好能挖出一些令我难堪的糗事。

我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初来乍到,第一件事就是添置生活所需的物品,正好房间里的室友说可以带我去购物。那人叫李祁,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也是上海人。第二天正午,我跟着他走出公寓,出门往左拐,便是一条直通Burwood小镇的大路。我刚走了一段路,就觉得背上火辣辣的疼,太阳像个大火炉,此时正卯足了劲,要把大地上的一切都烤干,这时段,人们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像我们那样睥睨烈日的,多半是些为生活奔波的人。

李祁热情开朗,能说会道,他比我先来两个星期,对这里的一切颇为熟悉。他跟我介绍了周围的环境、交通和购物地点,并指着路边的一条铁路线,说是从这里坐火车可以去市中心。我凑到围着的铁栅栏边往里张望,只见几条铁轨无力地延伸至远方,像极了"从水里钻出来的曲鳝",我哑然一笑,张爱玲的文字不仅具有想像力,还极具画面感。

步行十来分钟,我们来到了Burwood小镇。此时正值圣诞假期,小镇上很多店铺都关门停业,街上也显得格外冷清。李祁带我去了一家越南华人开的超市,这是一家陈旧狭窄的小店铺,店内灯光昏暗,空气浑浊,要不是李祁带我来这里,我恐怕连买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最后,我们俩还是满载而归,10公斤大米、一盒鸡蛋、一袋奶粉、两包方便面,还有蔬果零食、油盐酱醋。我们按原路返回,这时的太阳更烈,一阵干燥的热风吹来,感觉衣服被吹得一点就着似的,天空澄澈无云影,烈日灼灼似火烧,"烧"得路上的景物都在微微抖动,变形扭曲,一片迷茫。

路上只有我们两人,我肩扛着米,他手提着袋,吃力地往前走。我在为自己的事情奔忙,这好理解。可李祁却陪着我在大太阳底下受苦,甘愿领受这份炙热的煎熬,那是一种同龄人之间才懂得赤诚与仗义。见他满头大汗,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却又不想假惺惺地表示一番,身无长物,叫我拿什么去感谢他?

"后来也没谢他?"妻截住我的话。

我故作轻松地双手一摊,说:"后来的事你全都知道,就用不着我再多说什么了吧。"

"哼……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妻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我暗自叫苦,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嘴上不说罢了。过后几天我的肩膀疼痛难忍,皮肤大面积晒伤,红肿起泡,夜不能寐,才来一天就双肩挂花,往后的仗还怎么打?妻跟房东太太熟识,我那一萝筐的糗事还真瞒不过她。

我带着妻转悠到了公寓背后,这是一块公共区域,当年我洗衣,晾衣,倒垃圾都在这里。看到似曾相识的环境,我心里想,要是能碰上个把熟人,也算是不虚此行。可是我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人,安静得出奇。我跟妻介绍当年我是如何生活的,同时我也努力拼接那些似曾的记忆。妻兴趣十足地听着,问着,还时不时地东张西望,她那副专注的神情,让我觉得意外。

我们又回到大门口,公寓隔壁的网球场的打球声吸引我的注意,我径自走到球场边,转身刚想喊妻过来。只见妻在一排嵌有信箱的矮墙边弯下了腰,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接着我看到她伸出右手,擦了擦一只信箱的门,像是要拂去上面的灰尘一样,她起身的时候,还用手在门上轻拍了几下。她那低徊的身影,让我涌起一阵愧疚。当年我们俩鸿雁传书,那只小信箱功不可没,所以妻视它为传书的"鸿雁"。我在这里住了四个多月,这期间我总共给妻寄出十七封家信。而这只是个开始,在往后的日子里,妻把我寄给她的所有信件都一一编了号,悉心珍藏,直到最后原封不动地交还到我手上,有近百封之多。可她给我的那些信件,我是否如她那样珍爱有加呢?





我不由得喟叹一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一户人家的阳台。当年我就住在三楼那套二房一厅的出租屋,房间里还带有一个内置阳台,阳台不大,但视线开阔,面朝一个大网球场。后来,这里竟成了我的"心灵飞地",是我卸下面具,默想沉思,放飞心情的地方,也是我片片思绪飞向天涯海角的起点。我给妻写的信全都在阳台上写成的。

那时,我们房里住的留学生很多,没什么私人空间,所以每当我想一个人静静,总喜欢躲到阳台上。这里成了我安放思绪的一隅,我可以尽情地执笔书写,宣泄心中的离别愁绪,那份不舍的乡思,既温暖又甜蜜。我可以拿出照片来细细端详,回望来时岁月,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既缠绵又悠长;我可以用我的磁带录音机播放歌曲,沉浸在动人的旋律中,那份纯真的眷恋,既深沉又浓郁。在这片小天地里,我可以坦诚直面自己的内心,自省自警,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我深深地爱上这块"心灵飞地",白天,室友们坐在这里观看俊男美女挥拍打球;夜晚,这里就是我独享的天地。

记得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又思念起妻和女儿,于是披上一件外套来到阳台上。屋外,月华如水,静静地泻在网球场上,影憧憧,静悄悄,凉丝丝。我坐在矮凳上,双手支着头,对着一轮明月,诉说自己对她们的相思挂念。

有人说离别就像是开刀,那么心凄凄,思悠悠,情绵绵又算什么呢?开刀还能用药来麻醉,那么我心中无法排解的遐想情思,它的解方又在哪里呢?开刀可以救人一命,那么我的相思眷恋又该如何安放?

妻娇弱,女幼小,我这个大男人竟狠心丢下她们,去父母之邦,说是放飞自由的灵魂,成就自我的梦想,追求快意人生,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我有没有想过,人生中最扎实最醇厚的快乐是什么?我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夜的月色让我辗转反侧,又岂能让她们睡得安稳呢?

今夜,我扪心自问,"就算我圆再多的梦想,拥有了全世界,那又能怎样?"经此一败,我就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男人。

今夜,我的思念像一根系舟的缆,拴住了时间,拴住了风,更拴住我的心,月无言,而我却喃呢不止。

今夜,我的思念像一张琴的弦,琴声袅袅,惊起宿鸟,揉碎了花影,撩动树叶婆娑,更拨开我思念的大门。月无言,而我却低吟浅唱,"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泪拭去……

夜深了,夜凉如水,而我怎还不睡?只因为……

忽然,妻在我肩膀上轻拍了一下,柔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我回过头去,冲着她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这些都逃不过妻的眼睛。



"你不想在这儿留个影吗?当年你在门口拍那张照片,我还依稀记得。"

"好吧!"我说,"那时,我脑海尽是你的影子,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我们何不来张合影?这样我才算告别深藏心底的那份隐痛。"

妻笑了笑,那张笑脸就像今天午后的太阳……